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像被扔進了桑拿房,潮溼的熱浪裹着梧桐葉的焦味撲在臉上。我拖着一個磨掉邊角的黑色行李箱,站在江城大學正門口,看着那塊燙金校牌被陽光曬得有些刺眼。
“小峰,真不用家裏派車送?” 手機裏傳來老媽林婉清的聲音,背景音裏隱約能聽到她辦公室那台意大利咖啡機運作的聲響。
“媽,說了八百遍了,就上個學而已。” 我找了棵老槐樹躲陰涼,“您要是真派輛勞斯萊斯過來,我估計明天就得成校園論壇頭條 ——《震驚!某新生疑似炫富,豪車堵門三小時》。”
電話那頭輕笑了聲:“你這孩子,隨你爸,就喜歡藏着掖着。你爺爺還說要讓警衛員送你呢,被我攔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爺爺楊建國那幾個警衛員,個個都是能單手掀翻卡車的主兒,真讓他們穿着軍裝拎着我的破箱子進校園,那場面才叫驚悚。
“還是媽您懂我。” 我趕緊順坡下驢,“行了,我到報到點了,先掛了啊。”
掛了電話,我摸了摸口袋裏那部用了三年的舊安卓機,屏幕右上角還裂了道縫。這是我特意從抽屜裏翻出來的,至於我哥楊凱塞給我的最新款水果機,此刻正躺在行李箱最底層吃灰。
倒不是我跟錢過不去,主要是楊家這身份太扎眼。爺爺是軍委的二把手,爸爸楊衛東在中樞部委管着經濟口子,老媽更不用說,林氏集團的掌舵人,光在江城就有半條街的產業。上面三個姐姐一個哥,下面一個弟,全是被捧着長大的主兒。可我偏偏不想活在這些光環裏,總覺得靠家裏得來的關注跟馬戲團耍猴似的。
“同學,讓讓。”
身後傳來清脆的女聲,我側身躲開,看見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拖着粉色行李箱往裏擠,裙擺沾了點灰,額頭上沁着細汗,看着挺着急的樣子。她抬頭跟我道謝時,我才發現她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天的碎星。
“不客氣。” 我點點頭,沒多搭話。
報到點設在體育館,裏面鬧哄哄的跟菜市場似的。各個院系的牌子豎在桌子後面,穿着紅馬甲的學長學姐扯着嗓子喊名字。我找到計算機系的攤位,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
負責登記的是個戴眼鏡的學姐,掃了眼通知書上的名字,又抬頭打量我好幾遍,眉頭皺了皺:“楊峰?”
“嗯。”
“身份證。” 她的語氣有點不耐煩,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裏啪啦響。
我掏身份證的時候,旁邊突然一陣騷動。一個穿 AJ 限量款、脖子上掛着金鏈子的男生被一群人簇擁着走過來,手裏把玩着最新款的遊戲機,嗓門挺大:“張導呢?我爸跟你們校長打過招呼了,給我安排個單人寢。”
學姐的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堆起笑:“是李少啊,張導在裏面呢,我這就帶您過去!”
那男生瞥了我一眼,看見我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嘴角撇了撇,跟身邊的跟班笑道:“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江大了?”
跟班們立刻哄笑起來。
我沒理他們,接過學姐扔過來的宿舍鑰匙和軍訓服,轉身就走。那鑰匙上還掛着個掉漆的塑料牌,寫着 302 室。
剛走出體育館,手機又響了,是我哥楊凱。這家夥比我大三屆,現在在自家公司實習,典型的紈絝子弟做派。
“小峰,到了沒?哥在你們宿舍樓下呢,給你帶了點東西。”
我走到宿舍樓底下,果然看見輛黑色賓利停在樹蔭下。楊凱倚在車門上,穿着阿瑪尼的休閒西裝,引得路過的女生頻頻回頭。
“哥,你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誰啊?” 我走過去,踢了踢他的皮鞋。
“你懂個屁。” 他打開後備箱,裏面塞滿了各種東西,從筆記本電腦到防曬霜,甚至還有一箱子進口零食,“媽讓我給你送來的,說怕你在學校受委屈。”
“我能受什麼委屈?” 我翻了個白眼,“趕緊拉回去,我宿舍就那麼點地方,放這些玩意兒連轉身都費勁。”
“行吧,犟不過你。” 楊凱聳聳肩,從錢包裏抽出一沓卡塞進我手裏,“黑卡是不限額的,這張是校園一卡通,我已經給你充了十萬,不夠再跟我說。”
我把卡塞回他兜裏:“我自己有錢。”
“你那點零花錢夠幹嘛的?” 楊凱不樂意了,“上次你說看中的那個相機,我已經讓助理給你買了,放家裏呢。”
“說了不用。” 我皺起眉,“哥,我來上學是想過點正常人的生活,你別總搞這些。”
楊凱看着我,突然嘆了口氣:“行吧,隨你。不過要是有人欺負你,千萬別忍着,直接給我打電話,或者找你姐也行,她在江城人脈廣。”
我姐楊玥確實厲害,二十歲就靠自己開了家傳媒公司,在江城的娛樂圈裏混得風生水起。但我真不想麻煩他們。
“知道了,你趕緊走吧,別在這兒杵着了。”
楊凱開車走後,我拎着軍訓服往宿舍樓走。剛上三樓,就聽見 302 室裏傳來吵鬧聲。
“王胖子,你丫能不能別把臭襪子扔我床上?”
“誰讓你占了靠窗的位置?那位置本來該是我的!”
我推開門,看見兩個男生正吵得面紅耳赤。一個戴眼鏡,文質彬彬的,另一個長得圓滾滾的,一臉不服氣。
看見我進來,兩人都停住了。
“你是?” 戴眼鏡的男生先開口,推了推眼鏡,“哦,你是楊峰吧?我叫趙磊,計算機系的。”
“王浩。” 胖子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也是計算機系的,以後就是室友了,多多關照。”
我把行李箱放在靠門的空床位上:“楊峰。”
趙磊指了指我對面的床位:“就剩那個位置了,還行吧?”
“挺好。” 我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箱子裏就幾件換洗衣服,一本舊書,還有那部破手機。
王浩湊過來看了看,咂咂嘴:“峰哥,你這箱子夠復古的啊,比我爸那公文包還老。”
“家裏帶來的,結實。” 我隨口應付。
趙磊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眼神裏明顯帶着點好奇。
正收拾着,宿舍門又被推開了。一個穿着格子襯衫,頭發亂糟糟的男生抱着台筆記本電腦走進來,目不斜視地坐在最後一張床上,噼裏啪啦地敲起了代碼,仿佛我們仨是空氣。
“那是劉子墨,學霸級別的,據說高考分數能上清北,不知道爲啥來江大了。” 趙磊小聲跟我解釋。
我哦了一聲,沒太在意。學霸也好,學渣也罷,對我來說都一樣。
收拾完東西,王浩提議去食堂吃飯。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上午在報到點遇到的那個金鏈子男生,正堵着一個女生說話。那女生低着頭,好像很爲難的樣子,我仔細一看,居然是上午跟我道謝的那個白裙女生。
“蘇清月,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金鏈子男生語氣挺沖,“晚上哥請你吃飯,就當認識認識。”
女生搖搖頭:“對不起,我晚上還有事。”
“有事?什麼事比跟我吃飯還重要?” 金鏈子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
我本來不想多管閒事,但腳卻像被釘住了似的,沒動。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女生胳膊的時候,我突然開口了:“同學,公共場合,注意點影響。”
金鏈子轉過頭,看見是我,眼睛一瞪:“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穿破鞋的。怎麼,想英雄救美?”
周圍漸漸圍過來一些人,指指點點的。
蘇清月也抬起頭,驚訝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談不上英雄救美,就是覺得,強迫別人不太好。”
“我強迫她了?” 金鏈子梗着脖子,“我們倆說話呢,關你屁事!”
“是嗎?” 我看着蘇清月,“這位同學,你願意跟他去吃飯嗎?”
蘇清月趕緊搖搖頭,往後退了一步。
金鏈子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小子,你他媽找事是吧?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我攤攤手,“也不想知道。”
“行,有種!” 金鏈子指着我,“你給我等着!” 說完,狠狠瞪了蘇清月一眼,轉身走了。
周圍的人見沒熱鬧看了,也漸漸散了。
蘇清月走到我面前,低着頭小聲說:“謝謝你。”
“沒事。” 我笑了笑,“他沒嚇到你吧?”
“沒有。” 她搖搖頭,抬頭看了我一眼,臉頰有點紅,“我叫蘇清月,外語系的。”
“楊峰,計算機系的。”
“那…… 那我先回去了。” 蘇清月說完,轉身小跑着離開了,白色的裙擺像只受驚的蝴蝶。
王浩湊到我身邊,捅了捅我的胳膊:“峰哥,可以啊,剛來就英雄救美,還認識了這麼漂亮的妹子。不過你可得小心點,那小子叫李少傑,他爸是江城的房地產商,在學校裏挺橫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房地產商?在我爸面前,估計連說話的份都沒有。
但這些,我沒必要告訴他們。
走進食堂,王浩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着李少傑的光輝事跡,趙磊偶爾插兩句嘴。我端着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夕陽,把江城大學四個字鍍上了一層金邊。
看來,這四年的校園生活,應該不會太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