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9.
我抱住沈首長的腿嚎啕大哭:
“姥爺!他們都在騙你!唐婉根本不是你的女兒!”
“我媽媽才是你的女兒!”
站在首長身旁的唐婉立刻慌亂。
她踉蹌地追上來,試圖將我們分開:
“她就是個不知道從哪兒過來乞討的乞丐,這個東西肯定是她不知道從那撿到的。”
“爸,你別信她的鬼話,快讓她滾出去!”
沈首長卻沒有鬆手,他眼神閃爍,抓着我的手越來越用力。
焦急問道:
“你媽媽是誰?你媽媽現在在哪兒?”
我指向屋子背後,破爛不堪,四處漏風的柴棚。
靠近柴棚。
媽媽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走丟時,我穿的不是粉色上衣,是媽媽親手給我織的紫色毛衣。”
“我們家住在海城路47號,但那是我們第二次搬家的地址,第二次搬家前,我們一家四口還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在海棠支路102號。”
“我們家的秘密其實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那就是媽媽因爲生病味覺失調,做的飯特別難辭,但我們爲了讓媽媽不傷心,每次都把飯菜吃得一幹二淨。”
“每次吃完媽媽做的菜,大家都要喝滿滿一壺的水,臉憋得通紅。”
聽完媽媽的話,沈首長已經完全愣在了原地。
他匆匆上前,一腳踢開上鎖的柴棚門。
門的另一邊,站着淚流滿面,滿身傷痕的媽媽。
“爸爸,好久不見。”
“小雪,叫姥爺。”
10.
爸爸的表情在瞬間僵硬,他瞪大了眼睛。
身體因爲憤怒抑制不住地發抖。
他不顧一切地沖上前,試圖插入姥爺和媽媽之間:
“嶽父,這女人就是個精神病!我們村裏都知道她精神有問題,她說的話怎麼能信呢?”
他賠笑道:
“小婉才是您女兒啊,剛剛您不都認下了嗎?”
姥爺抓着我和媽媽的手越來越緊。
他將我們護在身後,冷眼瞥向爸爸:
“閉嘴!難道我連自己的女兒都認不出來嗎?”
姥爺心疼地看向我和媽媽身上被爸爸毆打出來的傷口。
大多數傷口都還很新鮮。
淤青久久不散,高高腫起,帶着刺骨的疼。
斧頭刺開的傷口因爲沒能得到及時的處理開始發膿感染。
姥爺嘆息一聲,不忍地閉上眼。
再睜眼,則滿是對爸爸的憤怒:
“什麼都不用再說了!這才是我的女兒。”
“我女兒在你這裏到底受了多少折磨,受了多少罪,我早晚會跟你慢慢清算。”
“現在我要帶我女兒走,你再敢上前攔我們一步,就別怪我不客氣。”
話音剛落,跟在姥爺身邊的下屬們就已經走上前。
在我們面前自發地組成一道安全的屏障。
看着眼前高大威猛,身穿軍服的男人們。
爸爸徹底泄了氣。
他小心翼翼地退後,不敢再上前一步。
已經坐上汽車的唐婉也被人趕了下來。
她站在塵土飛揚的路邊,瑟瑟發抖,哀求道:
“爸!你寧願信一個瘋女人的話都不願意信我的話嗎?”
“我才是你的女兒啊!”
唐婉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居然朝媽媽撲去。
她大吼怒罵:
“都是你這個賤女人搶了我的位置,就應該把你弄死!”
“林山,還愣着幹什麼?把她拖走啊!”
姥爺抬手,將唐婉抓住,摔回了地上。
眉眼冷峻,帶着不容拒絕的威壓:
“把這個頂替我女兒的冒牌貨拖走,別讓她再胡言亂語。”
很快,唐婉就被人拖走了。
只剩下地上斷斷續續的血跡,證明她曾經出現在這裏。
在姥爺的護送下,我們坐上離村的汽車。
寂靜的車廂裏,姥爺憐惜地將我們拉到身邊。
拿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替我們清理擦拭身上的傷口。
清理傷口時的痛意連爸爸毆打我們時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可我和媽媽卻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撲倒在姥爺懷裏大哭。
11.
回到沈家後,我改了名字,跟隨媽媽改姓沈。
和軍區家屬院裏的孩子們一樣,讀書上學。
生活平靜而溫馨。
仿佛從前在林家村經歷的一切,都只是有點漫長的噩夢。
但很快,這份平靜的溫馨被打破了。
爸爸找上門來,不願意和媽媽離婚。
甚至恬不知恥地要做沈家的上門女婿。
人來人往的大門前,爸爸鼻青臉腫地躺在三輪車上,朝人群大喊:
“沈青鋒忘恩負義!我收留照料他女兒十年,現在居然要讓他女兒和我離婚!不就是嫌棄我家窮嗎?”
“虛僞!你們這麼虛僞的一家人配做什麼首長!”
“我要去中央舉報你們!”
姥爺從屋內走出,神情憤怒:
“難道我要對一個虐待我女兒的變態卑躬屈膝嗎?”
“做夢!”
姥爺嗤笑一聲,繼續說道:
“而且你能有什麼證據去證明你和竹心之間是夫妻,你們有領過結婚證,辦過婚禮?”
爸爸哽在了原地,一時有些語塞。
哪怕和媽媽在一起十年,生下了我,他和媽媽也從未成爲過正式夫妻。
每當媽媽想要和爸爸領證時,爸爸總是百般推脫。
他說,等到他賺到大錢後再給媽媽補辦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
可媽媽等了整整十年,都沒等到這個婚禮。
到了後來,等媽媽再提結婚時,爸爸的說辭就變了。
他面露嫌惡,嫌棄媽媽幹農活的手沒有唐婉的收支細膩。
嫌棄媽媽沒有唐婉風情有魅力。
他高高在上地俯視媽媽,拳頭如同雷雨落下:
“你全家都死了,我讓你在我家住,給你一口飯吃就夠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你配得上我嗎?”
或許媽媽也想起了曾經的那些痛苦回憶。
她渾身一抖,扯了扯姥爺的衣袖。
姥爺安撫地拍了拍媽媽的手背,叫來門衛:
”把他給我帶走!不準讓他繼續出現在這裏鬧事!”
爸爸沒有走。
他從板車上坐起,醜陋的臉上揚起一抹輕蔑的笑:
“沈竹心的右邊胸口上有一顆痣。”
“大腿內側有一塊我燙的煙疤。”
“沈竹心,你還想讓我繼續說哪裏?”
他的聲音格外洪亮。
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鄙夷,憐憫還有譏笑。
在這個年代,一個女人的名聲是最重要的。
爸爸這麼做,無非是想讓媽媽身敗名裂,他想羞辱媽媽。
眼看媽媽的臉越來越紅,表情越來越難堪。
我甩下身上的書包,沖了出去,一口咬在爸爸的大腿上。
我的聲音同樣嘹亮:
“你的屁股上有顆瘤子!”
“你的腳心有個大水泡!”
“你和唐婉兩個人在床上光屁股打架的時候我全看見了!”
周圍圍觀的人們哄堂大笑,竊竊私語嘲笑爸爸。
這下子,輪到爸爸感到難堪了。
他臊紅了一張臉,把我從他身上扯下來,罵道:
“小兔崽子,胡說八道什麼!”
說着,他就想要動手打我。
巴掌揚起到一半,姥爺已經出現在我身後,把我從爸爸手中搶了回來。
姥爺一拳反擊回去,打中爸爸的鼻梁。
爸爸捂着鼻子,頹然地倒回了板車上。
姥爺又捏了捏拳頭,冷笑道:
“別以爲造謠就能毀掉竹心,像你這種無賴我見多了。”
說完,姥爺扭頭看向身旁的警衛,開口道:
“小張,你去聯系警衛科的同志,就說這裏有人鬧事,讓他們帶幾個同志們過來處理。”
“鬧事造謠,最少也能關進局子裏拘留個十天半個月。”
媽媽咬了咬唇,從姥爺身後站了出來。
她出聲提醒姥爺:
“還有聚衆賭博,算上這一條,足夠他在局子裏關上三個月了吧。”
媽媽的目光在爸爸身上流轉一圈,冷笑道:
“林山,我再也不會像之前一樣軟弱,任人宰割了。”
“我不會再讓你來打擾我的生活,也絕對不會再對你心慈手軟。”
12.
爸爸這時才慌亂起來。
眼看警衛離他越來越近,爸爸手足無措地從板車上爬起來。
扯住媽媽的手,放低了聲音。
“別跟我鬧脾氣了,要不是你不願意繼續和我在一起,我也不會說這些話。”
“之前的事情是我聽信了唐婉的話,這次我想通了,我和你才是夫妻,。”
“你不喜歡唐婉,我把她趕出去就行了。”
他話還沒說完。
唐婉的聲音就從身後響起。
“林山!你你還算是人嗎?”
唐婉披頭散發地從背後沖了過來。
和記憶中的印象大不相同,她整個人像是突然老了二十歲一樣。
憔悴幹癟,臉頰向內凹陷出深窩,披頭散發的樣子像極了深淵索命的女鬼。
每走一步,身下就流出一灘淅淅瀝瀝的鮮血。
唐婉怒吼着扒上爸爸的身體。
“爲了給你生兒子我把自己折磨成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居然打算把我甩了?”
“休想!這輩子你都別可能甩掉我!”
唐婉越說越急,開始口不擇言:
“別忘了你上輩子做過的事情!爲了巴結上沈首長你都做了什麼!”
“我們兩一起殺了沈竹心和沈雪...”
話沒說完,爸爸就捂住了唐婉的嘴。
他疾言厲色:
“閉嘴!你瘋了!你在胡言亂語!”
爸爸驚慌地看向姥爺,額頭直冒冷汗:
“這些話都是她瞎編的。”
“竹心,別這樣,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會用我的全部去補償你。”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着爸爸,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媽媽退後一步,將我護在她身後。
“林山,別做夢了。”
“你就是個從裏到外都爛透了的人渣。”
“早點去死,才是對我的補償。”
趕來的警衛們上前,將爸爸和唐婉拖走。
逐漸消失的身影裏,只留下陣陣不甘心的怒吼:
“沈竹心你給我等着!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他猩紅着雙眼:
“我能殺你們一次,就能殺你們第二次!”
13.
爸爸被警衛們帶走後,我和媽媽回歸到了正常的生活。
媽媽在姥爺姥姥的陪伴下,逐漸從那段不堪的婚姻裏走出。
一改從前的陰鬱低沉,變得活潑開朗。
還時常跟着姥爺,去部隊裏參觀學習。
有時,也帶着我一起去。
她有些羞澀地開口:
“媽媽從小的願望就是像你姥爺一樣,成爲一名優秀的軍人。”
“現在好不容易回家,有機會能實現願望,我想努力去試一試。”
“小雪,你會支持媽媽的對嗎?”
我連忙點頭答應。
我比媽媽更希望她能夠實現願望,找到自己的自由。
可就在我們散步回家時,腦後卻突然傳來一陣痛擊。
眼前瞬間陷入昏暗。
再睜眼,爸爸獰笑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他牽着捆着我和媽媽的繩子,拖着我們往高山懸崖的方向走去。
唐婉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後。
笑得同樣殘忍:
“只要你們死了,我們就能再一次重生。”
“這一次,人上人的機會是我們的。”
我猛然扭頭,看向一旁昏迷的媽媽。
她已經醒了過來。
在一片顛簸混沌中,她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遞來一塊鋒利的石塊,用手在我掌心寫下兩個字。
“別怕。”
不知道在崎嶇的山路上走了多久,爸爸和唐婉終於拖着我們到達了山頂。
他掐住媽媽的臉,肆意狂笑:
“沈竹心,你不是很狂嗎?現在怎麼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別以爲自己仗着有個首長老爹就肆無忌憚,我還有機會翻盤。能重生一次,我就能重生第二次。”
“只要按照上輩子的方法殺了你們,就一定能成功重生!金錢!權力!女人我全都要!”
唐婉也湊了過來。
她狠狠揪住我的頭發,逼我不得不把身體折成90度:
“死丫頭,只要你死了,我的兒子就能回來。”
“睜開眼,好好看看你媽這個臭婊子是怎麼死的!”
我瞪大眼睛。
看着媽媽被爸爸拖到懸崖邊。
就在爸爸鬆開繩索,準備把媽媽推下懸崖的時候,媽媽身上的繩索猛然斷裂。
她扭過身,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朝爸爸撲過去。
雙腿絞住爸爸脖子,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媽媽朝我大喊:
“小雪,就是現在!”
我用力拿着石片割破繩索,朝唐婉的方向撲去。
利用我在部隊裏學到的防身術,抬腳朝她最脆弱的膝蓋窩踢去。
唐婉沒料想到我會突然反擊,加上她本就因爲流產而身體虛弱。
她只是短暫地悶哼一聲,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爸爸那邊,則是同樣的痛苦的悶哼聲。
媽媽喘着粗氣,嗤笑道:
“林山,窒息的感覺好受嗎?”
“我每天都去部隊裏鍛煉學習去,就是爲了這一天。”
“我絕對不要死在你手裏,第二次。”
等到姥爺帶着人上山找到我們時。
爸爸和唐婉已經昏迷過去,被我和媽媽合力用繩子捆在了懸崖邊的樹上。
姥爺大步沖過來,將我們緊緊擁抱在懷裏。
晨光微曦,照映在我和媽媽的臉上。
泛起柔和的金光。
我和媽媽相視一笑,緊緊地回抱住姥爺。
14.
爸爸和唐婉因爲故意傷人以及綁架,被判處無期徒刑。
他們的下輩子都只能在監獄裏度過了。
在入獄後的第一年,唐婉就因爲流產的後遺症導致身體血崩。
不治而亡。
在她死前,她還在不斷地伸手,試圖將自己流出去的血塞回自己的身體。
她喃喃自語:
“這是我的兒子!兒子!”
“我兒子不要我了!你快回來,媽媽會把你生出來的。”
她死不瞑目。
爸爸聽到這個消息,只是愣愣地點了點頭,繼續對牆面自言自語:
“我要回去。”
“一定還有其他方法可以重生,我要回去過我的新生活。”
“我的結局不應該是這樣,我要回去。”
入獄的第三年,爸爸也死在了監獄裏。
聽姥爺說,他是自己一頭撞死在牆上的。
他一邊加速撞向牆壁,一邊大喊:
“我明白了!只要我死了,我就能回去了!我要重生了哈哈哈!”
我淡然點頭,握緊了手裏的花束,朝媽媽的方向跑去。
今天是媽媽正式入伍,成爲一名軍人的日子。
我才不要在意其他人。
媽媽接過手中的花束,低下頭親吻我的臉頰。
念念不舍地看了我一眼後,轉身離開,加入大部隊。
下一秒,轟鳴的掌聲響起。
白鴿成群從空中飛過。
媽媽迎着晨光,踏入屬於她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