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像是每一根骨頭都被碾碎,又粗暴地拼接起來。
林凡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扎浮起,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這幾乎要將他再次撕裂的痛楚,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喉嚨幹得冒火,仿佛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着鐵鏽般的腥甜味。
冷…刺骨的寒冷。
這不是實驗室恒溫空調的體感,而是那種能滲進骨髓深處,帶着潮溼泥土氣息的陰冷。
我在哪?
最後的記憶碎片猛地刺入腦海——2025年,國家重點實驗室,高能物理實驗裝置突然過載,刺眼的藍白色電弧爆閃,然後是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灼熱的氣浪將他徹底吞噬……
死了嗎?
這就是死後的世界?一片冰冷和痛苦?
他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像焊死了一樣。耳邊隱約傳來極其模糊的聲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渾濁的水。
“……沒氣了吧……”
“……可憐喲……林家最後這根獨苗……”
“……蝗災過了又鬧瘟……老天爺不給人活路啊……”
聲音蒼老、嘶啞,帶着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極其濃重的方言腔調,但奇怪的是,他竟能勉強聽懂。
不是普通話,也不是英語。這是什麼地方的土話?
求生的本能讓他積攢起最後一絲微弱的力氣,試圖發出一點聲音,哪怕只是一個音節。但幹裂的喉嚨裏只能擠出一點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鳴。
“動了!手好像動了一下!”
一個略顯年輕些的聲音驚疑不定地響起。
“瞎說啥!都硬……咦?!”
似乎有人靠近,帶着一股濃重的汗味、泥土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餿味。一只粗糙得像老樹皮般的手顫抖着探到他的鼻端。
“嘶……還有一絲熱氣!沒死透!”
“快!抬回去!灶房裏還有點溫米湯!”
“二叔公,這瘟病過人呐!”
“放屁!林家娃兒就是餓的!哪來的瘟!都搭把手!愣着等雷劈啊!”
幾聲蒼老的呵斥後,林凡感覺到幾只有力卻同樣粗糙的手笨拙地抬起了他。劇烈的晃動讓他散架般的身體再次承受着酷刑,但他心中卻涌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不是地獄。他還活着?被人救了?
可實驗室爆炸,怎麼會出現在這種……聽起來極其原始落後的地方?cosplay?惡作劇?
他被抬着,顛簸着,透過勉強睜開的一絲眼縫,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似乎隨時會塌下來的天空,還有幾根歪斜的、帶着枯草屋頂的椽子。
最終,他被放在了一堆幹燥卻扎人的茅草上。
一只破邊陶碗小心翼翼地被湊到他的唇邊,幾滴溫熱、稀薄、帶着一股焦糊味的流質潤溼了他幹裂的嘴唇。
是米湯。極其寡淡,幾乎看不到幾顆米粒,但卻仿佛是世間最甘甜的瓊漿。
求生的欲望讓他本能地開始吞咽。
一小碗溫米湯下肚,一股微弱的暖流從喉嚨蔓延到胃部,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他恢復了一點點的力氣。
他終於能徹底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低矮、昏暗、四處漏風的土坯屋子。屋頂是黑黢黢的茅草,牆壁是斑駁的泥土,坑窪不平的地面中央有個熄滅的火塘。空氣中彌漫着難以形容的混雜氣味——草木灰、黴味、汗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
圍在他身邊的,是幾個穿着破爛不堪、顏色黯淡、仿佛是用最粗糙的麻布片勉強蔽體的人。他們個個面黃肌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眼神裏混雜着憐憫、恐懼、麻木,還有一絲看到奇跡般的驚詫。
他們的頭發胡亂地束在頭頂,或者幹脆用草繩綁着,皮膚因長期風吹日曬而黝黑粗糙,布滿深深的皺紋。
這絕不是演戲!沒有任何一個劇組能找齊這麼多形象如此“到位”的群衆演員,更造不出這種刻入骨髓的貧困和絕望感。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錐般刺入林凡的腦海。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自己的手——一只屬於少年的、瘦骨嶙峋、髒兮兮的手,根本不是他那雙常年握筆和操作儀器、修長而有力的手。
這不是他的身體!
劇烈的驚恐和荒謬感沖擊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娃兒……林娃兒?認得俺不?我是你七叔啊……”一個看起來年紀稍輕、但同樣憔悴的漢子湊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問道,眼神裏帶着擔憂。
林凡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沙啞的氣音。他該說什麼?他能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襲來,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進他的意識。
另一個“林凡”短暫一生的記憶——貧窮、飢餓、父母亡於之前的災荒、孤苦無依、最後的畫面是啃食樹皮觀音土後腹如刀絞的痛苦以及漫天遍野、吞噬一切的蝗蟲……
西漢……新莽……地皇年間……兗州……東郡……濮陽附近的一個無名小村……
信息爆炸開來。
公元……20多年?王莽篡漢的時代?西漢末年?!
高能物理實驗室的能量爆炸……撕裂了時空?
他真的死了。
但又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在一個絕對無法想象的時代和地點,重生了。
巨大的震驚、茫然、恐懼和一種徹骨的孤獨感瞬間淹沒了他。現代世界的一切,他的家人、朋友、學業、未來……一切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西漢末年,一個貧困到極致的小村莊,一個同樣叫林凡、即將餓死的孤兒身體裏。
眼前這些穿着麻布、面帶菜色、眼神麻木的村民,就是他記憶中“族裏的鄉親”。
看着那幾張寫滿關切和生存艱難的臉,看着那只剩下一點糊底的空陶鍋,看着這家徒四壁、毫無希望的生存環境……
理科生的邏輯和冷靜在巨大的沖擊下勉強發揮着作用,但得出的結論卻讓他如墜冰窟。
活下去。
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僅僅是活下去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無比艱難的戰爭。
他閉上了眼,不是昏迷,而是巨大的信息沖擊和情緒波動帶來的極度疲憊。一滴淚水,從他眼角無聲滑落,迅速消失在幹枯的茅草中。
未來,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