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這一幕讓徐家兩位郎君同時蹙緊了眉頭,可話到唇邊,終究又咽了回去。
“雄哥哥,爹爹病重,我不得不回去……否則只怕連最後一面也見不上了。”
“你一定要來尋我。
只要你來,我定隨你走,今生今世都會等着你。”
“還有,我的名字並非徐錦兒……我叫徐妙錦。
雄哥哥,你千萬要記得來尋我。”
她仰起臉,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的風。
朱江怔住了。
徐妙錦。
徐達的 ,史冊中那位徐皇後之妹。
這……莫非是場荒唐的玩笑?
初遇時他便知她並非尋常人家的姑娘,卻未曾想到竟是這般身份。
國公之女,雲端之上的人物——與他之間,隔着整整一個人世的天塹。
他雖經營着一間小小酒館,子還算溫飽,可終究只是這世道裏最末流的商賈,是被那位開國 打心底輕視的營生。
“夠了,小妹。”
“該交代的都已交代了。”
“該啓程了。”
“來人,扶上車。”
徐家四郎語罷,抬手一揮。
幾名侍女悄步上前,輕輕攏住了徐妙錦的衣袖。
“,請移步。”
侍女垂首低語。
“雄哥哥,我等你。”
徐妙錦最後望向他,眼底似漾着 般柔軟的波光。
心頭震撼尚未平息,可迎上她那般殷切而不舍的眼神,朱江如何能搖頭?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沉靜如鐵:“我會的。
錦兒……妙錦,你等我。”
在一步三回頭的顧盼間,徐妙錦終是被侍女攙扶着,踏上了那輛華蓋馬車。
“護送先走。”
徐家四郎向屬下吩咐罷,側首與二哥遞了個眼色。
後者會意,抬手輕擊兩掌。
只見徐家隨從自後方牽出數輛滿載的馬車,緩緩行至近前。
“從小妹口中,我們知曉了兩年前的舊事。”
徐膺緒打量着朱江,語氣平淡無波,“無論如何,你曾救過小妹性命,徐家不會怠慢恩人。
這裏有三百匹上好的江南絲綢,另加千金,足以保你此生富貴無憂——權當答謝你當援手。”
“這些厚禮還請收回。”
朱江連忙擺手,“我救錦兒,並非爲了這些。”
“小子,閒話便不多說了。”
“原本懶得與你多費唇舌,可你也未免太不識趣。”
徐增壽踏前一步,神色冷淡如覆霜雪。
“我今便把話說清。”
“或許小妹對你確有幾分類似好感的心思,但那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你一介商賈,我家小妹的身份,不是你攀得起的。”
“收了這些,從此與錦兒兩清。”
“話盡於此,望你好自爲之。”
朱江迎上那道目光,只覺得像被針扎過皮膚——那眼神裏的輕蔑幾乎凝成了實質,仿佛他連被正眼看待的資格都不配有。
區區商賈,在這大明疆域裏原就低人一等,連耕田的農戶尚且不如,何況對方是國公府裏金尊玉貴的公子。
那人心裏明鏡似的,早看穿朱江存着什麼念頭——竟敢對他家小妹生出攀附之心。
絕無可能。
徐家上下,誰都不會容許這樣的事。
“若諸位是這般態度,便請回吧。”
朱江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繃緊的弦,“錦兒那兒,我不會放手。”
“帶上你們的東西,滾出去。”
徐增壽聞言臉色一沉,腰間長劍“鏗”
地出鞘,雪亮刃尖直指朱江喉間:“你找死!”
“四弟!”
徐膺緒一把按住他手臂,“不可沖動。”
“二哥,這廝太不識抬舉!”
徐增壽咬牙道,“一個商籍賤民,仗着對小妹有點恩情就想高攀徐家,給他臉面他倒蹬鼻子上臉!”
“退下。”
徐膺緒低聲喝止。
他雖同樣瞧不上眼前這人,卻比弟弟多幾分思量。
衆目睽睽之下對妹妹的恩人動手,傳出去徐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徐增壽憤憤收劍,目光卻仍似刀子般割在朱江臉上。
徐膺緒翻身下馬,緩步走到朱江跟前。
他身量稍矮些,通身卻透着股迫人的氣勢,眉眼間盡是居高臨下的銳利,將朱江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你叫朱江。”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年少慕艾,本是常情。
可若明知身份雲泥之別,還要癡心妄想、挾恩圖報——”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得又低又冷,“那便不是常情,是自尋死路。”
朱江脊背一僵:“閣下這是在威脅我?”
“是不是威脅,全看你如何選。”
徐膺緒近半步,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後面的話,“今一別,便是最後一面。
往後別再出現在妙錦眼前——這是忠告。
至於這些車上的東西,徐家送出去就沒有收回的道理。
你願意如何處理,隨你便。”
他略一停頓,眼底寒光微閃:“望你好自爲之,別徐家做不願做的事。”
說罷不再給朱江開口的機會,轉身利落上馬,揚手一揮:“走!”
徐增壽臨走前又冷冷瞥來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腳邊礙事的石子。
馬蹄聲漸遠,幾輛滿載“贈禮”
的馬車卻被留在原地,成了斬斷緣分的 憑證。
朱江站在原地,指節捏得發白,眼底血絲蔓延。
屈辱如水般淹上來,他卻連一聲都喊不出。
能做什麼呢?這世上他孑然一身,無依無靠。
莫說國公府那樣的巍峨門第,便是這鎮上的小戶宗族,他也無力抗衡。
是啊,那人說得對。
一介商賈,最卑賤的商賈。
再多的不甘,再烈的憤懣,此刻也只能狠狠咽下去,燒得五髒六腑生疼。
“阿雄,方才那些是錦姑娘的娘家人吧?瞧這陣仗,是大戶啊!這些可是送來的聘禮?”
“恭喜恭喜!看來咱鎮上快有喜酒喝啦!”
“好事將近啊……”
鄉親們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賀。
誰也沒留心他慘白的臉色。
朱江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一個像哭的笑:“對不住各位,今酒館歇業。”
他轉身朝自家走去,腳步虛浮,眼裏空茫茫一片。
木門在身後合攏,將一切喧嚷與關切都關在了外面。
院門外的幾駕馬車與箱籠,朱江全然無心顧及。
此刻他心緒紛亂,只覺口堵着什麼,連呼吸都帶着滯澀。
“雄哥兒,這許多箱籠還未歸置呢!”
“都是貴重物件,你可要仔細着些。”
一位老伯在門外揚聲道。
屋內卻靜悄悄的,沒有回音。
“怕是遇上難處了。”
老伯嘆了口氣,轉向左右鄰裏,“咱們搭把手,先將車馬牽到側院,東西暫存在廂房裏罷。”
“成。”
“都來幫忙。”
四鄰聞聲聚攏,手腳利落地忙碌起來。
這些鄉人素與朱江相善,此刻舉動雖簡,卻透着淳厚的關切。
屋內。
方桌上擺着幾樣精心備下的菜肴。
雖無山珍海味,卻是朱江從拂曉便開始張羅的心意。
他原想以此款待錦兒的娘家親眷——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廂情願的癡念罷了。
“難怪……難怪她知道家人尋來時那般惶然,難怪她總用那樣的眼神望着我。”
朱江望着漸涼的菜色,喉間發苦,“國公府的千金,開國勳貴的血脈……她早知一旦歸去,便是雲泥永隔。
愚鈍如我,竟從未深想。”
“國公門第,簪纓世族……”
“這般身份,原是我癡心妄想。”
“可是——”
他猛然抬頭,眼底血絲密布,不甘如野火燎原:“我便真是商賈賤籍,在你們眼中如塵如蟻,也從未存心高攀徐氏門楣!”
影西斜,又東升。
朱江在昏沉與清醒間浮沉,往事與現實撕扯不休。
待到晨光再次浸透窗紙時,他已枯坐了一晝夜。
叩、叩、叩。
院門忽被敲響。
“少爺?您在裏頭麼?”
“開開門,是老林回來了。”
門外傳來略帶沙啞的喚聲。
一名布衣簡裝、面貌敦厚的中年男子立在階前,眉間鎖着憂色。
“鄉鄰所言竟是真的……”
他低聲自語,“我才離開數,究竟出了何事?”
正要再叩,門軸“吱呀”
一聲響了。
朱江推門而出。
面容平靜,眼底卻沉澱着某種徹悟後的清明,仿佛這一晝夜的煎熬,反將他骨子裏的韌性淬煉了出來。
“林伯,回來了。”
“少爺!”
林伯急步上前,細細端詳他的面色,“他們說你這兩心神不寧……可是錦兒姑娘那邊有了變故?”
若說這世上朱江還有親人,除卻早逝的祖母,便只剩這位林伯了。
老人原是祖母認下的義弟,漂泊半生,最終在這小院裏扎了。
祖母去後,朱江接手酒肆,林伯便裏外持,采買糧秣、添置器具,前幾正是爲置辦釀酒物料出了遠門。
“無礙。”
朱江語氣平和,“錦兒被她家人接回去了。”
一一夜,他已想得明白。
有些屈辱不必言說,有些鴻溝不必讓關心之人一同仰視。
“原是這般……”
林伯稍鬆口氣,溫聲勸慰,“少爺與錦兒姑娘的情分,老奴都看在眼裏。
既是家人來尋,總是喜事。
待姑娘安頓好了,指個信來,老奴便替少爺去提親,定教你們長相廝守。”
朱江微微一笑,未再接話。
風過庭前,吹動馬車上未卸的紅綢。
那顏色依舊鮮豔刺目,像一場未曾真正開始的喜慶。
得知錦兒被接走,林伯仿佛明白了少爺眼中那抹沉重的由來。
“林伯,您舟車勞頓,先歇息吧。”
“我去祖母墳前看看。”
朱江說罷,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少爺終究是個重情的人。”
林伯望着他的背影輕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