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隴西北地的黃土塬上,給連綿起伏的溝壑丘陵鍍上了一層蕭瑟的金邊。林風縮了縮脖子,將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裹得更緊些,寒風像小刀子似的,順着領口袖口往裏鑽,刮得臉頰生疼。
這裏是隴西縣邊緣的一個小集鎮,名叫陳家集。鎮子不大,一條主街穿鎮而過,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少數幾間青磚鋪面。林風寄居的破廟就在鎮子東頭,離主街還有段距離,廟門早已破敗不堪,門楣上“山神廟”三個褪色的大字,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他是個孤兒,打記事起就在這陳家集上吃百家飯長大。鎮上的老人說,他是某年冬天被人放在山神廟門口的,襁褓裏只有一塊凍硬的玉米面餅子。好心的王大爺撿了他,可王大爺自己也是鰥寡老人,沒多久便過世了,林風就靠着鄰裏鄉親你一口我一口的接濟,硬是在這貧瘠的土地上活了下來。
今年他十五歲,剛初中畢業。說是畢業,其實也就是鎮上那個只有兩排平房的學校,再也容不下超齡的他了。沒了學上,又沒個正經親人,林風只能找些零活計糊口。好在他自小就比同齡人懂事,手腳也還算勤快,誰家有個搬搬扛扛、劈柴挑水的活兒,總會想起他,也能換得三兩個饅頭或是幾毛錢。
今兒個是元宵節,鎮上比往日熱鬧了些。主街上掛起了幾盞破舊的紅燈籠,稀稀拉拉的,在寒風中搖曳。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混雜着塵土、煤煙和隱約肉香的味道。林風搓了搓凍得發紫的手,朝着主街西頭那家“老陳家面館”走去。
這家面館是鎮上少有的幾家鋪子之一,老板是個姓陳的中年漢子,人稱陳老板。陳老板心眼不算壞,看林風可憐,又知道他手腳麻利,便在元宵這幾天雇他來打下手,管兩頓飯,還給五塊錢工錢。這對林風來說,已是天大的恩惠了。
“小風來了?快進來,灶上正缺人手呢!”剛到面館門口,就聽見陳老板粗啞的嗓門兒。面館不大,只有三四張油膩的木桌,此時卻坐滿了人,大多是鎮上的百姓,難得在元宵佳節奢侈一回,來吃碗熱湯面。
“哎,陳老板。”林風應了一聲,推門進去。一股混雜着面香、豬油香和煤火的熱氣撲面而來,讓他凍僵的身子舒服了不少。他熟練地放下棉襖,挽起袖子,走到灶台邊,拿起抹布擦着早已被蒸汽熏得模糊的灶台。
“今兒個人多,手腳麻利點,”陳老板一邊下面,一邊叮囑道,“面湯要多添,辣子油不夠了就去後面缸裏舀。”
“知道了,陳老板。”林風點點頭,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鍋裏翻滾的面條。白花花的面條在沸水裏舒展,澆上濃鬱的骨湯,撒上翠綠的蔥花和鮮紅的辣子油,光是聞着那香味,就讓他空蕩蕩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他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
“小子,發什麼呆呢?快給三號桌端面!”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響起,是陳老板的婆娘,李嬸。她系着油膩的圍裙,手裏端着幾碗面,臉上帶着幾分不耐煩。
“哦,好嘞!”林風連忙接過面碗,小心翼翼地端到三號桌。桌上坐着兩個穿着棉襖的漢子,正大聲劃着拳,唾沫星子飛濺。
“你的面,慢用。”林風輕聲說道,將面碗放下。
其中一個漢子頭也不抬,揮了揮手:“放下放下,囉嗦什麼!”
林風也不介意,這樣的態度他早已習慣了。他默默地退回到灶台邊,繼續忙活。擦桌子、端面、添湯,手腳不停,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面館裏的人漸漸少了些,但還有兩桌客人在喝酒聊天。陳老板夫婦在裏屋收拾着,林風則在外面洗刷着碗碟。
他一邊刷碗,一邊聽着裏屋陳老板和李嬸的嘀咕聲。
“……這月生意還行,就是煤氣罐快沒氣了,明兒得去灌一罐。”陳老板的聲音。
“知道了,你別忘了就行。這大冷天的,沒煤氣可怎麼下面。”李嬸的聲音。
林風沒在意這些,只是想着洗完碗就能拿到那五塊錢工錢,還能向陳老板要一碗剩下的面湯喝,暖暖身子。他甚至在想,等過了元宵,是不是能求陳老板讓他長期在面館幫忙,哪怕工錢少點也行。
就在這時,裏屋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鐵鍋掉在地上的聲音。緊接着,一股濃烈的、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像是某種氣體泄漏了。
“怎麼回事?”陳老板的聲音帶着一絲驚慌。
林風剛想探頭去看,就聽見李嬸尖叫起來:“煤氣!煤氣罐漏了!”
幾乎是同時,一股巨大的沖擊力猛地襲來!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瞬間吞噬了整個面館!火光沖天而起,破碎的木桌、瓦礫、碗碟碎片如同雨點般四處飛濺。林風只覺得一股熱浪夾雜着強大的力量將他狠狠掀飛,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撞在牆上,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劇痛!難以想象的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仿佛骨頭都碎了。他的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火光和彌漫的煙塵。他想掙扎着爬起來,卻發現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根本使不上力氣。
“咳……咳咳……”濃煙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嘴裏滿是血腥味。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額頭、嘴角流下,視線漸漸模糊。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強烈的求生欲在他心中升起。他不想死,他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還沒報答那些曾經接濟過他的鄉親……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越來越微弱。火光中,他似乎看到了山神廟的破廟門,看到了王大爺慈祥的笑臉,看到了鄉親們遞過來的一個個窩頭……
最終,那點微弱的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