第5章

張毅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不是那種規矩的三聲輕叩,是咚咚咚像敲鼓一樣,帶着某種“你再不開門我就踹了”的急迫感。

他掙扎着坐起來,渾身肌肉像被卡車碾過。昨天周老頭教擒拿,每個動作要求練夠兩百遍。他現在抬手都費勁。

“張毅!張毅在嗎?”門外是小周護士的聲音,“劉爺爺找你!”

劉爺爺?劉建國?

張毅看了眼手機:早上八點十七。早訓已經結束了,食堂早飯時間也過了。這個時間點,劉建國找他什麼?

他慢吞吞爬起來,開門。小周護士站在門外,穿着護士服,手裏拿着個文件夾。

“劉爺爺在活動室等你。”小周說,“他說今天有個‘輕鬆任務’要交給你。”

“什麼任務?”張毅問,聲音沙啞。

“陪他出去買菜。”小周表情有點古怪,“順便幫他拎東西。”

張毅愣住:“……買菜?”

“對。”小周點點頭,“這是‘文娛活動’的一部分,可以算義工時長。兩小時抵五十塊。”

錢。張毅心頭一跳。他現在賬戶裏只有六百五,能多賺五十是五十。

“幾點?”他問。

“現在就去。劉爺爺已經在等了。”小周頓了頓,“對了,他讓我提醒你——穿整齊點。”

穿整齊點?買菜爲什麼要穿整齊?

張毅一頭霧水,但還是快速洗漱,換上那套洗得發白的運動服——他只有這一套。出門前,他想了想,又往口袋裏塞了劉建國昨天給的那五百塊錢中的兩百。萬一要買什麼,總不能讓人家老爺子付錢。

活動室裏,劉建國已經等在那裏。

張毅看見他的第一眼,差點以爲自己認錯人。

這哪是買菜的老頭?

劉建國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裝,熨燙得筆挺,白襯衫的領口系着暗紅色領帶。腳上是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手裏提着個看起來很有年頭的皮質公文包。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擦得透亮。

這身打扮,說是去參加國際金融峰會都有人信。

“劉老師,您這是……”張毅話到嘴邊,不知道怎麼問。

“去買菜。”劉建國推了推眼鏡,表情自然得像在說“去散步”。

“……穿成這樣?”

“着裝體現態度。”劉建國說,“菜市場也是社會場所,衣着得體是對交易雙方的尊重。”

張毅張了張嘴,沒說話。他覺得劉建國對“買菜”的理解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走吧。”劉建國拎着公文包往外走,“路上我跟你講講菜市場的基本經濟學原理。”

張毅跟在他身後,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養老院的老人們,果然沒一個正常的。

從頤年苑到最近的菜市場,走路大概二十分鍾。路上,劉建國真的開始講課了。

“菜市場是微型社會的完美縮影。”他步伐穩健,說話不喘,“供需關系、價格彈性、信息不對稱、談判博弈,所有這些經濟學概念,在菜市場都能找到鮮活案例。”

張毅拎着個布袋子——劉建國給他的,說是“采購容器”——跟在他身邊,像個聽課的學生。

“你看前面那個賣水果的攤位。”劉建國指了指路邊一個三輪車,“蘋果分三堆:大個的賣八塊,中等的五塊,小個的三塊。這是典型的產品差異化定價策略。但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中等那堆裏其實混了些大個的,這是利用信息不對稱提升利潤。”

張毅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那堆“中等”蘋果裏,有幾個明顯個頭不小。

“那怎麼辦?”他下意識問。

“要麼你有足夠的信息——比如你知道哪些是大個混進去的,專門挑那些。要麼你有足夠的談判能力——比如你一次買十斤,要求按五塊錢一斤但只挑大的。”劉建國說,“這就是博弈。”

張毅聽得有點入神。他以前買菜,就是看標價、稱重、付錢,從來沒想過這裏面還有這麼多門道。

“再比如討價還價。”劉建國繼續說,“很多人覺得砍價是省幾塊錢的小事。其實不是。砍價是心理戰,是權力關系的體現。賣方標價十塊,你開口說八塊,這不只是兩塊錢的差距,這是你在宣告:‘我知道你的利潤空間,我有選擇權’。”

張毅想起以前陪李曉琳逛街。她特別會砍價,一件衣服標價五百,她能砍到兩百五。他當時覺得浪費時間,現在想想,那可能不只是省錢,是一種……掌控感?

“您以前教經濟學,常來菜市場做調研嗎?”他問。

劉建國笑了:“我年輕時,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農貿市場做價格統計員。每天記錄各種蔬菜肉類的價格波動,分析原因,寫報告。後來才去讀博士,教書。但菜市場這門課,我教了一輩子。”

張毅突然對這個老頭肅然起敬。

走了十分鍾,菜市場到了。

還沒進去,喧囂聲就像水一樣涌過來。攤販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剁肉的咚咚聲、油炸食物的滋滋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充滿煙火氣的交響樂。

空氣裏彌漫着各種味道:新鮮蔬菜的清香、水產區的腥味、熟食區的油脂香、還有隱約的汗味和泥土味。

張毅深吸一口氣。他很久沒來菜市場了。以前都是去超市,淨,整齊,標價清晰,不用說話。菜市場太吵,太亂,太……真實。

“跟緊我。”劉建國說,“別走散了。”

兩人走進市場。

劉建國顯然對這裏很熟。他帶着張毅在擁擠的通道裏穿梭,腳步不快,但目標明確。每到一個攤位前,他會先觀察幾秒——看攤主的表情,看商品的擺放,看其他顧客的購買情況。

“這個攤的豆腐好。”他在一個豆腐攤前停下,“你看,豆腐表面光滑,顏色,切口整齊。說明是今天新做的。老板娘手上有面粉,說明她自己也做面食,豆腐應該是自家作坊的,不是批發來的。”

張毅看着那些豆腐,沒看出什麼門道。

“老板娘,豆腐怎麼賣?”劉建國問。

“三塊五一斤。”老板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系着圍裙,手上沾着面粉。

“三塊。”劉建國說。

“哎喲,老爺子,現在豆子都漲價了,三塊五已經是最低了……”

“你這一板豆腐大概三十斤。”劉建國推了推眼鏡,“早上六點開市,現在是九點,賣了一半左右。剩下的如果中午前賣不完,下午就得降價處理。我買五斤,三塊一斤,你少賺一塊五,但提前回籠資金,降低庫存風險。合算。”

老板娘愣了幾秒,然後笑了:“老爺子您真會算賬。行,三塊就三塊,給您切五斤。”

劉建國付錢,張毅接過豆腐裝進布袋。豆腐溫熱,帶着豆香。

“看見了嗎?”劉建國邊走邊說,“這就是談判。我給出她無法拒絕的理由——不是單純的‘便宜點’,而是‘你其實有更大的損失風險’。”

張毅點頭。他突然覺得,買菜這事好像真的挺有意思。

下一個攤位是賣魚的。水箱裏養着草魚、鯉魚、鯽魚,水花四濺。

劉建國沒直接問價,而是先蹲下來,盯着水箱看了半分鍾。

“小夥子,你這魚……”他抬頭對攤主說,“鰓蓋發暗,遊動遲緩,是缺氧了吧?”

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染着黃毛,正在玩手機。聞言抬頭,表情有點慌:“沒、沒有啊,都活蹦亂跳的……”

“你這水箱循環系統有問題。”劉建國站起來,“我算算,這魚再養兩個小時,死亡率會達到百分之三十。你現在賣,還能收回成本。等到魚開始翻肚,就只能當死魚處理了。”

黃毛攤主臉色變了:“您老別瞎說,我這魚好好的……”

“那行,我找市場管理員來看看。”劉建國轉身要走。

“別別別!”黃毛趕緊攔住,“老爺子,您要買魚?我給您便宜點……”

“草魚,六塊一斤,來一條三斤左右的。”劉建國說。

“六塊太低了,八塊……”

“六塊。不然我叫管理員。”劉建國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黃毛咬牙:“……行。”

稱魚,付錢。張毅接過塑料袋,魚還在袋子裏撲騰。

“您怎麼知道他水箱有問題?”他小聲問。

“看魚的狀態。”劉建國說,“健康魚遊動有力,鰓蓋開合規律。他那幾條,動作僵硬,反應遲鈍。再看水箱角落,有少量死魚鱗片——他剛撈走死魚,但沒清理淨。”

張毅佩服得五體投地。

兩人繼續逛。劉建國像個人形檢測儀,每個攤位都能看出問題:西紅柿是催熟的,黃瓜打了膨大劑,豬肉注了水,雞蛋是陳蛋翻新的……

但他不揭穿,只是用這些信息作爲談判籌碼,把價格壓到最低。

張毅跟在他身後,袋子越來越重。豆腐,魚,青菜,西紅柿,雞蛋,排骨……劉建國買得不多,但樣樣精致。

“買菜不是買便宜,是買價值。”劉建國一邊挑青椒一邊說,“你花五塊錢買一斤爛菜,不如花八塊錢買一斤好菜。爛菜吃一半扔一半,實際成本更高。好菜全部能吃,營養價值也高。”

張毅點頭,覺得這話放在人生裏好像也適用。

走到市場中間時,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動。

一個老太太的尖叫聲:“你們什麼!搶東西啊!”

張毅抬頭看去。前面五六米處,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被三個年輕人圍住了。老太太手裏緊緊抓着一個菜籃子,裏面裝滿了菜。

那三個年輕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染發,紋身,穿着鬆鬆垮垮的衣服,嘴裏叼着煙。爲首的是個黃毛——不是剛才賣魚那個,是另一個,更壯,脖子上有刺青。

“老太太,這條路是我們看着的。”黃毛吐了口煙,“您老人家每天從這兒過,不得表示表示?”

“什麼表示?我買菜還要給你們錢?”老太太聲音發抖,但手抓得更緊了。

“這叫過路費。”旁邊一個瘦高個嬉皮笑臉,“不多,十塊錢。給了就讓您走。”

“我沒有!”老太太說,“我就帶了買菜的錢,都花完了!”

“那就拿菜抵唄。”黃毛伸手去拽菜籃子。

老太太死死抓住不放:“不行!這是我一個星期的菜!”

“鬆手!”黃毛用力一拽。

老太太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菜籃子被拽開一個口子,裏面的土豆滾出來幾個。

周圍有攤販和顧客看見了,但沒人上前。有的低頭假裝沒看見,有的悄悄往後退,有的拿出手機但不敢拍。

張毅心頭一沉。他看向劉建國:“劉老師,這……”

劉建國沒動,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

“您不去幫忙?”張毅問。

“先看。”劉建國說,“觀察情況,收集信息。”

張毅急了。那老太太看起來七十多了,被三個年輕人圍着欺負,還要觀察什麼?

這時,黃毛又去拽籃子。老太太這次真的被拽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菜撒了一地。她眼眶紅了,但沒哭,只是死死抓着籃子不放。

“老不死的還挺犟。”瘦高個罵了一句,抬腳就要踢籃子。

張毅腦子一熱。

他想起了蘇院長的話:“你太在乎體面了,所以總在忍讓。”

他想起了自己在公司被欺負時,那些假裝沒看見的同事。

他想起了天橋上,王彩霞大媽把他拽回來時說的那句話:“年紀輕輕的,學什麼不好學跳橋?”

他突然就不想忍了。

“住手。”張毅走過去,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黃毛回頭,看見張毅,上下打量了一下——普通運動服,三十多歲,看着不像有錢有勢的樣子。

“你誰啊?管閒事?”黃毛問。

“這條路是你們家的?”張毅問,“收過路費,有許可證嗎?工商局發的還是民政局發的?”

黃毛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有人這麼問。他旁邊的瘦高個反應過來:“關你屁事!滾一邊去!”

張毅沒理他,走過去扶老太太:“阿姨,您沒事吧?”

老太太抓着他的手,手在發抖:“小夥子,謝謝你,但他們……他們有刀……”

張毅低頭,看見瘦高個腰後別着一把,刀柄露在外面。

他心跳加速。八年沒打架了,他現在這身體狀況,打一個都費勁,何況三個,還有刀。

但他沒退。

因爲他看見老太太的眼神——那種驚恐、無助、又帶着一點點希望的眼神。像他母親去世前,躺在病床上看他的眼神。

“阿姨,您站我身後。”他把老太太扶到一邊,轉身面對那三個人。

“喲,還想英雄救美啊?”黃毛笑了,“老太太也算美?”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笑聲。

張毅沒笑。他盯着黃毛,腦子裏飛快地轉。

周老頭教過:面對多個對手,先觀察。誰最強?誰最弱?誰有武器?誰容易沖動?

黃毛是領頭的,壯,但動作慢。瘦高個有刀,危險。第三個是個矮胖子,一直沒說話,但眼神很凶。

“這樣,”張毅開口,“你們現在走,我不追究。再鬧下去,我報警。”

“報警?”黃毛哈哈大笑,“你報啊!等警察來了,我們早走了。但你……”他指了指張毅,“以後可就得小心點了。”

這是威脅。

張毅口那團火又燒起來了。他想起了程逸威脅他時的語氣,想起了劉建國說“你懂的”時的表情。

他受夠了。

“那試試。”他說。

黃毛笑容收斂。他朝瘦高個使了個眼色。

瘦高個拔出,刀刃彈出,寒光一閃。

周圍傳來驚呼聲,人群又往後退了一圈。

張毅深吸一口氣。他想起八年前,當保鏢的時候,教練教的第一課:空手對刀,最重要的是控制距離。

刀比手長,但刀需要揮動的空間。貼身,刀就廢了。

瘦高個沖過來了。動作很快,但腳步亂——沒練過。

張毅側身,讓過第一刀。刀刃擦着他口劃過,運動服被劃開一道口子。

第二刀來了,直刺腹部。

張毅不退反進。他左手抓住瘦高個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一記擺拳砸在對方腋下。

瘦高個慘叫一聲,刀脫手。張毅順勢擰腕,一個標準的擒拿動作——周老頭昨天剛教的——把瘦高個按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黃毛和矮胖子都愣了。他們沒想到這個看着普通的中年男人,出手這麼利落。

“!”黃毛反應過來,掄起拳頭沖過來。

張毅放開瘦高個,迎上去。黃毛的拳頭很大,但沒章法,直來直去。張毅低頭躲過,一記低掃——周老頭教的另一招——踢在黃毛小腿上。

黃毛吃痛,動作一滯。張毅趁機近身,肘擊肋部。

黃毛悶哼一聲,彎下腰。張毅補了一拳,打在臉上。黃毛倒地。

還剩一個矮胖子。

矮胖子沒沖過來。他看了看地上的兩個同伴,又看了看張毅,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折疊刀。

“你……你別過來!”他聲音發抖,但刀握得很緊。

張毅沒動。他在喘氣。剛才那幾下消耗很大,他現在腿有點軟。

“把刀放下。”他說,“現在走,還來得及。”

“你把我兄弟打了!”矮胖子說,“我不能就這麼走!”

“那你想怎樣?”張毅問。

矮胖子猶豫了一下,突然朝老太太沖過去——他想抓人質。

張毅腦子嗡的一聲。他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擋在老太太身前。

矮胖子的刀刺過來了。

張毅沒時間躲。他只能用左手去擋。

刀刺進小臂。

疼。辣的疼。

但張毅沒停。他右手抓住矮胖子拿刀的手,用力一擰。矮胖子慘叫,刀掉在地上。

張毅抬膝,頂在對方腹部。矮胖子捂着肚子倒下。

三個全倒了。

張毅站在原地,喘着粗氣。左手小臂在流血,運動服袖子染紅了一片。

周圍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裏有震驚,有恐懼,也有……敬佩?

“小夥子,你受傷了!”老太太沖過來,抓着他的手,“快,快去醫院!”

“沒事。”張毅說,“皮外傷。”

他低頭看傷口。刀口不長,但深,血不停地流。他扯下一截袖子,胡亂包扎了一下。

這時,市場管理員終於來了——兩個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跑得氣喘籲籲。

“怎麼回事?誰打架?”一個管理員問。

“他們。”張毅指了指地上那三個,“搶劫,持刀傷人。”

管理員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張毅流血的手臂,明白了。

“先叫救護車!”一個管理員說。

“我已經報警了。”另一個說。

張毅點點頭,沒說話。他現在感覺很累,不僅是身體累,心也累。

他轉頭看向劉建國。劉建國還站在原處,遠遠看着他,表情平靜。

張毅走過去:“劉老師,您沒事吧?”

“我沒事。”劉建國看着他流血的手臂,“你受傷了。”

“小傷。”

劉建國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記了幾筆。

“您在記什麼?”張毅問。

“觀察記錄。”劉建國說,“你剛才的表現,可以打七分。”

“……七分?”

“出手果斷,保護弱者,控制力道——沒把人打殘,這很好。”劉建國說,“但戰術選擇有問題。面對持刀對手,你應該優先解除武器威脅,而不是硬擋。如果那把刀再偏一點,刺中的就是你的動脈。”

張毅沉默。他說得對。

“不過總體不錯。”劉建國合上本子,“第一次實戰,能做到這樣,可以了。”

張毅愣了愣:“第一次……實戰?”

“在頤年苑的第一次。”劉建國說,“以後還會有更多。”

張毅還想問,但警察來了。

做筆錄,驗傷,指認。那三個小混混被帶走了,老太太也被請去協助調查。張毅作爲當事人,也要去派出所。

臨走前,老太太抓着他的手,眼淚掉下來:“小夥子,今天多虧了你。我姓王,住後面的老小區。以後你有空,來我家吃飯,我做飯給你吃。”

“不用了阿姨,您注意安全。”張毅說。

“一定要來!”老太太堅持,“我兒子在國外,一年回不來一次。今天要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

她說不下去了。

張毅鼻尖一酸。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如果母親還在,被人欺負時,會不會也有人站出來?

“好,我有空去看您。”他說。

老太太這才鬆開手。

去派出所的路上,張毅和劉建國坐警車後排。劉建國一直很平靜,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劉老師,”張毅忍不住問,“您剛才爲什麼不動手?您應該也能制服他們吧?”

劉建國看了他一眼:“我的任務是觀察你。”

“……觀察?”

“嗯。”劉建國說,“看你面對沖突時的反應。看你會不會出手,怎麼出手,出手到什麼程度。”

張毅心頭一震:“所以……今天買菜,是安排好的?”

“買菜是真的。”劉建國說,“沖突是偶然。但如何處理沖突,是你的選擇。”

他頓了頓:“你選了出手。這很好。”

張毅沉默。他想起蘇院長說的“有人需要你”,想起周老頭說的“爲了生存”。

這一切,果然都不是偶然。

“那三個小混混……”他問,“他們以後會報復嗎?”

“不會。”劉建國說,“他們很快就會離開這個城市,不會再出現在這個市場。”

“爲什麼?”

“因爲頤年苑要守護的,不只是院裏的老人。”劉建國說得很平淡,但話裏的分量很重。

張毅明白了。這家養老院,果然藏着很多秘密。

到了派出所,做完筆錄已經中午了。張毅的傷口被簡單處理了一下,縫了三針。警察說那三個小混混有前科,這次持刀搶劫加傷人,至少判三年。

走出派出所,陽光刺眼。

劉建國站在門口,看了看表:“十二點半了。走,我請你吃飯。”

“不用了,我回去吃……”

“必須請。”劉建國說,“這是規矩。你完成了任務,還受了傷,我應該獎勵你。”

“什麼任務?”張毅問。

“保護弱者,維護正義。”劉建國說,“這本來就是頤年苑的規矩。”

張毅沒再推辭。

兩人找了家小餐館,點了幾個菜。劉建國要了瓶啤酒,給張毅倒了一杯。

“你不能喝酒,傷口。”他說,“但我替你喝。”

張毅笑了。這老頭,有時候嚴肅得可怕,有時候又很有人情味。

菜上來了,很簡單的家常菜: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

劉建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張毅也餓了,大口吃飯。

吃到一半,劉建國突然問:“剛才擋刀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張毅停下筷子:“……什麼都沒想。本能吧。”

“不對。”劉建國搖頭,“你有想。你在想那個老太太像你母親,在想如果母親被人欺負,你會希望有人站出來。對不對?”

張毅愣住。他怎麼會知道?

“人的行爲都有動機。”劉建國說,“哪怕是本能反應,背後也有深層的心理驅動。你出手,不只是因爲正義感,還因爲移情——你把對母親的感情,投射到了那個老太太身上。”

張毅沉默。他說對了。

“這沒什麼不好。”劉建國說,“移情是人性的一部分。關鍵是要意識到它,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怎麼控制?”張毅問。

“知道自己爲什麼做某件事。”劉建國說,“比如你今天出手,如果只是因爲‘她像我母親’,那下次遇到不像你母親的人被欺負,你可能會猶豫。但如果你的動機是‘弱者應該被保護’,那不管對方是誰,你都會出手。”

張毅若有所思。

“好了,吃飯。”劉建國說,“吃完回去休息。下午周戰還要給你加練。”

張毅苦笑。受傷了還要訓練?

“受傷也是訓練的一部分。”劉建國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戰場上,不會因爲你受傷就停火。你要學會帶傷戰鬥。”

張毅點頭。他感覺自己在上一門很奇怪的課,老師是一群老人,教室是整個社會。

吃完飯,兩人往回走。路過一個藥店,劉建國進去買了碘伏、紗布、消炎藥。

“回去自己換藥。”他說,“每天兩次,保持燥。”

“謝謝劉老師。”

“不用謝我。”劉建國說,“是你自己選的這條路。”

回到頤年苑,已經下午兩點了。張毅直接回房間,脫了衣服,檢查傷口。縫針的地方有點腫,但不算嚴重。

他按照劉建國說的換了藥,重新包扎,然後躺在床上。

累。身體累,心也累。

但奇怪的是,他不後悔。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出手。

因爲那個老太太的眼神,他忘不了。

敲門聲響起。

“張毅,在嗎?”是花爺的聲音。

“在。”張毅爬起來開門。

花爺站在門外,叼着電子煙,看見他手臂上的紗布,挑了挑眉:“喲,掛彩了?”

“嗯。”

“老劉跟我說了。”花爺走進來,拉過椅子坐下,“可以啊小子,一對三,還帶刀,沒丟人。”

張毅苦笑:“差點就丟了。”

“差點不算。”花爺說,“贏了就是贏了。來,伸手。”

張毅伸出沒受傷的右手。花爺抓住,捏了捏。

“骨節粗,是老繭。”花爺點頭,“確實練過。但發力方式有問題——你用的是蠻力,不是巧勁。”

他放開手:“周老頭教你的擒拿,練了幾遍?”

“兩百遍。”

“不夠。”花爺說,“至少五百遍。練到不用想,手自己會動。”

張毅點頭。

“對了,”花爺站起來,“晚上食堂加菜,王師傅燉了排骨湯,說是給你補補。六點開飯,別遲到。”

“好。”

花爺走到門口,又回頭:“張毅。”

“嗯?”

“今天這事,得不錯。”花爺難得正經,“這院裏住的人,年輕時候大多都過類似的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現在老了,動不了了,但心還沒老。看見你這樣的年輕人,我們高興。”

張毅心裏一暖。

花爺走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他以前覺得這是武俠小說裏的情節,現實裏誰管誰啊。但今天,他管了。

而且感覺……不壞。

雖然受了傷,雖然可能會被報復,雖然很累。

但不壞。

他突然想起了蘇院長問的那個問題:“你的道德底線是什麼?”

他寫的第一條:不傷害無辜的人。

今天,他保護了一個無辜的人。

他守住了底線。

而且,他好像開始明白,爲什麼這些老人要教他東西了。

因爲他們想讓他變成這樣的人——有能力保護別人的人。

手機震動。是劉建國發來的微信:“傷口如何?”

張毅回復:“還好,換了藥。”

“晚上七點,圖書館,繼續整理資料。另外,我找到一份關於街頭沖突心理學的材料,你可以看看。”

“好。”

放下手機,張毅閉上眼睛。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夢裏,他站在菜市場,周圍很多人。有李曉琳,有程逸,有趙建國,有那些同事。他們都看着他,眼神復雜。

他沒理他們,只是走到那個老太太面前,幫她撿起撒在地上的菜。

老太太笑了,說:“小夥子,謝謝你。”

他也笑了。

醒來時,已經下午五點半。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房間染成金黃色。

張毅坐起來,感覺精神好多了。傷口還在疼,但可以忍受。

他換了件淨衣服——還是運動服,頤年苑發的,他有兩套輪換。

然後去食堂。

果然,今天加菜了。排骨湯,一大鍋,熱氣騰騰。王師傅專門給他盛了一大碗,裏面全是肉。

“多喝點,補血。”王師傅說。

“謝謝王師傅。”

張毅找了個位置坐下。花爺、李青山、趙秀英都在,看見他,都朝他點點頭。

“聽說你今天見義勇爲了?”趙秀英問。

“……算是吧。”

“好樣的。”趙秀英豎起大拇指,“我年輕時候在體隊,也遇到過流氓擾隊員。我一人打跑了三個。”

張毅驚訝:“您還會打架?”

“體運動員,身體協調性、爆發力、柔韌性,都比普通人強。”趙秀英笑,“真要打,一般人打不過。”

張毅信了。

“不過你還是要注意。”李青山開口,“你手臂的傷,是刀傷。刀傷易留疤痕,也容易傷筋脈。晚上來我房間,我給你做次針灸,促進恢復。”

“謝謝李老師。”

“不用謝。”李青山說,“你保護老人,我幫你治傷,應該的。”

張毅突然覺得,這養老院像個奇怪的大家庭。雖然每個人都很怪,但……溫暖。

吃完飯,他去圖書館。劉建國已經在等他了,桌上除了文件,還有幾本新書。

“這些是關於沖突管理和危機應對的材料。”劉建國說,“你可以看看,對你以後有幫助。”

“以後……”張毅問,“還會遇到今天這樣的事嗎?”

“大概率會。”劉建國說,“這個世界,欺軟怕硬的人很多。你有能力,就會遇到需要你出手的情況。”

“那我該怎麼準備?”

“繼續訓練。”劉建國說,“體能,技巧,心理,都要練。另外……”

他頓了頓:“要學會判斷。什麼時候該出手,什麼時候該報警,什麼時候該撤退。不是所有沖突都要用暴力解決。”

張毅點頭。

“好了,開始工作吧。”劉建國說,“今天的工作量不大,兩小時應該能完成。報酬還是五十。”

“好。”

張毅開始工作。傷口有點疼,但他忍住了。

八點半,工作完成。劉建國檢查後很滿意,微信轉了五十。

張毅賬戶餘額:七百。

他回到房間,李青山已經在等他了。針灸,推拿,敷藥。一套下來,傷口舒服多了。

“明天換藥前別沾水。”李青山叮囑,“三天後拆線。”

“好。”

李青山走後,張毅洗了澡——小心避開了傷口——然後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寫今天的總結:

10月13。

早:陪劉爺爺買菜,學習菜市場經濟學。

上午:菜市場遇小混混搶劫老太太,出手制止,手臂受傷(縫三針)。

下午:休息,換藥。

晚:工作,收入50。針灸治療。

寫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感悟:保護別人,感覺不壞。但要學會保護自己。

然後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半夜,他又醒了。

這次是被疼醒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針在裏面扎。

他坐起來,開燈,檢查傷口。紗布有點滲血,但不多。

他重新換了藥,然後走到窗邊。

後院很安靜。月光很亮,照在水泥地上,像鋪了層霜。

突然,他看見一個人影從主樓走出來。

不是周老頭,也不是那個陌生人。是……蘇院長?

蘇院長穿着深色衣服,腳步很快。她走到院子中央,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後朝張毅的窗口看了一眼。

張毅心裏一驚,下意識想躲,但蘇院長已經看見他了。

兩人隔着玻璃對視了幾秒。

蘇院長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快步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張毅站在窗前,心跳得很快。

蘇院長半夜出來什麼?她爲什麼朝他點頭?

他想起劉建國說的“頤年苑要守護的,不只是院裏的老人”。

還有花爺說的“有些事看見了當沒看見”。

但他已經看見了。

而且,他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被卷進某個巨大的秘密裏。

但他不害怕。

反而有點……期待?

因爲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個只能被生活欺負的失敗者了。

他有能力保護別人。

他也有機會,弄清楚這一切背後的真相。

窗外,月亮很圓。

張毅回到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睡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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