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與謊言
蘇橙的目光落在顧青書房抽屜的縫隙上——那盒被刻意藏起的藥，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頭許久了。
“顧青，”她端着剛燉好的養心湯，站在書房門口，聲音盡量放得溫和，“你抽屜裏的體檢報告……能給我看看嗎？”
顧青正在修改建築模型的手猛地一頓，指尖的鑷子差點滑落。他轉過身，臉上努力維持着平靜，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就是常規體檢，沒什麼好看的。你別聽陸明那家夥胡說八道。”
“可是那盒藥……”蘇橙往前走了一步，湯碗的溫度透過瓷壁傳來，卻暖不了她冰涼的心，“你上次加班時揉胸口的樣子，我還記得。”
“真的沒事。”顧青的聲音有些幹澀，他避開她的視線，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就是最近項目忙，有點疲勞過度。醫生說注意休息就好，開了點維生素。”
“維生素需要用這麼特殊的藥盒嗎？”蘇橙的聲音微微發顫，“顧青，我們之間不能有秘密，對嗎？”
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發出規律的“嗒嗒”聲。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像他此刻矛盾的內心。
“蘇橙，”他終於抬眼，眼神卻帶着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躲閃，“我知道你擔心我，但真的只是常規項。建築設計師哪有不熬夜的？你再這樣胡思亂想，我可要生氣了。”
他試圖用玩笑掩飾慌亂，可那瞬間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蘇橙看着他眼底的紅血絲，看着他強裝鎮定的模樣，心髒像是被一只手攥緊了。她放下湯碗，轉身往外走，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湯在桌上，記得喝。”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直到臥室門被輕輕帶上，顧青才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雙手捂住臉。指縫間，傳來壓抑的低喘——那盒藥不是維生素，是治療遺傳性心肌病的處方藥。他不敢告訴她，不敢讓她知道自己是個隨時可能“停機”的人，更不敢讓她的橙紅色世界，因爲他的青灰色缺陷而蒙上陰影。
他拿出手機，翻到陸明的聊天框，最後一條信息還停留在三天前：【青子，你再瞞下去，早晚會出事。】
出事……他怎麼會不知道。可他更怕，失去她。
顧青的“疲勞過度”成了常態。
他開始頻繁地以項目加急爲由，在公司待到深夜；以前再忙都會抽空回蘇橙消息的人，如今常常隔上幾個小時才回復一句“在開會”；就連周末的約會，也總被“臨時加班”的電話打斷。
蘇橙站在畫室裏，看着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天台小築》——畫裏的青灰色小屋旁，本該有一片橙紅色的花海，可她遲遲下不了筆。
手機屏幕亮了，是顧青的消息：【今晚有個跨國會議，可能要通宵，你先睡。】
她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最終只回了一個“好”字。
深夜，她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裏，顧青送她的那支橙紅色鋼筆靜靜躺在茶幾上。她拿起筆，在速寫本上飛快地勾勒——畫的是顧青最近的樣子，西裝革履，眼神卻總是帶着揮之不去的疲憊，像一座精密卻即將過載的建築。
門開了，顧青躡手躡腳地進來，身上還帶着深夜的寒氣。他看到沙發上的人影，愣了一下：“怎麼還沒睡？”
“等你。”蘇橙合上速寫本，聲音很輕。
他走過來想抱她，卻被她不着痕跡地避開。“我去洗澡。”
浴室的水聲譁譁響起，蘇橙卻清晰地聽到他壓抑的咳嗽聲。她靠在浴室門上，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門板，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知道他在疏遠她。用忙碌當借口，用沉默築高牆。可她不懂，爲什麼曾經坦誠相對的兩個人，會走到這一步。
接下來的幾天，疏遠變成了常態。顧青加班的理由越來越多，有時甚至周末也消失不見。蘇橙試着給他打電話，要麼無人接聽，要麼匆匆幾句就掛斷。
林曉來看她時，看到她眼底的青黑，氣得直跺腳：“那個顧青到底想幹什麼？談戀愛談成異地戀就算了，現在連人影都見不着了？”
蘇橙把臉埋在抱枕裏，聲音悶悶的：“他說項目忙……”
“忙？忙到連回條消息的時間都沒有？”林曉奪過她的手機，翻看着聊天記錄，“蘇橙，你清醒一點！他這不是忙，是在躲你！”
躲我……蘇橙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他躲閃的眼神，想起他藏在抽屜裏的藥盒，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那天晚上，顧青難得早歸，卻在看到蘇橙放在玄關的行李箱時，臉色瞬間煞白。
“你要去哪？”他的聲音發顫。
“我朋友在隔壁城市辦畫展，我去看看。”蘇橙的語氣平靜得可怕，“順便……給我們一點空間。”
他上前一步想拉住她，手卻僵在半空。最終，只擠出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蘇橙拖着行李箱消失在電梯口，顧青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滑坐到地上。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陸明發來的消息：【青子，你再這麼下去，就真的把人推開了。】
他知道。可他更怕，當她看清他殘破的心髒時，會連這最後的“空間”都不願留下。
蘇橙在林曉的城市待了三天。
這三天裏，顧青只給她發過一條消息：【畫展好看嗎？】
她看着對話框裏的三個字，遲遲沒有回復。林曉把一杯熱可可塞到她手裏，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你倒是回他啊！就這麼晾着算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蘇橙攪動着杯裏的可可，棕色的液體在漩渦裏打轉，像她此刻的心情。
“有什麼不知道的？”林曉在她對面坐下，語氣嚴肅起來，“蘇橙，你老實告訴我，顧青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你？”
蘇橙的手指驟然收緊，熱可可的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
“你看你這反應！”林曉拍了下桌子，“我就知道！你上次說他體檢有問題，我就覺得不對勁。他最近這刻意疏遠的樣子，明顯是心裏有鬼！”
“可他說只是工作忙……”
“工作忙能忙到連女朋友都不見？”林曉打斷她，“蘇橙，你別自欺欺人了。顧青那個人，我雖然接觸不多，但能感覺到他骨子裏的責任感。如果只是工作，他不會這麼對你。他一定是在隱瞞什麼，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蘇橙混沌的思緒。是啊，顧青不是不負責任的人。他的疏遠，更像是一種笨拙的自我保護。
“那我該怎麼辦？”蘇橙的聲音裏帶着哭腔，“我問他，他只會說謊。”
“那就不要問了。”林曉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你直接去找他，當面問清楚。如果他還在乎你，就不會繼續騙你。如果他選擇繼續隱瞞……那這樣的感情，不要也罷。”
蘇橙看着林曉真誠的眼睛，心裏漸漸有了主意。她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推開，她要知道真相，哪怕真相很殘酷。
“我明天就回去。”
回到熟悉的城市，空氣裏似乎還殘留着顧青的氣息。蘇橙站在公寓樓下，卻遲遲沒有上去。直到深夜，她才鼓起勇氣，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客廳漆黑一片，只有書房的燈還亮着。她走過去，看到顧青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邊還攤着那份被她問起過的體檢報告——雖然大部分被文件蓋住了，但她還是看到了“心髒”“遺傳”“定期監測”幾個刺眼的字眼。
那一刻，所有的猜測都有了答案。
她沒有叫醒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原來，他所有的疏遠和謊言，都是因爲害怕。害怕她知道他的“不完美”，害怕她會因此離開。
蘇橙的歸來，讓顧青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着她平靜地把體檢報告從文件堆裏抽出來，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你都看到了？”
“嗯。”蘇橙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顧青，我們談談吧。”
就在這時，陸明的電話打了進來。顧青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着要不要接。
“接吧。”蘇橙遞過手機，“或許他能告訴你，我想知道的答案。”
電話接通，陸明大大咧咧的聲音傳來：“青子！聽說蘇橙回來了？你們倆……”
“陸明，”顧青打斷他，聲音沙啞，“有些事，你該告訴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陸明壓低的聲音：“蘇橙也在？”
“嗯。”
“唉……”陸明重重地嘆了口氣，“蘇橙，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有很多疑問。關於顧青的身體，關於他的家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顧青的爺爺和父親，都患有遺傳性心肌病。他自己……是在大學時被確診的，屬於隱性發病型，平時和正常人沒區別，但一旦勞累或情緒激動，就可能……”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蘇橙已經明白了。她看向顧青，他別開臉，不敢與她對視。
“這種病……很嚴重嗎？”蘇橙的聲音在發抖。
“不好說。”陸明的聲音裏帶着無奈，“醫生說，最好的情況是終身服藥控制，最壞的……你應該能想到。所以青子他……”
“所以他就選擇推開我，對嗎？”蘇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是怕耽誤你。”陸明嘆了口氣，“蘇橙，我不是勸你離開。顧青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比誰都希望他能幸福。但你得想清楚，他給不了你普通人的未來。這種隨時可能失去的恐懼，你能承受嗎？”
電話被顧青一把搶了過去：“陸明你夠了！”
“我只是讓她想清楚！”陸明的聲音也高了起來，“總比你現在這樣拖着強！”
電話被猛地掛斷，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橙看着顧青蒼白的臉，看着他緊攥着手機、指節泛白的手，突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
“顧青，”她走到他面前，輕輕覆上他的手，“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需要你保護的瓷娃娃？”
他猛地抬頭，眼中是震驚，是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不是。”蘇橙一字一句地說，“我是蘇橙，是那個敢和你在書店爭色彩、敢在顏料市場瘋跑、敢把你畫進我所有插畫裏的蘇橙。我的人生，我自己選擇。”
她的目光穿過他的慌亂，直直地看向他的心髒位置，聲音溫柔卻堅定：“你的病，不是你的錯。更不是我們之間的阻礙。”
顧青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以爲自己的秘密會將她嚇跑，卻沒想到，她給了他最意想不到的答案。
蘇橙的坦誠，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顧青塵封的心門，卻也讓他們陷入了另一種尷尬的境地。
顧青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的“我不怕”，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眼中的堅定。他習慣了獨自承擔病痛，突然有人願意與他共擔風雨，他竟有些無措。
於是，沉默成了他們之間新的常態。
蘇橙依舊每天爲他做飯，收拾屋子，把他的設計圖整理得井井有條。但她不再主動問他工作的細節，不再追問他晚歸的原因，甚至連對視都變得小心翼翼。
顧青則更加沉默。他會機械地吃完她做的飯，會在她畫畫時默默坐在一旁看文件，會在深夜她睡熟後，悄悄起床去陽台抽煙。繚繞的煙霧裏，他看着城市的燈火，心裏一片茫然。
這天，蘇橙的畫稿被一家畫廊選中，邀請她去參加開幕酒會。她換上新買的橙色禮服，在鏡子前轉了個圈，回頭想叫顧青幫忙看看，卻發現他正對着電腦屏幕發呆，連她走到身後都沒察覺。
“顧青，你看我這身怎麼樣？”
他猛地回頭，眼神裏帶着一絲驚惶，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很漂亮。什麼時候去？”
“今晚七點。”
“哦，”他低下頭繼續看電腦，“那你早點回來，注意安全。”
沒有“我陪你去”，沒有“需要我開車送你嗎”，甚至沒有一句誇贊。
蘇橙的心像被冷水澆過，一點點涼了下去。她默默地拿起手包，推門而出。
酒會很熱鬧，林曉也來了，看到她一個人，連忙過來挽住她的胳膊：“怎麼沒帶顧青來？”
蘇橙勉強笑了笑：“他忙。”
“忙？忙到女朋友的重要場合都不來？”林曉皺起眉，“蘇橙，你別告訴我，你們還在冷戰？”
蘇橙沉默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香檳。氣泡在舌尖炸開，卻甜得發苦。
她知道顧青在害怕，在猶豫。可她也會累，會委屈。她的堅定，不是不需要回應的獨角戲。
深夜，蘇橙帶着一身酒氣回到家，看到客廳的燈還亮着。顧青坐在沙發上，面前放着一個打開的蛋糕盒——是她最喜歡的芒果慕斯。
“你回來了。”他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蛋糕……給你留的。”
蘇橙看着那盒已經有些融化的蛋糕，看着他眼底的紅血絲，所有的委屈突然就涌了上來。
“顧青，”她的聲音帶着哭腔，“我們到底算什麼？”
他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沉默的冷戰，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們越纏越緊。蘇橙不知道，這場冷戰的盡頭，是顧青的徹底退縮，還是兩人終於能坦誠相待的契機。
暴雨是在深夜突然降臨的，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蘇橙被雷聲驚醒時，發現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她摸黑走出臥室，看到書房的燈還亮着。
顧青坐在書桌前，背對着她，肩膀微微顫抖。桌上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
“顧青？”她輕輕喚了一聲。
他猛地回頭，眼中布滿了紅血絲，往日的冷靜克制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痛苦和掙扎。
“你都知道了，對不對？”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樣，“知道我隨時可能倒下，知道我給不了你未來，知道我就是個累贅……”
“不是的！”蘇橙連忙走過去，想握住他的手，卻被他猛地甩開。
“就是的！”他的情緒徹底失控，猛地將桌上的文件掃落在地，“我就是個廢物！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我憑什麼拖累你？憑什麼讓你跟着我擔驚受怕？”
他的聲音在暴雨聲中顯得格外淒厲，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蘇橙心上。
“顧青，你看着我！”蘇橙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強迫他與自己對視，“我不怕！我從來沒怕過！”
“你不怕？”顧青慘笑一聲，眼淚混合着雨水的痕跡從臉頰滑落，“你不怕有一天我突然倒下，再也醒不過來？你不怕你的人生被我毀了？”
“我怕！”蘇橙的眼淚也決堤了，“我怕你有事，怕失去你！所以我才要留在你身邊！我要照顧你，要陪着你！顧青，你能不能別再推開我了？”
她的哭聲在暴雨中顯得格外無助，卻也格外堅定。
顧青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哭紅的眼睛，看着她因用力而顫抖的肩膀。積壓了多年的恐懼、愧疚和愛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對不起……對不起……蘇橙……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聲音哽咽着，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那個深埋心底的秘密：“我有隱性心髒疾病……是家族遺傳的……我怕耽誤你……所以才想推開你……”
“我知道。”蘇橙埋在他懷裏，眼淚浸溼了他的襯衫，“我都知道了。”
暴雨還在繼續，雷聲轟鳴。但在這個小小的書房裏，兩顆緊緊相擁的心，卻在這場坦白的雨夜裏，找到了久違的平靜。
顧青的坦白，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們之間所有的隔閡。
蘇橙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掙扎，心疼得無以復加。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擦去他的淚痕：“顧青，聽我說，我不怕。”
“可是……”
“沒有可是。”她打斷他，眼神異常堅定，“你的病不是你的錯，更不是我們之間的阻礙。我喜歡你，不是因爲你健康，而是因爲你是顧青。那個冷靜克制，卻會在我畫畫時默默調亮燈光的顧青；那個看似冷漠，卻會在我感冒時放下工作照顧我的顧青；那個害怕耽誤我，卻又忍不住關心我的顧青。”
她吸了吸鼻子，淚水卻又忍不住涌了上來：“我知道未來可能會很艱難，可能會有很多不確定。但我不怕，因爲我相信你，也相信我們。”
“蘇橙……”顧青的聲音哽咽了，他從未想過，自己的缺陷，會被她如此溫柔地接納。
“所以，”蘇橙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別再推開我了，好嗎？讓我陪着你，一起面對這一切。”
顧青緊緊地抱着她，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感受着她的溫度，聽着她有力的心跳，多年來積壓的恐懼和不安，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好。”他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我不推開你了。再也不推開你了。”
窗外的暴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他們就那樣相擁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蘇橙拉着顧青去了醫院。她坐在診室外面的長椅上，緊緊握着他的手，給他力量。
“緊張嗎？”她問。
顧青搖搖頭，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驚人：“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醫生辦公室裏，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地看着他們：“顧先生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屬於家族遺傳性心肌病，隱性發病型。平時需要注意的地方很多……”
蘇橙聽得很認真，拿出筆記本仔細記錄着醫生的每一句話。顧青看着她專注的側臉，心裏充滿了感激和愛意。他知道，自己何其有幸，能遇到這樣一個女孩，願意陪他走過這布滿荊棘的路。
從醫院出來，陽光正好。蘇橙看着顧青，笑靨如花：“以後，你的健康管理，就由我接管了。”
顧青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遵命，蘇醫生。”
他們的愛情，在經歷了謊言、疏遠和冷戰後，終於在這場雨夜的坦白中，迎來了最堅定的堅持。青灰與橙紅的碰撞，不再是單方面的付出，而是雙向的奔赴和守護。
從醫院出來，蘇橙的筆記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什麼時候吃藥，吃多少劑量；哪些食物要多吃，哪些要忌口；不能過度勞累，要保持情緒穩定……
顧青看着她認真的樣子，心裏暖暖的，卻又有些無奈：“蘇橙，你不用記這麼詳細，我自己……”
“不行！”蘇橙立刻打斷他，把筆記本收進包裏，“醫生說的每一條都很重要，我必須記下來。從今天起，你的健康管理就由我負責了。”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顧青只能無奈地笑了笑。他知道，這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
接下來的日子，蘇橙徹底化身“顧青健康管理專員”。
她會嚴格按照醫生的叮囑，給他制定營養食譜，每天變着花樣做有助於心髒健康的食物；她會監督他按時吃藥，把藥分成早中晚三份，放在不同顏色的藥盒裏；她會控制他的工作量，堅決不允許他熬夜加班；甚至連他的情緒，她也時刻關注着，一旦發現他有壓力過大的跡象，就會拉着他去公園散步，或者陪他看一部輕鬆的電影。
顧青起初還有些不適應，覺得被管得太嚴。但看到蘇橙每天爲他忙前忙後，眼神裏滿是擔憂和愛意，他所有的抗拒都變成了甜蜜的負擔。
“蘇橙，”這天晚上，他看着她趴在床上，對照着醫生的叮囑，給他規劃下周的飲食，忍不住從身後抱住她，“謝謝你。”
“謝我什麼？”蘇橙頭也不回地問，手裏還拿着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謝謝你這麼在乎我，這麼……不離不棄。”
蘇橙放下筆，轉過身，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下巴：“傻瓜，我們是戀人，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好好配合我，不許偷偷熬夜，不許偷偷吃那些醫生不讓吃的東西，更不許再因爲害怕而推開我。”
“我答應你。”顧青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他們的愛情，在醫生的叮囑和蘇橙的細心照料下，變得更加堅實。顧青的身體狀況雖然沒有改變，但他的心態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再把疾病當成負擔，而是把它看作是他們愛情的試金石。
他知道，只要有蘇橙在身邊，再大的困難，他們都能一起克服。
顧青的母親找到蘇橙時，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她穿着一身得體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禮貌卻疏離的微笑，坐在蘇橙常去的那家咖啡館裏，像一幅精致卻冰冷的工筆畫。
“蘇小姐，我們能談談嗎？”她的聲音很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橙的心猛地一沉，還是點了點頭：“顧阿姨，您好。”
“叫我顧夫人就好。”顧夫人優雅地攪動着咖啡杯裏的銀匙，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談顧青的事。”
“顧青他很好，謝謝您的關心。”蘇橙試圖保持禮貌。
“他不好。”顧夫人放下銀匙，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的身體不好，他的未來也不好。蘇小姐，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蘇橙的手心微微出汗：“顧夫人，我知道顧青的情況。但我不在乎，我願意陪着他。”
“你不在乎？”顧夫人笑了，笑聲裏帶着一絲嘲諷，“你還年輕，你不懂什麼是在乎。等到有一天，顧青突然倒下，留下你一個人面對這一切時，你就會知道什麼叫絕望。”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蘇小姐，我知道你是個有才華的女孩，你的人生不該被顧青的病毀掉。離開他，你會有更好的未來。而他……他給不了你未來。”
蘇橙的心跳得飛快，卻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顧夫人，我的未來由我自己決定。我相信顧青，也相信我們的愛情。”
“愛情？”顧夫人嗤笑一聲，“年輕人才談愛情。成年人要考慮的是現實。顧青的病是現實，他隨時可能離開是現實，你一個人承擔這一切是現實。這些，你都想清楚了嗎？”
蘇橙看着她冰冷的眼神，突然明白了顧青爲什麼會那麼害怕。他的母親，用最現實的理由，試圖將他們分開。
“我想清楚了。”蘇橙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顧青是我選擇的愛人，他的病是我們共同的挑戰。我不會因爲害怕未來的困難，就放棄現在的幸福。”
顧夫人的臉色終於變了，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孩，竟然如此固執。
“好，好一個‘共同的挑戰’。”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蘇橙，“希望你不要後悔。”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咖啡館，留下蘇橙一個人，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但蘇橙的心裏，卻布滿了陰霾。她知道，顧青母親的警告，只是他們愛情路上的又一個考驗。但她不怕，因爲她知道，只要顧青在她身邊，她就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