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的聲音如同兩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砸進冰水裏,嘶嘶作響,帶着濃烈的酒氣、未散的血腥味和滔天的暴怒!那股狂暴凶戾的刀意如同實質的颶風,瞬間將狹小破敗的房間變成了驚濤駭浪中的危舟!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掙扎了幾下,噗地一聲徹底熄滅!房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門口透進來的天光和蕭辰那雙如同燃燒着暗紅地獄火的眸子,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冰冷的殺機如同無數根淬毒的鋼針,狠狠扎在葉二和諸葛明的皮膚上!
蹲在地上、手指還蘸着冰涼藥汁、沉浸在“大地是球”推演風暴中的諸葛明,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殺氣猛地驚醒!他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彈了起來,臉色煞白,眼神裏充滿了愕然和一絲被冒犯的慍怒。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口那煞神般的蕭辰,又看看床上臉色同樣難看、眼神冰冷的葉二,溫潤的書卷氣瞬間被凝重取代,玉骨折扇不知何時已悄然滑入袖中。
“狂刀蕭辰?” 諸葛明的聲音帶着一絲清冷,試圖維持世家公子的風度,但微微繃緊的身體暴露了他的警惕,“你待如何?”
“待如何?” 蕭辰獰笑一聲,一步踏入房間!沉重的皮靴踩在腐朽的木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堵死了門口所有的光線,陰影如同巨獸般籠罩下來。那雙燃燒着怒火的眸子死死鎖定葉二,對諸葛明的問話置若罔聞,仿佛他只是路邊的垃圾。“老子一路追着那幫陰魂不散的灰老鼠,宰了三窩!剛回到這破地方,就聞到諸葛家那股子裝腔作勢的酸腐味!葉無痕!” 他猛地指向葉二,聲音如同驚雷炸響,“你他媽前腳剛被截殺,後腳就跟諸葛家的人勾搭上了?說!你們在密謀什麼?!是不是那些老鼠就是你們引來的?!”
巨大的聲浪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葉二本就劇痛的頭顱嗡嗡作響,肩頭的傷口更是被牽動,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死死咬着牙,強忍着翻涌的氣血和罵娘的沖動,眼神冰冷如刀,毫不退縮地迎向蕭辰那如同要噬人的目光!
“密謀?” 葉二的聲音嘶啞,帶着被冤枉的憤怒和極致的嘲諷,“蕭大俠好大的威風!好利的鼻子!不去當緝毒犬真是屈才了!我葉無痕重傷待斃,連動動手指都費勁,還能密謀什麼?密謀怎麼用石灰粉糊你一臉?還是密謀怎麼用‘烏鴉坐飛機’給你開開眼?!”
“烏鴉坐飛機”五個字如同點燃炸藥桶的火星!
蕭辰的臉色瞬間由暴怒漲紅轉爲鐵青!那日在黑石隘口的狼狽和那道差點把他劈進山壁的洪荒劍罡,瞬間涌上心頭!巨大的屈辱感和被當衆揭短的狂怒徹底點燃了他!
“你找死——!!!” 蕭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背上那柄暗紅巨刀“鏘”地一聲自行彈出半尺!灼熱的火焰刀意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岩漿,轟然爆發!整個房間的溫度急劇攀升!牆壁上的黴斑都開始卷曲焦黑!他眼中殺意暴漲,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就要朝着葉二的脖子狠狠抓下!
“住手!” 諸葛明臉色劇變!他沒想到葉二一句話就徹底激怒了這頭狂獸!也顧不得什麼世家風度了,口中急叱,袖中玉骨折扇瞬間滑出!扇面之上,一道繁復玄奧的銀色陣圖驟然亮起!嗡鳴聲中,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銀色光幕瞬間擋在葉二身前!
轟——!!!
蕭辰那狂暴的一爪狠狠抓在銀色光幕之上!
刺耳的撕裂聲和能量爆炸的悶響同時炸開!
銀色光幕劇烈波動,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諸葛明悶哼一聲,臉色一白,蹬蹬蹬連退三步,撞在身後的破桌子上,才勉強穩住身形!手中玉骨折扇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而蕭辰也被這倉促凝聚的陣法光幕震得手掌發麻,攻勢微微一滯!但眼中的凶戾之氣更盛!
“諸葛家的烏龜殼?老子今天就把它砸個稀巴爛!” 蕭辰狂吼一聲,周身火焰刀意再漲!暗紅巨刀又彈出數寸!眼看就要徹底出鞘,將整個破客棧連同裏面的人一起劈成兩半!
“夠了!!!”
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的、嘶啞到破音的怒吼,如同瀕死野獸的咆哮,猛地從床上炸響!
葉二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坐直了身體!他臉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合着肩頭滲出的黑血滾滾而下!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和冰冷的怒火,死死盯着暴怒的蕭辰!
“蕭辰!” 葉二的聲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摩擦,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你他媽…腦子被門夾了還是被驢踢了?!”
“老子要是和截殺我的人一夥,會蠢到在自家門口用石灰粉糊臉?會差點被毒箭射死?!會他媽連累自己唯一的跟班差點被你一巴掌拍死?!” 他指着牆角昏迷不醒、嘴角還掛着血沫的林小胖,又指着自己肩頭那猙獰的傷口,眼神裏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怒和悲涼!
“你一路追殺那些灰老鼠,宰了三窩?好威風!好煞氣!那你他媽的告訴我!是誰在背後指使?!他們爲什麼截殺我?!你又爲什麼…‘恰好’出現在黑石隘口?!” 葉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洞穿人心的尖銳,“別告訴我你他媽是路過打醬油的!這世上沒那麼多巧合!”
轟!
如同醍醐灌頂!又如同九天驚雷!
蕭辰那狂暴的刀意和滔天的怒火,被葉二這連珠炮般的質問,硬生生釘在了半空!他臉上狂怒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神中的凶戾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愕然?隨即是更深的、如同被冷水澆頭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是啊…
如果葉無痕是幕後黑手,他怎麼可能把自己搞得這麼慘?那石灰粉…那毒箭…還有最後那道玉石俱焚的恐怖劍罡…那絕不是演戲能演出來的!那是真正的生死搏殺!
自己追殺的那些灰衣人,確實悍不畏死,組織嚴密,絕非尋常勢力…
而他出現在黑石隘口…也的確…並非純粹的巧合…
巨大的邏輯悖論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蕭辰那被憤怒和偏見充斥的頭腦裏。他那狂傲不羈、充滿野性張力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困惑和…動搖。
房間內狂暴的刀意和冰冷的殺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油燈熄滅後的焦糊味、以及…死一般的寂靜。
諸葛明捂着胸口,臉色蒼白,眼神復雜地看着床上那個如同燃燒生命般發出質問的葉二,又看看門口那個如同雕塑般僵立、眼神劇烈變幻的蕭辰。他默默收起光芒黯淡的折扇,沒有言語。
葉二吼完這一通,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眼前陣陣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撕裂般的劇痛。他知道,自己賭對了。蕭辰雖然嘴臭暴躁,但不是傻子。剛才那番話,至少能讓他冷靜下來。
死寂持續了足足十幾息。
終於。
蕭辰緩緩抬起了頭。那雙燃燒着暗火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深沉的冰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他看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卻眼神依舊倔強的葉二,又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諸葛明,最後目光掃過牆角昏迷的林小胖和一片狼藉的房間。
“哼!”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如同滾雷。沒有道歉,沒有解釋。他猛地轉身,玄黑色的身影帶着一身未散的戾氣和血腥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破敗的房門,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房間內,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死寂和濃重的藥味、血腥味。
諸葛明長長地、無聲地籲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走到桌邊,摸索着重新點亮了油燈。昏黃的光線再次驅散了黑暗,照亮了葉二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和肩頭猙獰的傷口。
“葉少主…” 諸葛明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和由衷的嘆服,“…好膽魄,好機智。” 若非葉二那番直指核心的質問和近乎自殘的慘狀,今日恐怕難以善了。他看向葉二的眼神,除了之前的好奇,更多了幾分鄭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
葉二閉着眼,沒有回應。他太累了,身體和精神的透支讓他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剛才那一通爆發,幾乎耗盡了他最後的生命之火。意識在劇痛和疲憊的深淵邊緣沉沉浮浮。
諸葛明沒有再打擾他。他默默走到牆角,檢查了一下林小胖的狀況(還好,只是被震暈了)。又走到床邊,看着葉二肩頭那依舊在緩慢滲着黑血的傷口,眉頭緊鎖。
“毒素未清,傷勢惡化…此地簡陋,藥石匱乏…” 諸葛明低聲自語,眼神凝重,“必須盡快前往中州!問道院有最好的丹師和醫道聖手,或可救治!”
中州…
天驕大比…
問道院…
這幾個詞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燭火,在葉二混沌的意識裏搖曳。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看向諸葛明,聲音微弱如蚊蚋:“…走…”
諸葛明看着葉二眼中那微弱卻異常堅定的求生火焰,緩緩點了點頭。他不再猶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顆散發着清香的丹藥,塞進葉二嘴裏。
“固本培元丹,先穩住傷勢。” 他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去準備車馬,即刻啓程!”
…
半月之後。
黃昏。
夕陽如同熔化的赤金,潑灑在廣袤無垠的平原之上,將蜿蜒流淌的滄瀾大河染成一條流動的金帶。河面寬闊,波濤浩渺,水汽蒸騰,映照着漫天晚霞,壯美得令人窒息。
一座難以用言語形容其雄偉的巨城,如同蟄伏在平原盡頭的洪荒巨獸,靜靜地匍匐在滄瀾河的北岸。
城牆!高逾百丈!通體由一種閃爍着金屬冷光的巨大黑色岩石壘砌而成,厚重、滄桑、堅不可摧!牆體之上,銘刻着無數玄奧的符文和巨大的防御陣法,在夕陽下流轉着微弱卻令人心悸的能量光澤。巨大的城門如同巨獸之口,此刻正吞吐着川流不息的車馬人流,喧囂聲即使隔着數裏之遙也能隱隱聽聞。
城牆之內,是難以想象的繁華!無數高大華美的建築鱗次櫛比,殿宇樓閣直插雲霄,飛檐鬥拱在夕陽下勾勒出金色的剪影。寬闊的街道縱橫交錯,如同棋盤,人流車馬如同奔涌的江河。更有無數流光溢彩的飛舟、異獸坐騎穿梭於城池上空,劃過道道絢麗的軌跡。整座巨城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由無數陣法匯聚而成的巨大光幕之下,如同倒扣的琉璃巨碗,散發着浩瀚磅礴的靈壓!
中州城!
聖文大陸的中心!萬族匯聚之地!真正的龍興之地,風雲際會之所!
距離巨城還有數裏之遙的官道上,一輛由兩匹普通青驄馬拉着的、毫不起眼的灰布馬車,正隨着龐大的人流車馬,緩慢而堅定地朝着那座如同神跡般的巨城駛去。
駕車的是林小胖。經過半個月的休養(和諸葛明提供的丹藥),他的傷勢基本痊愈,只是屁股還有點隱隱作痛,但精神頭十足。他圓滾滾的身體擠在馭位上,小眼睛瞪得溜圓,充滿驚嘆和敬畏地望着遠處那座越來越近的巨城,嘴裏不時發出“哇”、“天啊”、“好大”之類的感嘆詞,引得旁邊經過的華麗車駕投來鄙夷的目光。
車廂內,氣氛卻有些凝重。
葉二斜靠在簡陋的軟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半月前那副瀕死的模樣已經好了太多。左肩的傷口被重新處理過,纏着幹淨的繃帶,不再滲血,但毒素侵蝕的麻痹感並未完全消除,整條左臂依舊使不上力氣。他閉目養神,眉頭微蹙,似乎在忍受着顛簸帶來的不適。
坐在他對面的諸葛明,換了一身嶄新的月白儒衫,氣質溫潤,但眼神卻帶着一絲凝重。他手中把玩着那柄玉骨折扇,扇面依舊空白。半月前那場客棧風波後,他並未離開,反而主動承擔起了護送(或者說“押送”更合適)葉二前往中州的責任。用他的話說,是對葉二那“大地是球”理論後續推演的強烈興趣,以及對這位“文道聖賢”傷勢的“學術關懷”。葉二心知肚明這書呆子肯定另有所圖,但人在屋檐下,又重傷未愈,只能默認。
“葉少主,” 諸葛明打破了沉默,聲音清朗,“前方就是中州城了。入城之後,有何打算?是直接前往問道院報道,還是先尋一處落腳之地,靜待大比開啓?”
葉二緩緩睜開眼。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映照着窗外越來越近的巨城輪廓,沒有激動,沒有向往,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和警惕。離開劍宗是第一步,但中州城…這座匯聚了大陸所有頂尖勢力和牛鬼蛇神的巨城,只會比劍宗更加凶險!玉佩的警告,灰衣殺手的截殺,蕭辰的出現,還有諸葛明這看似無害實則心思深沉的書呆子…都預示着前路絕不會平坦。
“先…找個地方落腳。” 葉二聲音嘶啞低沉,“清淨點的。”
“清淨?” 諸葛明折扇輕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中州城寸土寸金,想要清淨之所,非內城莫屬。不過內城房價高昂,且非尋常勢力可入…”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葉二一眼,“葉少主…囊中可還寬裕?”
葉二:“……”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儲物戒(原主的家當在洗劍池和連番大戰中基本損耗殆盡,只剩幾塊下品靈石和那枚玄冰劍符),又感受了一下諸葛明那看似溫和實則“宰客”的笑容,一股巨大的貧窮感和憋屈感涌上心頭。
媽的!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想他堂堂劍宗少主(僞),竟淪落到被一個書呆子質疑窮不窮的地步?!
“不勞費心。” 葉二硬邦邦地擠出幾個字,重新閉上眼睛,試圖用高冷掩飾窘迫。內心的小人卻在瘋狂咆哮:等老子傷好了!等老子在大比上搞到錢!第一件事就是拿靈石砸死這個看人下菜碟的書呆子!
馬車隨着龐大的人流,終於駛近了那如同巨獸之口的城門。
離得近了,才更感受到這座巨城的恐怖壓迫感!百丈高的黑色城牆仿佛連接着天穹,城門洞深邃幽暗,如同通往異世界的隧道。城門上方,巨大的匾額上龍飛鳳舞地銘刻着兩個古篆大字——中州!字跡鐵畫銀鉤,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磅礴氣勢!
城門處,守衛森嚴。數十名身着制式玄甲、氣息沉凝、最低也是化元境修爲的甲士,手持閃爍着寒光的靈戈,目光銳利如鷹隼,審視着每一個入城之人。旁邊還有穿着不同服飾(代表不同勢力)的修士負責登記、盤查,秩序井然卻也帶着無形的肅殺。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合着塵土、汗味、無數種香料、靈草、以及強大修士身上逸散出的能量氣息的復雜味道。喧囂的人聲、車馬聲、異獸的嘶鳴聲匯聚成巨大的聲浪,沖擊着耳膜。
“站住!出示路引或身份憑證!” 一名甲士攔下了葉二他們的灰布馬車,聲音冰冷。
林小胖趕緊跳下車,點頭哈腰,遞上三塊玉牌——那是諸葛明提前準備好的,刻着“問道院”標記的臨時通行玉符(諸葛家的關系)。甲士接過,注入一絲靈力查驗,又冷冷地掃了一眼破舊的馬車和車廂(簾子掀開一角),尤其是在臉色蒼白、氣息虛弱的葉二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輕蔑?
“問道院的?” 甲士語氣稍緩,但依舊公事公辦,“進城後,不得生事!違者嚴懲!” 他將玉牌丟還給林小胖,揮了揮手。
“是!是!多謝軍爺!” 林小胖如蒙大赦,趕緊爬回馭位,驅動馬車,匯入了入城的洪流。
馬車緩緩駛入巨大的城門洞。光線瞬間昏暗下來,兩側是高聳冰冷的黑色岩壁,上面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和暗紅色的、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幹涸血跡,無聲訴說着這座巨城曾經的鐵血與滄桑。空氣變得潮溼陰冷,車軲轆碾壓在堅硬光滑的墨玉石路面上,發出單調的回響。
當馬車終於駛出漫長的城門洞,重新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時——
豁然開朗!
葉二下意識地掀開車簾一角。
眼前,是難以想象的繁華盛景!
寬闊得足以並行十輛馬車的街道,由光潔如鏡的青玉石鋪就,在夕陽下反射着溫潤的光澤。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風格各異的華美建築!有高達數十層、通體由白玉砌成、雕梁畫棟的巨型商樓,懸掛着流光溢彩的巨大牌匾;有飛檐鬥拱、琉璃瓦在夕陽下流淌着金輝的古典殿宇,散發着古老威嚴的氣息;更有奇特的樹屋、懸浮的閣樓、甚至完全由巨大獸骨搭建而成的詭異店鋪…奇裝異服、種族各異的人流在街道上川流不息!有人類修士,有身高丈餘、肌肉虯結的蠻族,有尖耳碧瞳、容貌俊美的精靈,有籠罩在黑袍中、氣息陰冷的亡靈法師…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食物香氣、醉人的酒香、各種奇珍異寶散發的靈氣波動、以及無數種語言交織成的喧囂聲浪!
這就是中州!
一個光怪陸離、包羅萬象、充滿了無限可能和致命誘惑的欲望之都!
葉二縱然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被這撲面而來的、極致繁華與混亂交織的洪流沖擊得心神搖曳!劍宗的冰冷壓抑,黑石鎮的破敗窮酸,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一種渺小感油然而生。
“哇…好…好多人…好大的樓…” 林小胖看得眼花繚亂,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馭車都忘了,馬車差點撞到前面一輛由四頭雪白獨角獸拉着的華麗車駕,引來護衛憤怒的呵斥。
“土包子!滾開點!” 華麗車駕的護衛鄙夷地罵道。
林小胖嚇得趕緊縮脖子道歉。
葉二皺緊眉頭,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喧囂和窺探的目光。繁華背後,是更加洶涌的暗流。他必須盡快恢復實力。
“諸葛公子,” 葉二看向對面閉目養神、仿佛對窗外繁華無動於衷的諸葛明,“你之前所說,清淨落腳之地…”
諸葛明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內城‘聽雨巷’,有一處雅致小院,乃我諸葛家產業,環境清幽,遠離塵囂。葉少主若不嫌棄…”
葉二心中冷笑,就知道這家夥等着呢。他剛想硬着頭皮答應(畢竟真沒錢),突然——
咕嚕嚕嚕嚕——!
一陣悠長響亮、充滿了絕望感的腸鳴聲,如同悶雷般,極其不合時宜地從葉二的肚子裏爆發出來!聲音之大,瞬間蓋過了車廂外隱隱傳來的喧囂!
葉二:“……”
諸葛明:“……”
林小胖(在車外):“……”
空氣瞬間凝固。
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和社死感瞬間淹沒了葉二!他蒼白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紅暈(氣的),眼神飄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媽的!這破身體!早不叫晚不叫!
“咳…” 諸葛明輕咳一聲,眼中笑意更濃,但很好地掩飾了下去,折扇輕搖,“看來…葉少主舟車勞頓,腹中甚是飢餓。聽雨巷雖好,但距此尚遠,且附近並無上好食肆。不如…先尋一處就近用膳?”
“……” 葉二咬着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也好。” 人在屋檐下,肚子不爭氣,不得不低頭。
林小胖如蒙大赦(終於可以吃東西了!),立刻驅趕着馬車,在諸葛明的指點下,七拐八繞,駛離了最繁華喧囂的主幹道,進入一條相對安靜、兩旁栽滿高大梧桐的輔路。
暮色漸沉,華燈初上。道路兩旁的店鋪亮起了各色熒光燈籠,將街道映照得朦朧而富有情調。
馬車在一家看起來頗爲雅致的酒樓門前停下。酒樓名爲“漱玉軒”,三層小樓,飛檐翹角,燈火通明。門前並無喧囂的攬客聲,只有淡淡的酒香和絲竹管弦之音隱隱傳出,顯得格調不俗。
“就這裏吧,雖非頂級,但勝在清淨,食材也尚可。” 諸葛明率先下車。
葉二在林小胖的攙扶下,也艱難地下了車。他依舊穿着那身月白錦袍,雖然洗過,但肩頭的破損和洗不掉的淡淡血跡依舊顯眼。臉色蒼白,氣息虛弱,左臂無力地垂着,與這雅致的環境格格不入,引得門口迎客的侍女投來詫異的目光。
三人剛走進大堂,一股混合着清新茶香、淡雅酒氣和上好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大堂內陳設雅致,客人不多,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氣氛頗爲寧靜。
“三位客官,樓上雅間請…” 一位穿着素雅襦裙、氣質溫婉的侍女上前引路。
就在這時!
樓梯口,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正緩步而下。
那是一個女子。
一襲素白如雪的流雲廣袖長裙,不染纖塵。身姿高挑窈窕,行走間裙裾微動,如同月下流淌的清泉。墨玉般的長發僅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挽起,幾縷青絲垂落頰邊,襯得那裸露在外的肌膚欺霜賽雪,晶瑩如玉。
她的臉上覆着一層輕薄如煙的白紗,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如同蘊藏着亙古不化的寒潭,又像是倒映着漫天星辰的夜空。平靜,淡漠,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在其中掀起一絲漣漪。眼睫纖長濃密,如同鴉羽,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眼神掃過之處,空氣似乎都變得清冽了幾分。
清冷!孤高!不食人間煙火!
如同九天之上偶然謫落凡塵的月宮仙子,帶着一種拒人千裏的疏離和令人自慚形穢的聖潔。
她正緩步走下樓梯,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堂,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葉二的目光,在觸及那雙眼睛的瞬間,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
轟!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停了一瞬,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感瞬間席卷全身!洗劍池的寒氣、肩頭的劇痛、甚至那該死的腸鳴聲…在這一刻仿佛都離他遠去!
腦子裏只剩下那雙眼睛!
清冷!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卻又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
葉二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劈中!靈魂都在震顫!一股強烈的、從未有過的沖動涌上心頭——他想看清那白紗下的容顏!想靠近她!想…拂去她眼中那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努力維持的“高冷”面具,在這一刻徹底崩碎!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道正緩緩走下樓梯的白色身影,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豔、癡迷和…一絲屬於“葉二”的、清澈見底的愚蠢?
“少…少主?” 林小胖看着自家少主那副仿佛被勾了魂的呆滯模樣,又看看樓梯上那位氣質清冷如仙的白衣女子,小眼睛眨巴着,充滿了困惑。少宗主這是…餓了?還是…病了?
諸葛明也注意到了葉二的異狀,順着他的目光看向樓梯口,當看到那位白衣女子時,他溫潤的眼眸中也掠過一絲驚豔,但更多的是了然和一絲…玩味?他折扇輕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就在這時!
變故陡生!
“讓開!都他媽給老子讓開!” 一聲粗魯暴躁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酒樓門口炸響!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着獸皮坎肩、渾身散發着濃烈酒氣和凶悍氣息的壯漢,如同一頭發狂的蠻牛,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他顯然喝得爛醉,腳步虛浮,眼神迷離,手裏還拎着一個巨大的酒壇子。
“嗝…好…好酒…” 壯漢打着酒嗝,醉眼朦朧,完全沒看清前方的路,龐大的身軀帶着一股惡風,直直地朝着正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的白衣女子撞了過去!那力道,若是撞實了,別說一個弱女子,就是尋常壯漢也得筋斷骨折!
“小心!” 諸葛明臉色微變,低呼出聲!
白衣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的惡風,腳步微頓,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厭惡。她並未回頭,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那素白廣袖,極其細微地、如同流雲拂過般,輕輕向後一拂。
一股無形無質、卻精純浩瀚的精神力瞬間彌漫開來!
那醉酒壯漢龐大的身軀,如同撞在了一堵無形的、柔韌無比的牆壁上!砰的一聲悶響!他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保持着前撲的姿勢,臉上的醉意瞬間被驚恐取代!手中的酒壇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濃鬱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精神力!強大的精神力!至少是“明心”巔峰甚至更高!
葉二心頭劇震!這女子…不僅是氣質清冷,實力也如此恐怖!
然而,就在這壯漢被精神力定住的瞬間——
他腰間懸掛的一個用獸皮縫制的、鼓鼓囊囊的袋子,因爲劇烈的動作和撞擊,袋口的皮繩猛地繃斷!
譁啦啦——!
一大蓬灰白色的、細膩的粉末,如同天女散花般,從那袋子裏噴涌而出!劈頭蓋臉地朝着近在咫尺的白衣女子籠罩而去!
石灰粉?!
葉二瞳孔驟縮!這玩意兒他太熟悉了!黑石隘口的終極保命神器!
那白衣女子顯然也沒料到會有如此“生化襲擊”,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愕然,隨即是難以掩飾的厭惡!她周身那股無形的精神力屏障瞬間加強,試圖將這些污穢之物隔絕在外!
但事發突然!距離太近!石灰粉擴散的速度太快!雖然大部分被無形的精神力屏障擋開、震散,但依舊有一小撮極其刁鑽、如同長了眼睛般的粉末,頑強地穿透了屏障的縫隙,精準地…糊在了她覆面的白紗之上!
瞬間!
那輕薄如煙、不染纖塵的白紗,被染上了一小片刺眼的灰白!如同完美無瑕的白玉上沾染了污漬!格外醒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整個大堂瞬間死寂!
所有客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樓梯口那尷尬到極致的一幕!
白衣女子僵在原地,那雙萬年寒潭般清冷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面紗上那刺眼的灰白污跡!眼神裏充滿了愕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冒犯聖潔的冰冷怒意!雖然隔着白紗,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驟然降低的溫度!
醉酒壯漢依舊被精神力定着,保持着滑稽的前撲姿勢,臉上充滿了驚恐和茫然,顯然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
葉二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那白紗上的石灰粉痕跡,又看看女子眼中那冰冷的怒意,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羞恥感和“同道中人”的荒誕感瞬間涌了上來!媽的!石灰粉!又是石灰粉!這玩意兒是跟老子有仇嗎?!走到哪禍害到哪?!
就在這尷尬到令人窒息、白衣女子眼中怒意即將化爲實質風暴的瞬間——
“仙…仙子!對…對不住!” 一聲帶着哭腔、破音的嘶吼猛地響起!
只見林小胖那圓滾滾的身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敏捷(也許是求生欲爆發)!他像一顆出膛的肉彈,猛地從葉二身邊躥了出去!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撲到那被定住的醉酒壯漢身邊,手忙腳亂地從自己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那是他剛剛在路邊買的、還冒着熱氣、表皮金黃油亮的…燒雞!
“都…都怪這廝不長眼!污…污了仙子的面紗!” 林小胖一邊語無倫次地喊着,一邊將那油光鋥亮、散發着濃鬱肉香的燒雞,不由分說地、極其笨拙地、試圖往白衣女子手裏塞!動作充滿了獻祭般的虔誠和…巨大的愚蠢!
“弟子…弟子賠您!這是…這是剛出爐的燒雞!可…可香了!您…您消消氣!”
空氣,徹底凝固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荒誕絕倫的一幕!
用燒雞…賠被石灰粉弄髒的面紗?!
這胖子…是猴子派來的逗比嗎?!
白衣女子看着遞到眼前的、還在滴着油脂的金黃燒雞,又看看林小胖那張寫滿“真誠”和“愚蠢”的胖臉,再感受着面紗上那刺鼻的石灰粉氣味…
她眼中那冰冷的怒意,如同被投入了冰塊的沸水,劇烈地波動起來!最終化爲一種極其復雜、難以言喻的眼神——三分愕然,三分荒謬,三分被冒犯的慍怒,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哭笑不得?
她並未去接那油膩的燒雞,甚至沒有再看林小胖一眼。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隔着帶石灰粉的面紗?),仿佛在極力平復內心的波瀾。
隨即,那雙清冷如月的眸子,帶着一絲冰寒的餘韻和探究,緩緩掃過呆若木雞的葉二,掃過旁邊搖着折扇、一臉“果然如此”的諸葛明,最終定格在林小胖身上。
“不必。” 清冷如山澗幽泉的聲音響起,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廣袖再次極其細微地一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林小胖和他手裏的燒雞輕輕推開。
她不再停留,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對自身的褻瀆。素白的身影如同流雲般,無視了依舊被定在原地的醉酒壯漢,無視了滿堂驚愕的目光,更無視了葉二那直勾勾、充滿驚豔和呆滯的眼神,飄然走出了“漱玉軒”的大門,消失在華燈初上的街道盡頭。
只留下一縷清冷的幽香,空氣中彌漫的石灰粉味,濃鬱的酒味,燒雞的油膩香氣…以及,滿堂死寂和葉二那顆依舊在瘋狂擂動的心髒。
胸口,那枚沉寂的墨綠玉佩,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灼熱感。這一次,灼熱中帶着一絲…冰冷的警示和…難以言喻的悸動?
嗡…
玉佩似乎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一絲冰冷、模糊、帶着無盡怨毒和急切的聲音碎片,如同幻覺般,再次在他靈魂深處一閃而逝:
“…宿…命…危…險…”
葉二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感受着玉佩那不同尋常的悸動,再望向白衣女子消失的門口,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迷茫和…一絲悸動。
她…是誰?
那玉佩的警示…又指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