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的清晨,永遠裹着一層粘稠溼冷的霧氣,像化不開的劣質米糊,沉甸甸地壓在屋頂和人心上。
陸昭蹲在院角的老槐樹下,冰冷的井水刺得他指節發紅麻木。木盆裏堆着小山似的髒衣服,舅媽柳氏尖利的斥罵穿透薄薄的窗紙,像淬了毒的針:“懶骨頭!洗個衣服磨磨蹭蹭,養你還不如養頭豬!晌午前洗不完,飯就別想了!白吃白喝的廢物!”
陸昭抿緊幹裂的嘴唇,一聲不吭,只是機械地加快搓洗的動作。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早已磨出的薄繭,帶來熟悉的刺痛。
寄居在舅舅家五年,這種日子如同附骨之蛆。父母早亡留下的那點微薄家當,早被舅舅一家“妥善保管”得不見蹤影。他存在的意義,似乎就是這方寸院子裏幹不完的髒活累活,以及一個隨時可用的出氣筒。
手臂酸麻得失去知覺,他直起身,想活動下僵硬的脖頸。目光無意間掃過院門口。
舅舅陸大海正叼着黃銅旱煙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和隔壁肉鋪的王屠夫低聲說笑。王屠夫那張油膩的胖臉上堆滿諂媚,將一塊用油紙包好的、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硬塞進舅舅懷裏,嘴裏說着什麼“陸爺多關照生意”。
就在這時——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在陸昭腦中炸開!仿佛有無數根生鏽的鐵針,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攪動!眼前瞬間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噬,尖銳的耳鳴撕裂了所有聲音。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額頭重重撞在老槐樹粗糙的樹皮上,才勉強沒有摔倒。
冷汗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粗麻衣衫,粘膩冰冷。劇烈的惡心感翻涌上來,讓他幾乎嘔吐。
劇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嗡嗡的餘響和太陽穴突突的跳痛。他喘息着,背靠着冰冷的樹幹,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
世界,在他眼中徹底顛覆。
清晨的薄霧不再是灰白,而是彌漫着一層稀薄、流動、令人作嘔的暗黃色,如同某種巨大生物傷口滲出的膿液,緩慢地流淌、蒸騰。老槐樹那熟悉的樹皮紋理,此刻扭曲蠕動着,仿佛覆蓋着一層細密的、不斷開合的黑色鱗片,發出無聲的“沙沙”摩擦。腳下夯實的泥土,縫隙裏正滲出絲絲縷縷粘稠的、暗紅色的氣息,如同緩慢流淌的血污,無聲地滲入空氣。
最讓他頭皮炸裂、血液凍結的是舅舅和王屠夫。
舅舅陸大海的頭頂,赫然“長”着一團拳頭大小、不斷滴落渾濁粘液的暗綠色肉瘤!那肉瘤由無數細小如豆、瘋狂轉動的眼球和扭動不休的細小觸須構成,正隨着舅舅說話的動作而微微搏動。數條半透明的、帶着吸盤的肉須從肉瘤底部延伸出來,深深扎進舅舅的後腦勺,隨着他的呼吸輕輕起伏。
而王屠夫……更甚!他整個上半身,都被一層厚厚的、不斷流淌着油脂和血水的猩紅色肉膜緊緊包裹着!肉膜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膿皰,不斷破裂,發出無聲的“噗噗”輕響,散發出濃烈的血腥與脂肪腐敗混合的惡臭。他遞給舅舅的那塊“肥肉”,在陸昭此刻的視野裏,分明是一團還在微微抽搐的、長滿黑色剛毛的、不可名狀的器官組織!幾根細小的、帶着倒刺的黑色節肢,正試圖從那“組織”的邊緣刺破表面!
“嘔——!”
強烈的視覺沖擊和生理不適讓陸昭再也忍不住,猛地彎腰劇烈地幹嘔起來,胃裏翻江倒海,卻只吐出幾口酸水。恐懼像冰冷沉重的鎖鏈,瞬間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得窒息。他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更大的聲音。
“小兔崽子!你發什麼瘟病!”陸大海聽到動靜,不耐煩地轉過頭,那張被陸昭眼中暗綠肉瘤陰影覆蓋的臉上滿是厭惡,“大清早的嚎喪!晦氣東西!滾遠點吐!別髒了我的院子!”
王屠夫也看了過來,那張裹在猩紅蠕動肉膜裏的臉擠出一個油膩的笑容,聲音透過肉膜傳來,帶着嗡嗡的回響和令人牙酸的粘膩感:“喲,陸家小子這是怎麼了?臉色白得跟死人似的。要不要王叔給你瞧瞧?剛宰的豬,下水還新鮮熱乎着呢…”他晃了晃手裏那團“東西”。
那團“東西”在陸昭的視野裏,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更多的黑色節肢刺破“組織”表面,瘋狂地揮舞着!
陸昭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強壓下幾乎沖破喉嚨的尖叫,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幾個字,聲音幹澀顫抖得不成樣子:“沒…沒事…舅舅,王叔…我…我去河邊打水!水缸…快空了!” 說完,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院門,仿佛身後不是熟悉的街坊,而是擇人而噬的深淵惡鬼。
沖出小院,跌跌撞撞地跑在青石鋪就的狹窄街道上。陸昭的心髒狂跳得如同擂鼓,每一次搏動都撞擊着脆弱的胸腔。他強迫自己低下頭,不去看,不去想!但那該死的“眼睛”卻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賣菜阿婆籃子裏水靈翠綠的青菜,根須處纏繞着灰白色的、如同黴菌菌絲般的活物,正貪婪地汲取着菜葉的汁液;鐵匠鋪裏,爐火熊熊,燒紅的鐵塊蒸騰起的熱氣裏,混雜着無數扭曲、尖叫、透明的痛苦人臉;幾個追逐打鬧的孩童,天真的笑容背後,瞳孔深處偶爾會閃過非人的、昆蟲復眼般的冰冷反光;甚至腳下踩着的每一塊青石板,縫隙裏都滲出絲絲縷縷帶着不祥意味的、暗沉如淤血的氣息……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覆蓋着一層粘稠、污穢、扭曲、蠕動的“東西”!它們或深或淺,或隱或現,像最惡毒的黴菌,寄生在一切活物乃至死物之上,無聲無息地蔓延、蠕動、侵蝕。空氣裏彌漫着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惡臭”——那是腐敗、瘋狂、絕望和最深沉的惡意混合的味道,無孔不入。
“這是…什麼?”陸昭猛地拐進一條無人的死胡同,背靠着冰冷潮溼、長滿滑膩苔蘚的牆壁,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冰冷的汗水順着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我…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
巨大的恐懼和無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看到的,是真相嗎?如果是,那所謂的“人”,所謂的“生活”,甚至…舅舅口中偶爾提及的、令人向往的“修仙”,又是什麼?是更大的謊言?還是更深沉的瘋狂?
就在他精神緊繃如弦,瀕臨斷裂的邊緣,一點微弱的、近乎純淨的白色光芒,如同穿透厚重烏雲的星芒,突兀地闖入了他那被無盡污濁色彩填滿的視野。
他猛地抬頭看去。
巷子口,一個穿着洗得發白、打着補丁的素色粗布衣裙的少女,正安靜地站在那裏。她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身形纖細得有些過分,面容清秀卻帶着一絲久病般的蒼白,如同被風雨摧殘過的脆弱白花。最讓陸昭驚愕,甚至感到一絲莫名慰藉的是,在少女的周身,籠罩着一層極其稀薄、卻異常純淨的柔和的白色光暈。這光暈如同無形的屏障,頑強地抵抗着周圍無處不在的暗黃、猩紅、灰綠等污穢氣息的侵蝕,像是污濁泥潭深處,一株悄然綻放的、不染塵埃的白色小花,散發着微弱卻堅定的生命力。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陸昭劇烈喘息和驚恐的目光,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望了過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和…淡淡的關切。
在陸昭那被恐怖景象填滿的“真實視野”裏,這抹純淨的白色,如同溺水者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帶來了一絲微弱卻無比珍貴的暖意和渺茫的希望。
她是誰?爲什麼她身上…幾乎看不到那種可怕的“污染”?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詭異、仿佛無數人用指甲在朽木上反復刮擦、又混合着粘液攪動聲音的誦唱聲,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從城市西面的某個角落飄來。伴隨着這誦唱聲,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讓陸昭眼中世界瞬間蒙上一層濃鬱血光的惡意與污穢氣息,如同無形的海嘯,猛地席卷而來!
那方向…正是城西那片早已廢棄、無人問津的破敗土地廟!
陸昭的心,如同墜入了萬丈冰窟,徹底沉了下去。這絕非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