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的雨,總帶着一股子鐵鏽味。不是鐵在水裏泡久了的腥氣,是剛從宜陽鐵山運來得赤鐵礦,混着中原黃土的土腥——這味道鑽進鼻腔時,韓襄王韓倉總想起韓國的地圖。
他即位已三十三天,案頭那張羊皮地圖被手指摩挲得發亮。圖上的韓國像片被擠皺的桑葉:西頭抵着函谷關,秦人騎兵三天就能到新鄭;北邊是魏國安邑,那是三晉分家時從韓手裏搶去的舊地;東邊齊人占着宋地,去年剛滅了宋,兵鋒離韓國東境不過百裏;南邊更不必說,楚人的方城像道牆,把韓地裹在中間。
父親韓宣惠王在位時總說:“韓居天下中,四面皆強鄰,動一步就踩別人腳。”
此刻這“桑葉”的西頭正被人盯着。韓倉攥着公仲朋昨夜呈的竹卷,指節把竹簡勒出白痕。
卷首那行字刺得他眼疼:“秦以王新立,欲索宜陽西境三城,以作賀禮。”宜陽。他指尖劃過地圖上那處標着“赤鐵”的地方。
那裏是韓國唯一的硬氣——從春秋時鄭人就采這裏的鐵,韓滅鄭後,靠着宜陽鐵山才在三晉中站穩腳跟。
去年他還去看過,鐵山像頭青黑色的巨獸,山腳下的煉爐日夜燒着,紅焰能映亮半片天。可這“巨獸”現在成了秦人的獵物。
“王上,秦使就在偏殿候着。”內侍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散了殿裏的潮氣。韓倉沒抬頭。
他想起三天前微服去新鄭鐵市的光景。穿粗布短打的鐵工蹲在泥地裏,手裏攥着塊剛鍛好的鐵坯,對着暮色嘆氣:“咱韓鐵就是塊爛泥——你看人家秦鐵,能削咱的鐵像切豆腐。”
旁邊的學徒啐了口:“還不是宜陽的好鐵都被官家用去鑄鼎了?真要煉劍,能輸給秦?”這話戳心。
韓國的鐵是好,可鍛打技法比秦差遠了。當年鄭人鑄的“昆吾劍”能斷犀兕,現在韓人鑄的劍,砍硬木都能卷刃。
“讓他進來。”韓倉把筆擱在案上,墨汁在竹簡上暈開個小團,像塊沒擦幹淨的血漬。
秦使是個高瘦的中年人,穿一身黑錦袍,腰懸的玉璧在昏暗裏泛着冷光。他沒按諸侯使者的禮節行禮,只略一躬身,聲音裏帶着秦地特有的硬氣:“外臣嬴顯,奉我王之命,爲韓王賀。”
韓倉盯着他腰間的玉璧——那玉上刻着西王母紋,是去年秦攻楚時,從楚國王宮搶的。丹陽之戰,秦兵就是用宜陽鐵鍛的劍,把楚軍殺得屍橫遍野。
“秦君的賀禮,寡人收到了。”韓倉的聲音盡量穩着,“只是宜陽西境三城,是韓室先君拓土所得。先君曾言,韓地雖小,每寸土都連着鐵脈——寡人不敢輕棄。”
嬴顯笑了,從袖裏抽出一卷地圖,“啪”地拍在案上。地圖是絲帛繪的,上面用朱砂標着宜陽的鐵礦脈,連哪幾處礦洞產量最高、哪條山道能運鐵都標得清清楚楚——比韓國自己的圖還細。
“王上這話就見外了。”嬴顯用手指點着地圖,“宜陽的鐵,韓人煉了也是浪費。去年我秦兵在丹陽遇韓制弩機,十張裏有三張射不遠——與其讓好鐵爛在韓人手裏,不如歸秦。我王說了,只要韓割三城,秦願每年贈韓‘秦式鍛法’,保韓鐵能趕上秦鐵。”
殿裏的空氣瞬間僵住。廊下的衛士手按在了劍柄上,甲葉的碰撞聲比剛才更急了。公仲朋從列中站出來,袍角掃過地磚上的水痕。
他是老臣了,親歷過韓宣惠王時的“濁澤之敗”——當年韓魏聯軍被秦兵堵在濁澤,就是因爲韓軍的鐵矛一碰就彎。
“秦使此言有理。”公仲朋的聲音帶着老態,“韓王新立,國力未穩。秦據崤函之險,韓居四戰之地,若觸秦怒,秦兵三日可至新鄭。三城雖重,比起亡國,孰輕孰重?”
“公仲卿這話,是要讓韓國做第二個鄭國?”一聲厲喝從殿角傳來。太傅張平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兩步,他的鞋上還沾着城外的泥——想必是冒雨從家裏趕來的。
“當年鄭人割櫟陽予韓,以爲能苟安,結果呢?韓人用櫟陽的糧養兵,三年就滅了鄭!秦人的話若能信,渭水都能向西流!”他頓了頓拐杖,“韓雖處四戰之地,卻扼天下中樞——魏人要東出,需借韓道;楚人要北進,需過韓境;齊人要西援,需經韓地。若韓聯魏楚,再整軍備,未必不能拒秦!”
“聯魏楚?”嬴顯嗤笑,“魏人去年剛被秦敗於岸門,丟了河西最後一塊地;楚王被秦俘了還沒放回來——他們自身難保,能幫韓?”
公仲朋立刻接話:“秦使說得是!魏楚自身難保,韓若硬抗,只會被秦先滅。不如暫割三城,等國力強了再奪回來。”
“奪回來?”張平氣得發抖,“等秦占了宜陽,用那裏的鐵造兵器,韓連新鄭都守不住!去年秦攻魏,就是用宜陽鐵鑄的箭頭,穿甲如破紙!”
兩人在殿上爭執起來,公仲朋的聲音又急又快,張平的拐杖一頓一頓地敲着地磚,像在催命。
韓倉看着他們,忽然覺得這章台的梁柱都在晃——他想起父親韓宣惠王在位時,就是這樣在“親秦”和“聯魏”之間搖擺,到死都沒定下個章程。
結果呢?韓地被秦、魏、楚啃得越來越小,從宣惠王即位時的方圓千裏,縮到現在只剩新鄭、宜陽、陽翟幾塊核心地。
“夠了。”韓倉的聲音不大,卻讓爭執聲戛然而止。他站起身,走到嬴顯面前。案上的地圖還攤着,朱砂標的鐵礦脈像一條條流血的傷口,從宜陽一直延伸到函谷關——那是秦國的方向。
“三城,寡人不能割。”韓倉盯着嬴顯的眼睛,“但韓願與秦盟。韓每年贈秦鐵萬石,秦需保證不攻韓。至於‘秦式鍛法’,若秦願教,韓以楚地的銅料相換——楚銅鑄鼎,秦鐵鍛劍,韓居中調停,豈不兩全?”
嬴顯的臉色沉了下去:“王上是要拒秦?”
“是保韓秦相安。”韓倉撿起案上的韓劍,劍身在昏暗裏閃了下光,“這劍是宜陽鐵造的,確實不如秦劍。但韓人不怕煉不好——當年鄭人不會冶鐵,被韓滅了;現在韓人若肯學,未必不能趕上秦。”
他頓了頓,“何況秦若攻韓,魏人必襲秦河東,楚人必奪秦南郡——秦雖強,能敵三國?”
嬴顯盯着他掌中的劍,忽然笑了:“王上年輕氣盛。外臣會把王上的話帶回鹹陽——只是王上最好早做準備。”
他卷好地圖,轉身就走,玉璧撞在袍角上,叮當作響。殿門在他身後關上,雨聲一下子清晰起來。
公仲朋急道:“王上!這是把秦兵引到新鄭來了!韓無險可守,新鄭城外一馬平川,秦兵來了怎麼辦?”
張平卻躬身行禮:“王上做得對!割地是慢性自殺,拒秦雖險,卻有一線生機!韓處中樞,只要肯聯諸侯,秦未必敢輕動!”
韓倉沒接話。他走到窗邊,看着雨裏的新鄭城。遠處的鐵工坊冒着黑煙,那是工匠們在趕造兵器。
城南的鴻溝碼頭,隱約能看見魏人的商船——那是來運韓鐵的。父親當年總說“韓夾在中間,左右爲難”,可他現在忽然覺得,“中間”未必是壞事。
“公仲卿。”韓倉忽然開口,“你去備些禮物,送秦使出境——話要客氣,但三城絕不能鬆口。”
“太傅。”他轉向張平,“你替寡人擬封書,送大梁和壽春。告訴魏襄王、楚懷王,韓願以宜陽鐵換魏之糧、楚之銅,若秦來攻,韓願爲先鋒——只要魏楚肯出兵相助。”
張平眼睛亮了:“老臣這就去辦!”公仲朋還想說什麼,卻被韓倉按住了手。年輕的韓王掌心有層薄繭——那是過去在東宮練劍磨的。
“公仲卿,寡人知道你怕秦。”韓倉的聲音很輕,“但韓國若想活下去,不能總想着躲。咱腳下的地,是鄭人丟的;咱手裏的鐵,是宜陽產的——鄭人躲沒了國,咱再躲,就只剩死路了。”
公仲朋看着他掌中的繭,忽然嘆了口氣:“臣遵旨。”衆人退下後,殿裏只剩韓倉和雨聲。他撿起那卷被墨汁弄髒的竹簡,上面“宜陽”兩個字已經看不清了。
“來人。”他對着殿外喊。“在。”“去東宮,叫三公子韓辰來。”
王上要見三公子?”內侍有些意外——這位三公子向來不起眼,既不像大公子會騎馬,也不像二公子會寫詩。
“讓他來。”韓倉把竹簡卷起來,“告訴他,帶塊宜陽的鐵坯來。”
內侍應聲而去。雨還在下,章台的梁柱投下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韓倉望着窗外的鐵工坊方向,那裏的黑煙在雨裏散成淡青色,像一道沒斷的脊梁。他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但他知道,韓國若想在這四戰之地活下去,不能再像塊被人隨意切割的桑葉了。
宜陽的鐵還在燒,新鄭的雨還在下,而有些東西,已經隨着這場雨,悄悄埋下了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