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不經意掠過偏屋時,他忽然頓住了——幾輛馬車靜靜停在裏頭,大大小小的木盒堆得幾乎抵到房梁。”這些是……”
他不由走近了些。
鎮子西面的矮坡上,孤墳靜靜立在山風裏。
木碑上的字已有些模糊:“祖母馬氏之墓,孫朱江敬立。”
朱江跪在墳前,指尖拂過粗礪的碑面。”祖母,孫兒要做個您或許不贊成的決定。”
他的聲音低而穩,像是說給泥土下的人聽,又像說給自己,“我想去從軍。”
“您臨走前再三叮囑,要我在這鎮子安穩度,娶妻生子。
可如今……孫兒做不到了。”
“您走後的那年冬天,我撿到個姑娘,叫徐妙錦。
這兩年,她一直陪着我。
我原以爲能同她在此處落地生,白頭到老。”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是孫兒天真了。
錦兒出身國公府,昨她家人將她接了回去——他們看不上我,也不許我再見她。”
“若我未曾與她有過夫妻之實,或許也就此作罷。
可既已如此,我若退縮,與禽獸何異?”
“如今我一介商籍,縱有家財萬貫,在那些人眼裏仍是塵泥。
唯有軍功,能掙個出身。”
他額頭輕輕抵上冰冷的木碑,“祖母,請您原諒孫兒。
若敗了,孫兒便回來永遠陪着您;若成了……我定帶她來給您磕頭。”
三個響頭落在墳前土上。
起身時,他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已燃成灼灼的火。
沒有人知道,這副身軀裏宿着的魂靈來自千年之後。
八歲那年 逃難途中,他在渾噩中睜開眼,成了這個名叫朱江的少年。
身旁只有祖母與老仆林伯,一路從南向北顛沛流離,最終在這北平邊境的小鎮落下腳。
八歲前的記憶如同被水洗過的絹布,只剩一片空白。
“系統。”
他對着虛空低語。
“領取任務。”
“我要參軍。”
機械音在腦海中倏然響起:“新手任務已確認:加入軍營。
任務獎勵:數據化體質,可通過敵獲取經驗,提升等級。”
緊接着,第二道提示音接續傳來:“進階任務發布:成爲正式明軍士兵。
完成後方可解鎖系統完整模板,包括武道修煉、術法傳承等體系……”
暮色四合時,朱江推開家門。
林伯早已守在檐下,見他歸來,緊繃的肩頭終於鬆了鬆。”少爺回來便好。”
老人眼角堆起笑紋,“灶上溫着飯菜。”
“辛苦林伯了。”
兩人對坐桌前,燭火在碗碟間跳躍。
林伯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少爺,偏屋裏那些箱籠……老奴瞧着,裏頭盡是金銀綢緞。
這究竟是?”
面前堆疊着晃眼的金錠與銀錠,細數之下足有千金、五千銀之巨,更有數百匹光澤如水的上好絲綢,在昏暗的屋內兀自流淌着華彩。
這筆財富,足以令他在此鎮登頂首富之位。
“是錦兒家人送來的。”
朱江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算是買斷我與錦兒之間的一切。”
“買斷?”
林伯臉上的皺紋驟然深陷,如同被刀刻過,“不成!老奴這就原封不動地送回去!”
“不必了。”
朱江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他們不會收的。
在這些高門眼中,這不過是灑給草芥螻蟻的一點甜頭,好教旁人覺得他徐家還算體面罷了。”
豪族權貴,鎮野商賈。
不過短短一光景,朱江便已窺見了這世道的冰冷肌理。
他原想求一份安穩度,可這卑賤的身份,連這點微末願望都成了奢求。
在那些人看來,他不過是一株隨時可以碾碎的野草。
徐家人臨去前那番話,字字皆是生死威嚇——倘若他真的不知輕重追去應天府尋錦兒,那條命定然保不住。
一介商賈,豪族要捏死,比踩死一只蟲蟻更容易。
更何況,那是聖眷正隆的國公府。
“少爺,您……”
林伯望着他,眼神裏透着陌生。
眼前的少年依舊是朱江,可骨子裏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往那份樂天與鮮活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與沉寂。
昨的變故,像一盆刺骨的冰水,將他徹底澆醒。
“林伯,”
朱江抬起頭,目光定定地落在老人臉上,“我做了個決定。”
“什麼決定?”
林伯心頭莫名一緊。
“這月餘,官府一直在募兵,預備北伐殘元。
我想去參軍。”
朱江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
“什麼?!”
林伯猛地站起身,臉色霎時慘白,“參軍?不行!絕對不行!刀槍無眼,上了戰場便是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老奴答應過老夫人要照顧好您,絕不能眼睜睜看您去送死!”
“接了這酒館,你我便已在官府登記爲商籍。”
朱江的語氣依然平靜,卻透着一股不容轉圜的決絕,“如今朝廷國策,商賈最爲卑賤,不得衣錦繡,不得考功名,所有向上攀爬的路都被堵死了。
唯有戰場,唯有軍功,是我能改換門庭的唯一途徑。”
他頓了頓,眼中似有幽火微燃:“林伯,我知道前路凶險。
可我必須去。
我不想……再那樣屈辱地活着。
人活一世,總得圖點什麼。”
話音落下,屋裏一片寂靜。
那平靜語調下藏着的斬釘截鐵,清晰可聞。
“少爺……當真想清楚了?”
林伯喉頭動了動,終是啞聲問道。
“嗯。”
朱江重重地點頭。
“唉……罷了。”
老人長長嘆了口氣,背脊仿佛忽然佝僂了幾分,“無論少爺作何打算,老奴……都依您。”
“林伯,好好守着這個家。
這是我的。”
朱江臉上浮起一抹極淺的笑意,“總有一,我會帶着錦兒回來,給您養老送終。”
……
次,天尚未破曉。
朱江悄然起身,走到平用飯的堂屋,將一封信壓在桌上,又收拾了幾塊散碎銀子,便頭也不回地推門離去。
他並未察覺,自己前腳剛走,林伯後腳便已靜靜立在屋前,目送着他清瘦的背影融進朦朧的晨霧裏。
老人手中,正攥着那封他留下的信。
“少爺,放心吧。”
林伯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撐着一口氣,“這個家,老奴會替您守得牢牢的。
老奴……等您回來。”
他顫着手拆開信紙。
“林伯知您憂我性命。
我應您,必會活着歸來。
信末附了我改良的酒方,依此釀造,酒味當更醇厚。
權當給您平添些消遣。
侄朱江留,勿念。”
老人凝視着那幾行字,良久,才輕輕將信紙按在口,低聲自語:
“少爺放心……老奴不會閒着的。”
徐家若是瞧不上公子經商的身份,那老仆便偏要用這商賈之道,爲公子闖出一番天地。
憑着您留下的酒譜,老仆定要讓這佳釀名揚四海,賺盡天下銀錢。
即便拼盡殘年,也要讓公子富甲四方。
倘若公子在沙場有個萬一……老仆便是耗盡性命,也要徐家付出代價。
林伯攥緊了信紙,指節微微發白,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決絕與痛恨。
若不是徐家步步相,他那向來開朗的公子,又怎會毅然走上這條以命相搏的戎馬之路?所有這一切,都該算在徐家頭上。
縣城西側的募兵點,人群絡繹不絕。
朱江安靜地立在負責登記的 面前,身後是蜿蜒的長隊。
“籍貫。”
頭也不抬地問。
“北平府,安沙鎮。”
朱江答道。
“年紀。”
“十六。”
……
“行了,去旁邊候着,稍後有人領你們去營地驗看。”
揮了揮手,示意下一個上前。
朱江依言退到一側的空地,心中暗涌着期待。
只要踏入軍營,那等待已久的機緣便會降臨,這將決定他未來的道路。
影漸斜,最後一名應征者也登記完畢。
一位身披鐵甲的將領闊步而來,停在案前。
“今是募兵截止之期,數目如何?”
將領聲音沉厚。
“回張將軍的話,”
主官連忙躬身,“僅北平府境內,便已征得八萬新丁,遠超原定五萬之數。”
“甚好。”
張將軍頷首,面露滿意之色,“八萬人,足夠殿下遴選精銳了。
燕王聞訊,必定欣慰。”
他隨即揚聲道:“來人,將這些新兵帶回大營!”
“遵命!”
一隊親兵應聲上前,整齊地走向聚集的新兵。”所有人聽令,隨我等前往軍營!”
朱江精神一振,終於來了。
一行人被帶至縣城外臨時駐扎的營區。
真正的北平大營尚在十幾裏外,府境遼闊,縱橫數百裏。
就在朱江雙足踏入營壘柵欄的一瞬,清晰的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已進入軍營,系統模板選擇開啓。”
“可選模板一:武者。
淬煉體魄,凝練真氣。
武道臻至化境,可窺通神之路,拳勁崩山裂地。”
“可選模板二:術士。
修煉神魂,蘊養內息。
追尋縹緲仙道,有望踏足長生之門,逍遙天地之間。”
“請宿主擇定道路。”
“二者究竟有何分別?若擇武者,能否得長生?”
朱江在心中追問。
“武者重肉身伐,術士重精神術法。
一經擇定,後所獲嘉獎皆循此道。
武者修行至至高境界,亦可得長生久視。”
系統解釋道。
長生……這才是他穿越此世真正的依仗。
然而戰場是血肉橫飛的煉獄,術士之道恐怕難以立足。
瞬息之間,朱江已做出抉擇。
“我選武者模板。”
“宿主擇定成功,武者系統模板正式激活。”
“模板激活,開啓專屬儲物空間,方一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