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初融,城南破廟的檐角滴着冷水,襁褓中的女嬰在寒風裏發出一聲細弱的啼哭。
天色將明未明,灰白的天幕壓得很低,雲層厚重如鉛。破廟的木門早已不知所蹤,只剩兩扇斑駁的門框在風中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哀鳴。廟內香案傾頹,神像半邊臉被歲月熏得漆黑,半邊臉覆着厚厚的灰塵,裂痕如蛛網般蔓延。女嬰被放在香案下的破草席上,身上裹着洗得發白的舊棉被,棉絮從破口處鑽出,沾着未化的雪花。啼哭聲斷斷續續,夾在風聲中,幾乎要被吹散。
一陣腳步聲從廟外傳來,沉穩而緩慢。來人披着一件褪色的青布鬥篷,鬢角沾着未化的雪,眉峰微蹙,眼神卻很溫和。他停在廟門前,抬眼看了看那搖搖欲墜的檐角,輕輕嘆了口氣,邁步走了進來。
“又是誰這麼狠心……”男子低聲道,聲音帶着幾分沙啞。
他蹲下身,撥開棉被的一角,露出一張凍得通紅的小臉。女嬰的眉眼尚未長開,卻已看得出精致的輪廓,眉心一點淡淡的朱砂痣,像雪中一點梅。她睜着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睫毛上掛着細小的水珠,似乎對眼前的陌生人充滿了好奇,哭聲也漸漸止住。男子伸出手,指尖冰涼,卻動作極輕地探了探她的額頭。
“還好,沒凍壞。”他喃喃自語,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白色粉末,輕輕抹在女嬰的唇上。粉末帶着淡淡的藥香,女嬰咂了咂嘴,竟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男子怔了怔,隨即笑了:“不怕藥苦,倒像是個有福氣的。”
他將女嬰抱起,放在懷裏。鬥篷的暖意包裹着小小的身軀,女嬰很快便安靜下來,呼吸均勻。男子站起身,環顧破廟一周,像是在尋找什麼線索。香案下除了草席,只有一個破舊的竹籃,籃中放着一只小布包。
他蹲下,將布包打開,裏面只有一塊刻着“芷”字的玉佩,和一張早已被水漬暈開的紙條。玉佩通體溫潤,雖有幾處細小的劃痕,卻仍看得出質地不凡。“芷”字刀法簡潔,像是匆忙間刻下。紙條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字:“願君……善待……”
男子眉頭微蹙,輕輕搖了搖頭,將玉佩重新包好,放入懷中。
“芷……”他低聲念着這個字,“也好,就叫你阿芷吧。”
他抬頭望向廟外,風雪漸停,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抱着阿芷,他轉身走出破廟。廟外,一條被踏得結實的小路通向城外,路的盡頭,是連綿的青山。
“走吧,阿芷。”男子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從今天起,你有師父了。”
男子名沈長庚,三十有五,本是太醫院的醫官,因看不慣宮中勾心鬥角,三年前辭官歸隱,在城外青竹山結廬而居。平日上山采藥,偶爾下山替人看病,日子清貧卻自在。
他抱着阿芷,沿着積雪未消的小路緩緩而行。路邊的枯樹枝上掛着冰凌,陽光透過雲隙灑下,折射出七彩的光。阿芷在他懷中睡得安穩,呼吸間帶着淡淡的奶香和藥香。
沈長庚低頭看了看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牽掛。他行醫多年,見過無數生死離別,本以爲心已如止水,卻沒想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嬰,竟讓他感到了久違的暖意。
“你說,”他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這把年紀,還能把你養大成人嗎?”
懷中的阿芷似乎聽懂了什麼,小手指微微動了動,抓住了他鬥篷的一角。沈長庚失笑,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那手指冰涼卻有力。
“罷了罷了,既然遇上了,便是緣分。”他嘆了口氣,“你我師徒一場,也是天意。”
青竹山腳下,有一個不大的村落。村民們見到沈長庚懷中抱着個嬰兒,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沈大夫,這是……?”一位正在挑水的中年婦人停下腳步,好奇地問道。
“在城南破廟撿的。”沈長庚簡短地回答,不願多言。
“又是被人遺棄的?唉,這年頭……”婦人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阿芷臉上,“這孩子長得真好,就是命苦了點。”
沈長庚只是笑笑,沒有接話。他知道村裏人的好意,但也明白,過多的議論只會給這個孩子帶來更多的苦難。
“沈大夫,您一個大男人,哪懂帶孩子啊?不如……”婦人話未說完,便被丈夫拉了拉衣袖。
“別多嘴。”丈夫低聲道,“沈大夫自有分寸。”
沈長庚向他們點頭致意,繼續往山上走去。山路崎嶇,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腳步穩而有力,像是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
青竹廬坐落在半山腰,是一座簡陋的竹屋,周圍種滿了各種藥草。沈長庚推開柴門,將阿芷放在屋內唯一的木床上。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藥櫃,和一個冒着熱氣的藥爐。
“這就是我們的家了。”他對懷中的嬰兒說道,“雖然簡陋,但總比破廟強。”
阿芷睜開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的目光停留在藥爐上,似乎對那嫋嫋升起的藥香很感興趣。沈長庚見狀,取了一小勺藥湯,吹涼後送到她嘴邊。
“這是甘草湯,能暖身子。”他耐心地喂着,“你以後啊,怕是要和這些藥草打交道一輩子了。”
阿芷咂咂嘴,似乎覺得味道還不錯。沈長庚看着她的模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滿足感。
夜深了,窗外的風聲漸漸平息。沈長庚坐在床沿,輕輕爲阿芷掖好被角。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枚刻着“芷”字的玉佩,和那張模糊的紙條。
“願君善待……”他輕聲念着,“究竟是誰,會將自己的骨肉棄於破廟之中?”
他想了許久,卻始終想不出答案。最後,他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罷了,既然你我有緣,從今往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長庚站起身,走到藥櫃前,取出一本泛黃的醫書。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着四個大字:醫者仁心。
“阿芷啊,”他輕聲道,“將來你長大了,一定要記住這四個字。醫者,不僅要醫人身體,更要醫人之心。”
屋外,一輪明月掛在天際,銀色的月光灑在竹屋上,爲這個簡陋的家增添了幾分寧靜與祥和。
沈長庚吹滅了油燈,屋內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阿芷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