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地界的風總帶着塞外的粗礪,刮過這座邊陲小鎮時,卷起塵土與枯葉。
朱江立在街心,身形如鎮口那棵經年的老槐,挺拔而沉默。
他十六歲的面容已褪盡少年的圓潤,眉宇間刻着與年紀不符的沉靜。
粗布衣袍的下擺沾了些許泥點,他卻渾不在意,目光只落在面前那方小小的攤位上。
攤上擺着些瓷盒與紙包,顏色是這片灰黃天地裏難得的一抹鮮妍。
守攤的婦人鬢角已白,見他來,眼角便堆起熟稔的笑紋。
“雄哥兒,又來挑胭脂?”
婦人一邊問,一邊利索地揀出幾只青瓷小盒,“上回給你的,錦兒姑娘可還喜歡?”
朱江嘴角微微牽動,算是個笑。
他從懷裏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輕輕放在攤上。”勞煩嬸子,再要一盒。”
婦人接過錢,卻不急着取貨,只拿眼瞅他,聲音壓低了些,帶着街坊間特有的親昵與探詢:“都兩年了,何時把喜事辦了?那麼個天仙似的人兒藏在屋裏,也不怕被風吹跑了?咱們這鎮上,可都等着喝你一杯酒呢。”
風似乎停了停。
朱江的手指在粗糙的瓷盒邊緣摩挲了一下,觸感微涼。
他沒有接話,只將目光投向長街盡頭,那裏有他祖母留下的、檐角微翹的小酒館輪廓,在午後稀薄的光裏,像一幅擱淺了許久的舊畫。
婦人見他如此,也不再多言,將包好的胭脂遞過去,又塞了一小截用紅繩纏着的眉黛。”拿去,這個算嬸子添的。
姑娘家,總要多些顏色才好。”
朱江道了謝,將東西仔細收進懷中,轉身離去。
他的步子穩而沉,踏在夯實的土路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集鎮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沿途的鐵匠鋪、雜貨攤、蹲在牆下抽旱煙的老人,都是他看了七年的風景。
每一處都熟稔,每一處又都隔着層說不清的薄霧。
他九歲那年,跟着祖母來到此地,從此生。
祖母去世後,留給他一座酒館,和一個在雪夜裏撿回來的、名叫徐錦兒的女子。
子便如鎮邊那條淺溪,平靜地淌了兩年,幾乎讓人忘了光陰本身。
懷中的胭脂盒子貼着心口,似乎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朱江的腳步不覺加快了些。
酒館的柴門虛掩着,他推開時,門軸發出綿長而熟悉的“吱呀”
聲,像是歲月本身的一聲輕嘆。
朱江咧嘴一笑,毫不扭捏地應承:“有大嬸您這句話,我記下了。
往後定要娶了錦兒,生一群白胖小子,到時候請您喝滿月酒。”
婦人臉上笑紋更深,手腳麻利地揀選幾樣胭脂水粉,用粗紙包好塞進他手裏:“拿回去給錦兒用,這回不收你錢。”
“那怎麼行。”
朱江搖頭,從懷中摸出一把銅子,叮叮當當地擱在攤板上,“老價錢,不能虧了您。”
說罷,拎起紙包轉身便走。
婦人望着那漸遠的背影,半晌沒動彈,只輕輕嘆了口氣:“多好的後生……他若是還在,眼見着就要抱重孫嘍。”
買了胭脂的朱江腳步輕快,沿着熟悉的街巷往家走。
他家就在這鎮子上,守着祖母留下的一間小酒鋪,雖不寬裕,卻也安穩。
推開院門,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撲鼻而來,院子裏大大小小的酒壇堆得齊整。
“錦兒,我回來了!”
他朝屋裏揚聲喚道,舉了舉手中的紙包與在草把上的糖葫蘆,“給你帶了上好的胭脂,還有你愛吃的。”
他口中的錦兒,是兩年前在鎮外救下的姑娘,名喚徐錦兒,年紀比他略小些。
自那以後,她便留在這小院裏與他相依度,轉眼已過了兩個春秋。
往常這時候,徐錦兒早該像只雀兒般歡快地迎出來,接過他手裏的東西。
可今屋裏靜悄悄的,半晌沒有回應。
“莫非出門去了?”
朱江心下疑惑,撩開布簾走進內室。
只見那少女獨坐在窗邊的木椅上,怔怔望着窗外,眼神空茫,仿佛魂魄飄去了別處。
連他進屋的動靜,也沒能驚動她分毫。
“錦兒?”
朱江走近,放柔了聲音喚道。
徐錦兒身子微微一顫,恍然回神。
見是他,唇角下意識彎了彎,可那雙眸子卻蒙着一層說不清的復雜神色。
“雄哥哥。”
她輕聲應道。
“怎麼了?這般沒精神,可是遇上難處了?”
朱江關切地問。
“沒什麼……”
徐錦兒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捻着衣角,“只是……我家裏的人,方才尋來了。”
“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朱江聞言,真心爲她歡喜起來,“你總算能和親人團聚了。”
當初救下她時,她似忘了前事,絕口不提家世,可那偶爾流露的怔忡與寂寞,他全看在眼裏。
徐錦兒抬眼看他,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們幾時來的?我竟沒碰上。”
朱江又問。
“就在你出門不久。”
“倒是錯過了。”
朱江點點頭,心中恍然——難怪她這般失魂落魄,定是既盼着歸家,又舍不得此間,左右爲難。
“雄哥哥。”
徐錦兒忽然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臉上浮起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嗯?怎麼……”
朱江話未說完,她便踮起腳尖,溫軟的唇毫無預兆地貼了上來。
一股陌生而洶涌的熱流瞬間竄遍他四肢百骸。
“雄哥哥,你要了我吧。”
她在他唇邊低聲呢喃,氣息微燙。
不待他回應,她便輕輕推着他,向裏間的臥房退去。
影悄然偏移,白晝褪盡,暮色四合,又漫成沉沉長夜。
小酒鋪的門板閉了一一夜。
待到次天光初透,晨霧未散——
……
兩人靜靜偎在一處,肢體交纏,再無間隙,仿佛已從血肉至魂魄都熔在了一處。
“雄哥哥……”
朱江的目光落在徐錦兒微微低垂的側臉上,聲音放得很輕:“錦兒,你從未提過家中事。
如今……能說與我聽麼?”
她抬起眼,指尖無意識地捻着衣角:“我家在京城。”
頓了頓,聲音更低下去,“算是……有些基的家族。”
“那爲何會獨自北上?”
朱江眼底浮起疑惑,“那時你孤身倒在雪野,若非我路過——”
“長姊嫁在北平,我是來尋她的。”
徐錦兒截住話頭,語速快了些。
朱江頷首,並未追問。
初見那,她便不像尋常人家的姑娘。
衣衫雖沾滿塵泥,那料子卻是上好的雲錦,腕間半露的玉鐲水色極潤。
“雄哥……”
她忽然喚他,眼底泛着薄薄的水光,“若我回去……你會來尋我麼?”
他伸手撫過她垂在肩頭的發絲,笑了:“你既已跟了我,天涯海角也尋得。”
指尖拭過她眼角,“不僅要尋,還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家人面前。
總得攢下一份像樣的家業,才好風風光光娶你過門。”
徐錦兒輕輕應了一聲,將臉埋進他肩窩。
朱江未看見她眸底一閃而過的淒楚。
那裏面藏着未盡之言,沉甸甸的,壓得她氣息微顫。
兩人依偎片刻,徐錦兒起身整理衣衫。
朱江按住她肩膀:“躺着別動,我去備朝食。”
走到門邊又回頭,“對了,你家人幾時到?我也得張羅些像樣的酒菜。”
“說是午時前後。”
她聲音輕得像縷煙。
朱江朗聲笑起來:“那正好!待你用了飯,我去集上挑些鮮魚肥羊。
娘家人頭一回來,可不能怠慢。”
說罷便風風火火撩簾出去了。
徐錦兒望着晃動的門簾,淚倏地滾下來。
“雄哥……我舍不得你。”
她對着空蕩蕩的屋子呢喃,“可父親……他時無多了。
爲人子女,這最後一面,我推不掉。”
頭漸漸爬高。
正午時分,馬蹄聲踏碎了小鎮的寧靜。
三騎開道,十餘名佩刀護衛簇擁着一輛青篷馬車,停在朱家那扇斑駁的木門外。
一行人皆着窄袖勁裝,腰佩長劍,雖刻意斂着氣勢,但通身的肅整與這灰撲撲的街巷格格不入。
左鄰右舍早聚在巷口張望。
“瞧這陣仗……是京裏來的貴人?”
“阿雄那孩子哪來的這般闊親戚?打小就跟着他祖母苦熬,逃荒那年……”
“且看着吧,不像來尋釁的。”
爲首的中年男子勒住馬,朝後擺了擺手。
護衛們立刻散開,將朱家小院圍出十步見方的清淨地。
這時木門吱呀開了。
朱江搓着手迎出來,臉上堆着熱絡的笑:“可是錦兒的家人?快請進!粗茶淡飯備了些,莫嫌棄。”
他側身讓路,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護衛,心頭隱隱掠過一絲異樣,卻仍笑着引客。
馬車簾子此刻掀開一角。
馬背上那幾位錦兒的家人望見朱江時,目光裏掠過一絲毫不遮掩的嫌惡。
爲首的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其中一人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終究是將那層厭煩強壓了下去。
“小妹在何處?”
徐家四郎語氣疏淡,仿佛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錦兒,你家來人了。”
朱江自然沒有漏看馬上人眼中的神色,但念及錦兒,他只作不覺,轉身朝屋內喚了一聲。
簾幕輕動。
徐錦兒踏出門來,臉上掛着明明白白的勉強與無奈。
“小妹,二哥與四哥應你的事,已然辦妥。”
“眼下該隨我們回去了。”
徐家二郎目光轉柔,語氣卻不容置疑。
“我曉得。”
徐錦兒眼底浮起一層薄霧似的悵然。
她回眸深深望了朱江一眼,那目光裏纏着千絲萬縷的不舍。
隨即。
在兩位兄長沉默的注視下,她忽然提起裙裾,徑直撲進了朱江懷中,淚水霎時浸溼了他粗布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