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將破敗的山神廟緊緊裹住。
只餘廟中央那堆篝火,頑強地吐露着昏黃跳躍的光芒。
驅散一小圈黑暗,卻將更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和猙獰的神像上。
鏢師們經過白跋涉和傍晚那頓“熱鬧”的鬼故事會,此刻都已沉沉睡去,鼾聲起伏。
葉清風裹着那件撿來的青灰道袍,靠在冰冷的牆角,也已入夢。
廟裏只剩下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廟外永無止境般的嗚咽風聲。
值第一班守夜的,是個叫王二狗的年輕鏢師。
他原本強打精神盯着火堆,但連的疲憊和暖意一陣陣襲來,眼皮越來越重。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猶豫了一下。
還是決定去廟外方便一下——廟裏雖然破敗,但在神像前解手,總覺得有些膈應。
他輕手輕腳地繞過橫七豎八躺着的同伴,推開虛掩的破門,一股寒氣立刻涌了進來,讓他打了個哆嗦。
外面月光黯淡,樹影幢幢,仿佛藏着無數窺伺的眼睛。他不敢走遠,就在廟門旁匆匆解決了。
提着褲子往回走時,一陣冷風吹過,他脖子後面寒毛倒豎。
白天那位葉道長那平緩卻陰森的聲音,鬼使神差般在他腦海裏響了起來:
“……明明該是多少個人,你一數……偏偏,就多出來那麼一個。”
王二狗腳步猛地一頓,心跳莫名快了兩拍。
他站在廟門口,裏面篝火的光映出地上橫臥的人影。
“瞎想什麼!”他暗罵自己一句,搖了搖頭,想把那聲音甩出去。
然而,當他抬腳跨過門檻,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地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時。
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或者說是不安,驅使着他,開始默數:
“一、二、三……頭兒(黑臉鏢頭)……五、六……葉道長在牆角……八……”
數到第八個,是睡在靠門邊的一個同伴。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出去前,這小子還砸吧了一下嘴。
王二狗愣住了。
他出去前……有八個人嗎?
連自己在內,應該是七個鏢師,加上葉道長,八個人。
沒錯,是八個人。
“呼...還是自己嚇自己了...這年頭怎麼可能會有鬼呢?”
他搖晃着頭無奈笑了一聲。
隨後就是繼續準備回到原來的位置守夜。
可就在他剛剛跨出一步的瞬間,整個人忽然是愣住了。
他好像忘記數自己了!
所以他剛剛數的八個,還要加上他自己一個,那不就是九個!
一股涼氣“嗖”地從腳底板直沖頭頂,瞬間炸開了滿背的白毛汗!
他使勁眨了眨眼,又從頭數了一遍。這次他看得更仔細,甚至刻意去辨認每個側躺或仰臥的臉。
一、二、三……黑臉鏢頭鼾聲正響……五、六……葉道長靠着牆,道袍蓋着臉……八……帶自己...九...
還是九個!多了一個!
王二狗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住了。
他死死攥着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試圖用疼痛來證明這不是噩夢。
他強迫自己去尋找那個多出來的“人”的臉,想看出破綻。
可火光搖曳,陰影變幻,每張臉都很熟悉,都是他見過的,可他明明記得只有八個啊……
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會不會……多出來的那個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我已經死了?現在回來的是我的魂?所以他們才還是八個人,加上我這個“魂”,才是九個?
這個想法讓他幾乎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劇痛和腥甜味讓他稍微清醒。
不,不對!我能感覺到冷,能感覺到疼!我是活的!
那多出來的……是誰?
他的目光驚恐地遊移,最終落在了篝火旁酣睡的黑臉鏢頭身上。
對,頭兒!頭兒肯定不是鬼!他必須告訴頭兒!
王二狗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到黑臉鏢頭身邊,顫抖着手。
用力去推搡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無法抑制的驚惶:“頭兒!頭兒!醒醒!快醒醒!”
黑臉鏢頭被他搖醒,迷迷糊糊睜開眼,帶着被吵醒的不悅。
“二狗?該換班了?慌什麼……”
“不,不是換班!”王二狗的聲音帶着哭腔,湊到他耳邊,氣息急促。
“頭兒……人……人數不對!多……多了一個!”
“什麼多了一個?”黑臉鏢頭還沒完全清醒,嘟囔着。
“就是……就是人數啊!咱們連葉道長,明明八個人!
可我剛才數……數了又數……是九個!真的是九個!我真的沒有數錯!”
王二狗嘴唇都有些微微顫抖。
黑臉鏢頭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悄無聲息地從他額角滲出,沿着緊繃的臉頰滑落。
他也開始在心裏默數,一遍,兩遍……臉色越來越白。
他記得每個人的位置,記得那位道長睡在牆角,可現在,每個人他似乎都是認得的啊!
完全沒有發覺出那多的一個人到底是誰!
“叫醒大家!”黑臉鏢頭聲音澀,壓低聲音命令道。
王二狗如蒙大赦,趕緊去推醒旁邊的同伴。
很快,除了葉清風外,其他鏢師都被悄無聲息地弄醒了。
得知情況後,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血色。
擠在火堆旁,驚恐地交換着眼神,不時偷偷瞥向自己旁邊的人。
他們互相打量,試圖找出誰可能是“多出來的”。
可看來看去,張三是張三,李四是李四,面孔都是熟的。
聲音也是對的,連身上衣服的破洞位置都記得。
越是這樣,越是恐怖——那個多出來的,完美地混在了他們中間,甚至可能篡改了他們對人數的記憶!
“到底……到底是哪個?”一個鏢師帶着哭音小聲問,沒人能回答。
空氣凝固了,只有篝火在不安地跳動,映着一張張慘白驚惶的臉。
絕望和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每個人的心髒。
就在這時,黑臉鏢頭猛地一震,目光倏地轉向牆角依舊沉睡的葉清風。
道長那看似隨意提起的“多一人”鬼故事,此刻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那豈止是在講故事?!
那分明是……未卜先知?是仙家點化?在提醒他們即將遭遇的劫數!
再聯系對方之前所講述的那些天宮故事,其雖說當不得真,但說的那麼真實。
如果不是親眼見過,又如何知曉得那般清楚呢?
這位葉道長,恐怕不是他們以爲的落魄野道士,而是真有道行在身的高人!
“快!快請葉道長!”黑臉鏢頭的聲音因激動和希望而顫抖,他幾乎是撲到葉清風身邊。
卻又不敢大力推搡,只能恭敬而急切地低聲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