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師們聽得目眩神迷,仿佛隨着他的講述,窺見了一絲那雲蒸霞蔚、金光萬道的天界風光。
聽到孫悟空偷吃蟠桃、暢飲御酒時,更是嘖嘖稱奇。
一個喚作陳七的鏢師忍不住問道。
“道長,那蟠桃……果真如故事裏所說,吃了能讓人立地成仙,與天地同壽?”
葉清風微微一笑,順着話頭道:“相傳,瑤池娘娘處確有一片蟠桃園。
園中有桃樹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果微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體健身輕。
中間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舉飛升,長生不老。
後面一千二百株,紫紋細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月同庚。”
這番具體而微、層次分明的描述,聽得鏢師們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仿佛那九千年一熟、紫紋細核的蟠桃就在眼前散發着誘人光澤。
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這是多少帝王將相、江湖豪客夢寐以求之事!
黑臉鏢頭目光灼灼地看着葉清風,語氣中帶上了更深的探究。
“葉道長……竟對這天宮秘辛、珍寶知曉得如此詳盡?莫非……”
他沒說下去,但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這道士,恐怕真有些來歷。
葉清風心下暗叫一聲“編過了”,面上卻依舊淡然,擺了擺手。
“福生無量天尊。居士說笑了,不過是些前人編撰、口耳相傳的志怪故事罷了。
貧道也是偶然聽得,說來與諸位解悶。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編撰的故事?”陳七撓撓頭,滿臉困惑。
“可聽起來……有鼻子有眼的,倒不像是憑空瞎編。
那蟠桃園的樣子,那年份功效,說得跟真見過似的……”
葉清風但笑不語,只是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他越是這般淡然處之,鏢師們心中那份“這道士恐怕不簡單”的感覺就越是強烈。
若真是瞎編,能編出如此嚴整恢弘、細節真的“天上”事?
這時,另一個鏢師似乎想打破這有些微妙的寂靜,又把話題拉回了更“接地氣”的恐懼上。
“嗨,那天上的事太遠,咱還是說點近的。
我聽說啊,前些年黑水河那邊,老有船家失蹤,後來才知,是水底下有個積年的水鬼在找替身……”
“水鬼算啥,”立刻有人接茬。
“我老家那邊才邪性,有個荒廢的老宅,半夜總傳來女人哭嫁的聲音。
都說是個沒嫁出去就病死的姑娘,成了詭新娘,專拉過路的男人拜堂,拜完人就沒了影子……”
幾個鏢師又開始爭相說起聽來的各種鬼故事,但或許是因爲聽了葉清風剛才那番“天上”的言論。
總覺得這些河妖山鬼、孤魂野魅的故事,格局一下子小了許多,驚嚇之餘,少了份震撼。
說着說着,衆人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了安靜傾聽的葉清風。
黑臉鏢頭開口道:“葉道長,您見識廣博,對這些神鬼之事,想必另有高見?
不知在道長看來,這世間鬼魅,何種最爲駭人?”
葉清風正聽着那些老套的鬼故事有些走神,聞言回過神來。
他看了看四周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破廟,腐朽的神像在陰影中沉默,廟外風聲嗚咽如泣。
一個經典的、更適合此情此景的恐怖點子冒了出來。
他放下水囊,目光緩緩掃過圍坐在篝火旁的每一張臉。
火光在他們眼中跳躍,也在他們身後拉出搖曳不定、仿佛隨時會活過來的影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廟外的風聲和柴火的噼啪:
“諸位所說的水鬼拉替、詭新娘索命,固然可怖,然有形有跡,終有防範。依貧道淺見……”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然後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清晰無比的聲調,緩緩說道:
“……最瘮人的,從來不是凶殘,害了人命,讓你發現少了一個。”
廟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似乎輕了。
葉清風的目光變得幽深,仿佛看向了衆人之外的某個虛無之處,聲音裏浸透了一股子從地縫裏鑽出來的寒意:
“而是……當你以爲一切如常,親朋圍坐,燈火可親,你安心地數了一遍人數,心裏踏踏實實。
可不知爲何,你心念一動,或者僅僅是下意識地,又數了第二遍……”
他每說一句,語速就放慢一分,篝火的光似乎也隨之黯淡一分。
“……這時,你才會毛骨悚然地發現——”
他的視線猛地收回,銳利地劃過每一個鏢師驟然僵硬的臉龐,最終吐出那令人骨髓發冷的句子:
“人數,不對了。”
“明明該是多少個人,你清清楚楚。可現在,偏偏就……多出來一個。”
“它就坐在你們中間,穿着熟悉的衣服,頂着熟悉的臉,甚至有着熟悉的嗓音和記憶。
你看向每一個人,都覺得是他,又覺得不是他。
你分不清,到底是誰不該在這裏,或者……你自己,還屬不屬於這裏該有的人數。”
話音落下。
“嘶——”
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
篝火猛地跳動了一下,爆開一串稍大的火星,旋即光芒似乎真的微弱了些。
讓廟堂四角的陰影趁機膨脹、蠕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那黑暗裏悄然成型。
所有的鏢師,包括黑臉鏢頭,都感到一股無可名狀的寒意從尾椎骨竄起。
瞬間爬滿全身,汗毛倒豎!
他們幾乎是本能地、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身邊的同伴,眼神裏充滿了驚疑和難以抑制的恐懼。
方才那些水鬼、詭新娘的故事帶來的驚嚇。
與這種“多一人”所蘊含的、對“存在”本身和“認知”基的陰森質疑相比,簡直如同兒戲!
陳七臉色發白,牙齒微微打顫,忍不住小聲數了起來:“一、二、三……”
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不敢再數下去,仿佛生怕數出一個不該有的數字。
廟內落針可聞,只有火焰不安的搖曳聲,和衆人陡然加劇、卻又拼命壓抑的心跳與呼吸聲。
先前那份聽故事的熱鬧與探討全然無蹤,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粘稠的恐懼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葉清風看着衆人瞬間煞白的臉色和驚惶的眼神,知道自己這“故事”效果拔群。
他也沒想到隨口一個前世經典的恐怖梗,在這特定環境氛圍下能有如此威力。
還是這個古代社會信息傳遞太少了,像前世,就這些恐怖故事,那都是各大電影拍爛了的!
他正想再說點什麼緩和一下過於緊張的氣氛。
黑臉鏢頭卻已經咳一聲,聲音有些發緊地打斷了沉默。
“好、好了!道長這個故事……着實精彩。
不過時辰真的不早了,明還得趕路,都、都早些歇息吧!莫再自己嚇自己!”
其他鏢師如蒙大赦,紛紛含糊應和,匆匆裹緊鋪蓋。
背對火堆和同伴躺下,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多出來一個”的恐怖可能性。
沒人再敢聊天,廟裏迅速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堆篝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着。
照亮着幾張驚魂未定、緊閉雙眼的臉,以及更多沉沉籠罩下來的黑暗。
葉清風摸了摸鼻子,看着瞬間噤若寒蟬的衆人,心裏有點哭笑不得。
這就嚇住了?他還沒開始詳細描述那種細思極恐的氛圍呢。
罷了,至少肚子填飽了,虛弱感消退不少,小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他也找了個離火堆不遠不近、靠牆的角落,裹緊身上這件撿來的道袍,疲憊感如水般涌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