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不是那種宿醉後腦袋裏塞了團溼棉花、沉沉鈍鈍的疼。是尖銳的,仿佛有根燒紅的鐵釺,被人拿着大錘,一下、又一下,狠狠地鑿進他的天靈蓋,要把整個腦殼撬開、攪碎。
“呃啊…”
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痛哼,在死寂裏顯得格外清晰。
葉二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像隔着一層毛玻璃。鼻腔裏充斥着一股濃鬱的、帶着點苦味的冷香,有點像寺廟裏的檀香,但又更清冽些,直沖腦門。他用力眨了幾下眼,視野才艱難地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墨色絲綢的帳幔頂,厚重,垂墜,上面用暗金色的絲線繡着繁復的紋路——似乎是某種凌厲的劍形圖案,在幽暗的光線下流轉着微弱的冷光。空氣涼颼颼的,吸進肺裏帶着一股雪山寒潭特有的清冽感,讓他混沌的腦子稍稍清醒了一瞬。
“臥槽…這什麼鬼地方?”葉二下意識地咕噥出聲,聲音嘶啞幹澀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全身的骨頭卻像被拆開又胡亂拼回去一樣,每一處關節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肌肉更是酸軟無力,稍微一動,那被鐵釺鑿頭的劇痛就轟然加劇,疼得他眼前發黑,差點又厥過去。
“嘶…”他倒抽一口冷氣,不敢再亂動,只能直挺挺地躺着,像個剛出土的木乃伊,轉動唯一還算聽使喚的眼珠,打量着這個陌生得令人心慌的環境。
屋子很大,空曠得有點過分。除了身下這張硬得硌人的巨大雕花木床,就是遠處靠牆的一張同樣墨色沉沉的巨大書案,上面整齊地碼着幾卷玉簡和幾方看不出材質的黑色鎮紙。角落裏立着個青銅仙鶴香爐,嫋嫋的冷煙就是從它嘴裏吐出來的。四面牆壁光禿禿的,只在正對着床的方向,掛着一柄帶鞘的長劍。
那劍鞘古樸,通體玄黑,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卻散發着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鋒銳感。僅僅是看着,葉二就覺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得微微發痛。
“搞毛啊…哪個劇組的道具這麼下血本?拍仙俠劇?”葉二腦子裏的彈幕瘋狂刷屏,“不對啊,我記得我明明在肝代碼…甲方那個傻X要五彩斑斕的黑…然後…然後心髒好像被誰捏了一把…”
記憶的碎片猛地扎進腦海。
刺眼的白熾燈,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報錯信息,鍵盤敲擊的噼啪聲,還有胸口那瞬間爆開的、足以讓人靈魂出竅的劇痛和窒息感…然後就是一片虛無的死寂。
熬夜!猝死!
兩個血淋淋的大字狠狠砸在葉二的意識裏。
“所以…我這是…穿了?”巨大的荒謬感和劫後餘生的慶幸感交織着涌上來,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心髒在胸腔裏咚咚狂跳,震得他耳膜發疼。
就在這茫然無措的當口,一股冰冷、龐大、完全不屬於他的記憶洪流,毫無預兆地沖垮了他脆弱的思維堤壩,蠻橫地灌了進來!
“啊——!”
葉二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身體瞬間弓起,像一只被丟進滾油裏的蝦米,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無數畫面、聲音、信息碎片在腦漿裏瘋狂攪動、爆炸!
聖文大陸!
天衍劍宗!
宗主葉擎天!
少宗主…葉無痕!
他是葉無痕!聖文大陸頂級宗門之一,天衍劍宗宗主葉擎天唯一的嫡子!板上釘釘的下任宗主繼承人!
原主年僅十九,卻已是真罡境巔峰的劍道奇才!只差臨門一腳,就能踏入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靈海之境!更難得的是,他竟同時擁有卓絕的文道天賦,精神力磅礴浩瀚,已至“明心”境界,假以時日,必成一代文道宗師!
天賦絕頂,地位尊崇,容貌…嗯,記憶中驚鴻一瞥,那是帥得慘絕人寰,足以讓日月無光、天地失色。
然而,伴隨着這耀眼奪目的光環一同涌入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孤寂。
記憶裏,沒有母親溫暖的懷抱。只有父親葉擎天那張永遠刻板、威嚴、如同萬載玄冰的臉,眼神深邃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卻唯獨吝嗇於給予自己的親子一絲溫度。原主就在這樣的目光下長大,日復一日地修煉、練劍、讀書…沉默得如同劍宗後山那些亙古不化的寒冰。
沒有朋友。劍宗上下,無論是長老還是弟子,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敬畏、羨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是高高在上的少宗主,是未來的劍宗之主,天賦的光環將他隔絕在人群之外,也隔絕了所有煙火氣的人情冷暖。
還有…母親。記憶深處一片模糊的溫柔剪影,卻伴隨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悲傷和…深入骨髓的恨意?那恨意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卻冷得讓葉二靈魂都在打顫。
最後涌入的,是瀕死前的絕望與劇痛!
密室!練功!沖擊靈海境的關鍵時刻!體內原本溫順運轉、磅礴如江河的劍元,毫無征兆地狂暴了!像脫繮的野馬,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撕扯着他的經脈,沖擊着他的丹田!他想控制,想壓制,可那狂暴的力量遠遠超出了他的極限!意識被劇痛和混亂吞噬的最後一瞬,他仿佛聽到一個冰冷、模糊、帶着無盡惡意的聲音,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
緊接着,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
“走火入魔…掛掉了?”葉二接收完這龐大的記憶,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渾身冷汗涔涔,癱軟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氣,心髒還在瘋狂擂鼓,“然後我這個倒黴催的社畜就…鳩占鵲巢了?”
他艱難地抬起沉重如灌鉛的手臂,攤開在眼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是那種久不見天日的冷白色,透着玉石般的光澤。指甲修剪得極其幹淨整齊,透着一種近乎苛刻的精致感。這絕不是他那個因爲常年敲鍵盤、指關節有點變形、指甲縫偶爾還藏着點泡面油漬的手。
“真…穿了…”葉二喃喃自語,巨大的荒謬感再次席卷而來,“葉無痕…劍宗少主…真罡境巔峰…文道天才…高嶺之花…冰山美男…”他每念一個詞,嘴角就抽搐一下,最後定格在一個極其古怪的表情上。
“臥槽!發達了!”幾秒鍾的死寂後,一個狂喜的念頭如同煙花般在他腦子裏炸開!什麼猝死的恐懼,什麼穿越的迷茫,瞬間被這巨大的、從天而降的餡餅砸得粉碎!
頂級仙二代!天賦逆天!顏值爆表!這開局…簡直是氪金玩家開了滿級掛掉進了新手村啊!什麼九九六福報,什麼甲方五彩斑斕的黑,都見鬼去吧!老子現在是葉無痕!躺着都能贏的人生贏家!
“軟飯…不,是仙丹!老子要吃一輩子仙丹!”葉二激動得差點從床上蹦起來,身體的劇痛都暫時被這股狂喜壓了下去。他腦子裏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暢想未來:前呼後擁,錦衣玉食,無數仙子魔女哭着喊着要給他生猴子…這哪裏是穿越?這分明是天道爸爸追着喂飯啊!
狂喜的浪潮稍稍退去,一個現實的問題浮了上來。
人設!
原主葉無痕,那是什麼人物?高冷!孤傲!沉默寡言!眼神看人跟小刀子似的!劍宗上下誰不知道少宗主是個冰山煞神,一個眼神就能凍掉人半條命的存在!
可他葉二呢?一個在互聯網泥潭裏摸爬滾打、滿嘴騷話、能躺着絕不坐着、夢想是混吃等死的標準社畜二貨青年!這靈魂內核和原主的外在包裝,簡直就是南極冰川撞上了赤道火山,冰火兩重天,完全不兼容!
“完犢子!”葉二心裏咯噔一下,剛剛還陽光燦爛的心情瞬間烏雲密布,“這要是露餡了…被當成奪舍的老妖怪…那幫修仙的動不動就抽魂煉魄點天燈…”他打了個寒顫,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淒慘的下場。
不行!絕對不行!必須苟住!
“高冷…高冷…”葉二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着原主記憶裏那種目空一切、睥睨衆生的眼神和感覺。他掙扎着,忍着全身散架般的酸痛,一點點挪到床邊。不遠處,靠牆立着一面巨大的、光可鑑人的落地水銀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鏡中人影,讓葉二瞬間倒吸一口冷氣,連身體的疼痛都忘了。
墨玉般的長發披散着,幾縷垂落在蒼白的臉頰邊。五官的輪廓深邃得如同最傑出的雕塑大師精心雕琢而成,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的線條天生帶着一絲拒人千裏的冷峭。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瞳孔是極深的墨色,仿佛蘊藏着亙古不化的寒冰,又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幽潭,平靜無波,卻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儀。此刻這雙眼睛裏帶着點剛醒的茫然和殘留的痛楚,非但沒有削弱那份冷峻,反而平添了幾分破碎感,更加…驚心動魄。
身材更是無可挑剔。寬肩窄腰,肌肉的線條流暢而隱含爆發力,即便只穿着一件素白的絲質裏衣,也能感受到那具年輕身體裏蘊藏的恐怖力量。
“臥槽…這臉…這身材…”葉二看得目瞪口呆,口水差點流下來,“這特麼是真實存在的嗎?建模都建不出這麼完美的吧?這要是出道…不,這要是去相親市場,得引發世界大戰啊!”他內心的小人已經在瘋狂打滾尖叫,“值了!這波穿越血賺!就沖這張臉,這身材,別說裝高冷,裝孫子我都認了!”
他努力壓下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對着鏡子,開始極其嚴肅、極其認真地練習。
“我是葉無痕…劍宗少主…我很高冷…我很拽…看誰都是螻蟻…”他小聲嘀咕着,努力調動面部肌肉,試圖模仿記憶裏原主那副冰山表情。眉頭要微微蹙起,顯得深沉;眼神要放空,帶着點漠視一切的疏離;嘴角要繃緊,絕對不能笑!
鏡子裏那張完美無瑕的臉,隨着他的意念,開始出現變化。眉頭是皺起來了,但怎麼看都像是便秘三天拉不出來的糾結;眼神努力想放空,卻總是不自覺地亂瞟,透着股清澈的愚蠢;嘴角用力向下抿,結果兩邊臉頰的肌肉不聽話地微微抽搐,形成一種極其詭異、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扭曲表情。
“噗…”葉二看着鏡子裏那個表情管理徹底失敗的“高冷”少主,自己先忍不住破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牽動了胸腹間的傷勢,頓時又疼得他齜牙咧嘴,表情更加扭曲滑稽。
“媽的…這表情管理比寫代碼還難…”他揉着抽痛的臉頰,挫敗地嘀咕,“算了算了,本色演出風險太大,還是盡量少說話,少表情,裝面癱吧…能蒙混一天是一天…”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細不可聞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
葉二渾身汗毛瞬間倒豎!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考驗演技的時刻到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躥回床上,用盡畢生最快的速度拉好被子,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腦袋。然後,他調動起全部的精神力,瘋狂催眠自己:“我是冰山!我是冰山!我是冰山!面癱!面癱!面癱!”
吱呀——
厚重的、雕着古樸劍紋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一個穿着淺青色侍女衣裙的少女,低着頭,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個托盤走了進來。她腳步輕盈得像貓,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梳着簡單的雙丫髻,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她一直低着頭,不敢抬眼,只能看到小巧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沒什麼血色的嘴唇。她走到床邊,動作輕巧得如同羽毛落地,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幾上。托盤裏放着一個白玉小碗,裏面是半碗色澤暗紅、散發着濃烈苦澀藥味的液體,旁邊還有一個同樣質地的玉瓶。
“少…少主,該用藥了。”少女的聲音細若蚊呐,帶着明顯的緊張和敬畏,肩膀都微微縮着,仿佛靠近床邊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她依舊不敢抬頭,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葉二緊繃着神經,努力維持着“冰山”狀態。他回憶着原主面對下人的樣子,應該是不說話,或者最多冷淡地“嗯”一聲?
他調動臉部肌肉,試圖發出一聲高冷的鼻音:“嗯。”
然而,也許是身體太虛,也許是精神太緊張,這聲“嗯”發出來,調子拐了個彎,尾音還帶着點顫抖,聽起來虛弱無力,甚至有點…軟綿綿的?
葉二心裏咯噔一下:完了!氣勢不足!
他趕緊補救,試圖用眼神表達“我很冷我很酷”。他努力地、緩緩地轉動眼珠,想象着原主那種居高臨下、帶着審視意味的目光,朝着床邊那個低着頭的侍女望去。
目光觸及到少女的瞬間,葉二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不知怎麼的,“啪”地一聲,斷了。
也許是剛剛接收記憶的沖擊餘波未消,也許是這具身體重傷未愈導致精神恍惚,也許是眼前這少女低眉順眼、我見猶憐的模樣,瞬間激活了他社畜骨子裏那點貧嘴和看到漂亮妹子就想口花花的劣根性…
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一句深深刻在DNA裏的、幾乎不需要經過大腦過濾的話,已經脫口而出:
“小姐姐,加個微信唄?”
聲音不大,還帶着點重傷初愈的沙啞。
但在這落針可聞、只有藥味和冷香彌漫的寂靜房間裏,卻如同平地一聲驚雷!
“!!!”
空氣仿佛凝固了。
端着托盤剛準備退下的少女,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她霍然抬起頭,一雙原本低垂、盛滿了敬畏和緊張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圓,瞳孔劇烈收縮,裏面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和…難以置信的恐懼!她小巧的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張臉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比葉二這個傷員還要蒼白!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葉二清晰地看到,少女纖細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幅度越來越大,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她端着托盤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托盤邊緣的玉碗和玉瓶相互碰撞,發出細微卻無比刺耳的“叮當”聲。
那聲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了葉二瞬間宕機的大腦裏。
“微信…微信…”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兩個字在瘋狂回旋、放大,伴隨着巨大的轟鳴聲,“微信是什麼鬼?!這特麼是聖文大陸!是修仙世界!哪來的微信!葉二!你這個豬腦子!你特麼都幹了什麼?!”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瞬間澆滅了他之前所有的狂喜和旖旎念頭。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後背單薄的裏衣,黏膩冰冷。
人設!崩了!崩得稀碎!崩得連渣都不剩了!
他看着少女那驚恐欲絕、仿佛見了鬼一樣的眼神,那眼神裏的陌生和恐懼幾乎要溢出來。葉二毫不懷疑,下一秒這姑娘就會尖叫着“少宗主被奪舍了!”然後連滾爬爬地沖出去喊人。
完蛋!徹底完蛋!出師未捷身先死!穿越不到半小時,就要GG了?
巨大的求生欲如同岩漿般爆發!葉二腦子裏CPU瞬間超頻運轉,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否認?說剛才是幻覺?放屁!人家聽得清清楚楚!
裝瘋?說自己走火入魔後遺症?好像…有那麼一點點可行性?
殺人滅口?念頭剛起就被葉二自己掐滅了。且不說他現在是個半殘,能不能打得過這個明顯也有修爲在身的侍女是個問題,單是這姑娘驚恐的眼神,就讓他下不去手。他骨子裏還是個遵紀守法(雖然現在法不一樣了)的現代青年,殺人?太遙遠太可怕了!
“冷靜!葉二!不,葉無痕!你現在是葉無痕!”他瘋狂地給自己洗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電光火石之間,他捕捉到了少女眼中那極致的恐懼之下,似乎還藏着一絲…茫然?對“微信”這個詞本身的茫然?
有門!
葉二心一橫,牙一咬!事到如今,只能賭一把了!賭這個世界的土著沒聽過“微信”這種玩意兒!賭她能把這句驚世駭俗的話,理解成走火入魔後遺症導致的神志不清!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牽動傷勢,疼得他眉頭狠狠一皺,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調動起剛剛練習的“冰山”演技,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迷茫,還帶着一絲極力壓抑的痛苦。他抬起一只手,極其虛弱地、顫抖地扶住了自己的額頭,動作緩慢而沉重。
“嘶…頭…好痛…”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嘶啞、飄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艱難擠出來的,充滿了痛苦和混亂,“方才…方才體內劍元…似又…躁動…神魂…不穩…”他斷斷續續地說着,努力模仿着記憶裏原主那種冷淡、簡潔,但此刻必須加上混亂感的語調。
他一邊“痛苦”地呻吟,一邊偷偷地、極其小心地用眼角餘光觀察着床邊少女的反應。
少女眼中的驚駭和恐懼並未完全消退,但那份極致的茫然,似乎被葉二這番“痛苦混亂”的表演稍稍沖淡了一些。她身體依舊在抖,但眼神裏多了一絲遲疑和探究,似乎在努力分辨少主此刻的狀態到底是“被奪舍”還是真的“神魂受損嚴重後遺症”。
葉二一看有戲,立刻加碼。他那只扶着額頭的手猛地垂落下來,無力地搭在錦被上,手指還神經質地抽搐了兩下。他閉上眼,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嘴唇抿得發白,喉嚨裏發出壓抑的、仿佛忍受着極大痛苦的嗚咽聲,一副隨時會再次昏厥過去的模樣。
“藥…”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
這個字仿佛驚醒了僵立的少女。她渾身又是一震,眼中的恐懼和遲疑劇烈地掙扎着。但長期形成的對少宗主根深蒂固的敬畏,以及對命令的本能服從,似乎暫時壓倒了那份驚疑。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動作有些僵硬地端起那碗暗紅色的藥汁,小心翼翼地湊到床邊,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少…少主…藥…藥在這裏…”
葉二閉着眼,心裏長長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賭贏了!暫時!他不敢有絲毫放鬆,繼續維持着痛苦虛弱的人設,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睜開一條眼縫,瞥了一眼那碗散發着恐怖苦味的藥汁。
“嗯…”他再次發出一聲極其虛弱、有氣無力的鼻音,算是回應。然後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着,想去接那碗藥。動作慢得像樹懶,充分展現了一個“神魂受損、重傷未愈”病人的虛弱無力。
少女看着那只伸過來的、骨節分明卻明顯蒼白無力的手,猶豫了一下。按規矩,她應該服侍少主用藥。但此刻…她看着少主緊閉雙眼、眉頭緊鎖、冷汗涔涔的痛苦模樣,想起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怪話,心裏那點剛剛壓下去的恐懼又冒了上來,端着碗的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葉二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細微的退縮動作,心裏咯噔一下。不行!不能讓她起疑!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瞬間爆發出原主記憶裏那種慣有的、冰冷銳利、帶着不容置疑威壓的眼神!雖然只是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隨即又被虛弱和痛苦覆蓋,但那股子屬於劍宗少主、屬於真罡境強者的無形氣勢,還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間彌漫開來!
少女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眼神嚇得魂飛魄散,端着藥碗的手猛地一抖,幾滴滾燙的藥汁濺出來,落在她手背上,燙得她輕呼一聲,卻根本不敢去擦。她臉色慘白如紙,再不敢有絲毫猶豫,幾乎是帶着哭腔,手忙腳亂地將藥碗湊到葉二唇邊。
“少主…請…請用藥…”
葉二強忍着那令人作嘔的、濃鬱到極致的苦澀氣味,屏住呼吸,就着碗沿,咕咚咕咚幾大口將半碗藥汁灌了下去。那味道簡直無法形容,像是一百斤黃連濃縮的精華,又混合着鐵鏽和某種腐爛植物的氣息,從喉嚨一路燒灼到胃裏,所過之處一片火辣辣的麻木。
“嘔…”生理性的反胃讓他差點當場吐出來,全靠強大的意志力死死忍住,臉色由白轉青,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少女看着少主喝下藥,那痛苦到極致的神情不似作僞,心裏的驚疑又消散了幾分。她趕緊放下藥碗,拿起旁邊的玉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散發着淡淡清香的白色丹藥。
“少主,這是‘蘊神丹’,大長老吩咐的,能…能穩固神魂…”她的聲音依舊發顫,但比剛才平穩了一些,雙手捧着丹藥遞到葉二面前。
葉二看都沒看那丹藥一眼(他現在只想漱口),再次閉上眼,從喉嚨裏擠出一個極其微弱、極其不耐煩的鼻音:“嗯…放…放下…出去…”每一個字都透着筋疲力盡的虛弱和被打擾的不悅。
“是…是!奴婢告退!”少女如蒙大赦,飛快地將那枚散發着清香的蘊神丹放在床沿,端起空碗和托盤,低着頭,腳步又輕又快,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間。直到房門“咔噠”一聲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葉二才清晰地聽到門外傳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長長的抽氣聲,以及踉蹌着遠去的細碎腳步聲。
危機…暫時解除?
葉二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下來,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裏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難受。
“嚇死爹了…”他心有餘悸地拍着胸口,心髒還在狂跳不止,“微信…我特麼居然說微信…葉二啊葉二,你這張嘴是真欠啊!下次再管不住,就自己拿針縫上!”他懊惱地低聲咒罵着自己。
剛才那番表演,簡直耗盡了他畢生的演技。現在鬆懈下來,才感覺到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着疼痛,尤其是腦袋,像是被一百個大漢輪番用錘子砸過,嗡嗡作響。那碗苦得逆天的藥汁在胃裏翻江倒海,讓他一陣陣犯惡心。
他疲憊地閉上眼,只想好好睡一覺,讓這具飽受摧殘的身體緩一緩。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的手無意識地搭在了胸口。
隔着薄薄的絲質裏衣,掌心觸碰到了一個硬物。
觸感溫潤,帶着一絲微涼。
葉二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大半。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捏了捏,那硬物輪廓清晰,像是一塊…玉佩?
他猛地睜開眼,強撐着坐起一點身體,掀開裏衣的領口。
一塊玉佩靜靜地躺在他心口的位置,緊貼着皮膚。
玉佩的材質非金非玉,入手溫潤中帶着一絲奇異的冰涼感,通體呈現一種深邃的墨綠色,仿佛蘊藏着無盡的夜空。造型古樸簡潔,是雙魚環抱的太極圖案,線條流暢而充滿道韻。這玉佩他認得,是原主葉無痕的貼身之物,更是他那早已逝去的母親蘇清漪留下的唯一遺物!在原主走火入魔、意識徹底沉淪前的最後一刻,他死死攥在手心裏的,就是這塊玉佩!
此刻,這枚墨綠色的雙魚太極佩,正緊貼着他的心口皮膚。玉佩本身冰涼依舊,但葉二卻清晰地感覺到,在玉佩緊貼皮膚的那個中心點,正散發着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灼熱感!
那熱度並不滾燙,卻像一根燒紅的針,持續不斷地刺着他的皮膚,刺進他的神經!
“怎麼回事?”葉二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就想把這詭異的玉佩摘下來丟掉。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玉佩邊緣的瞬間——
嗡!
玉佩猛地一震!那股灼熱感驟然爆發!不再是針刺,而是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口!
“啊!”葉二痛得悶哼一聲,眼前驟然一黑!
緊接着,無數破碎、扭曲、帶着強烈痛苦和極致恐懼的畫面,如同失控的洪流,蠻橫地沖進了他的腦海!畫面閃爍得太快,根本看不清具體內容,只有強烈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絕望!不甘!深入骨髓的恨意!還有…一種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錐心之痛!
一個冰冷、模糊、斷斷續續、充滿了無盡怨毒和警示意味的聲音碎片,如同炸雷般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蓋過了一切混亂的噪音:
“小心…他們…在…宗門…內…”
聲音戛然而止!
玉佩的灼熱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恢復了那溫潤微涼的觸感,安靜地躺在他胸口,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葉二渾身僵硬,保持着掀開衣領、手指觸碰玉佩的姿勢,一動不動。
冷汗,密密麻麻地從他額角、後背滲出,瞬間溼透了剛剛幹了一點的裏衣。一股寒意從尾椎骨沿着脊柱一路竄上天靈蓋,凍得他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胸口的悶痛,提醒着他剛才那絕非幻覺。
小心?
他們?
在宗門…內?
“內…內鬼?”葉二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原主葉無痕,天衍劍宗宗主繼承人,真罡境巔峰的天才,在沖擊靈海境的關鍵時刻,在自己宗門的核心區域,毫無征兆地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這真的是意外嗎?
玉佩裏殘留的、屬於原主瀕死前的最後警示…指向宗門內部?!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了葉二的全身,比這屋子裏的寒氣更甚,凍得他靈魂都在顫抖。剛剛因爲穿越成仙二代而升起的狂喜和僥幸,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陰冷刺骨的現實擊得粉碎!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悸和警惕。
這偌大的、冰冷華貴的房間,這象征着無上地位和權力的劍宗少主居所,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危機四伏的囚籠!每一道陰影裏,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殺機!那個剛剛被他演技勉強糊弄過去的侍女青鸞?送藥來的路上,是否也有人在暗中窺視?那個記憶中威嚴冷漠的父親葉擎天?他是否知情?還是…他本身就是那“他們”之一?
“宗門…內鬼…”葉二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讓他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
他低頭,看着胸口那枚重新變得溫潤沉寂的墨綠色雙魚玉佩。它安靜地貼着他的皮膚,仿佛剛才那灼熱的刺痛和靈魂深處的警告從未發生過。
但葉二知道,那絕不是幻覺。
原主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充滿怨毒和警示。而他這個鳩占鵲巢的冒牌貨,在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就一腳踏進了這個巨大而危險的旋渦中心!
什麼高冷人設?什麼仙二代生活?什麼吃軟飯的夢想?
活下去!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警惕地、小心翼翼地活下去!找出那個藏在宗門陰影裏的毒蛇,或者…在毒蛇再次亮出獠牙之前,想辦法逃得遠遠的!
葉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着濃烈的藥味和檀香。他一點點鬆開緊握的拳頭,僵硬的手指因爲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他強迫自己放鬆身體,重新躺回冰冷的錦被裏,拉好被子,蓋住胸口那枚帶來不祥預感的玉佩。
他閉上眼。
臉上,努力維持着原主葉無痕慣有的那種冰冷、淡漠、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盡管他此刻內心早已翻江倒海,充滿了驚濤駭浪般的恐懼和茫然。
心底深處,一個聲音在瘋狂呐喊,帶着無盡的悲憤和抓狂:
“賊老天!玩我呢?!開局就是地獄模式?這特麼比五彩斑斕的黑還難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