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穢、血腥、絕望的氣息如同粘稠的泥沼,沉甸甸地壓在穢物房的每一個角落。剝皮架旁,陸昭握着那把鏽跡斑斑、沾滿黑紅污垢的剝皮刀,手臂上殘留着腐皮豕噴濺的、帶有腐蝕性的暗綠色污血。灼痛感尚未完全消退,但更讓他心悸的,是體內那個神秘“點”在接觸到污血時傳來的輕微搏動和隨之而來的、一絲詭異的“暖流”與更深的“飢餓”。
這具身體…對污穢的渴望,越來越清晰了。
“發什麼呆!幹活!”老瘸腿嘶啞的聲音帶着麻木的催促,他佝僂着背,動作卻異常熟練,鏽刀劃過腐皮豕腐爛的皮甲,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啦”聲,腥臭的膿液和黃綠色的脂肪流淌下來。
陸昭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學着老瘸腿的樣子,將剝皮刀刺入面前這頭腐皮豕頸部相對完好的皮膚。刀鋒切入的瞬間,那股濃烈的腐敗氣息和污穢能量再次撲面而來,體內的“點”又輕微地悸動了一下。他強忍着不適,用力下劃。
嗤啦!
腐爛的皮甲被割開,露出下面暗紅色、布滿青黑色血管和蠕蟲般白色筋絡的肌肉。粘稠的、帶着刺鼻腥臭的暗綠色血液涌出。陸昭下意識地側身躲避,但仍有不少濺射到手臂和前襟上。灼痛感再次傳來,但這一次,那“點”的吸力似乎強了一絲,手臂上沾染的污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涸”了一小片,灼痛減輕的同時,一股微弱卻更加清晰的暖流順着血管流入體內,丹田處那縷灰敗的氣息似乎…壯大了一丁點?
這發現讓陸昭頭皮發麻。吞噬污血,竟然能增長這灰敗的“靈力”?雖然效率極低,但這意味着什麼?他的修煉之路,難道要靠吞噬這些污穢之物?
“刀要穩,順着筋膜走。”老瘸腿頭也不抬,嘶啞地指點了一句,手中的刀精準地剔下一塊帶着肉瘤的筋膜,丟進旁邊的污血桶裏。
陸昭定了定神,摒棄雜念,專注於手中的刀。他不敢再分心去感受體內的變化,只能機械地模仿着老瘸腿的動作。剝皮、剔骨、分割…每一個步驟都伴隨着濃烈的惡臭、滑膩的手感和精神上的巨大折磨。窺真之眼雖未完全開啓,但被動感知下,那腐皮豕屍體上翻騰的污穢能量(暗紅的血腥、墨綠的毒素、灰白的腐敗)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着他的感官。體內的“點”如同一個沉默的饕餮,緩慢而持續地吸收着這些逸散的污穢,帶來持續不斷的微弱暖流和飽脹感,卻也加深了靈魂深處的空洞與渴望。
汗水混合着血污和膿液,浸透了粗糙的雜役服,黏膩地貼在身上。背上的鞭傷在汗水的刺激下,火辣辣地疼。時間在惡臭與血腥中緩慢流逝,如同鈍刀割肉。
棚屋的另一端,化污池蒸騰起的刺鼻白霧如同活物般翻滾。蘇晚纖細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顯得格外單薄。她帶着厚實的、散發着黴味的粗麻手套和簡陋的面巾,吃力地將一筐筐散發着強烈污染氣息的廢棄藥渣和腐敗植物根莖投入翻滾的墨綠色池水中。
每一次靠近池邊,那濃烈的毒霧就讓她呼吸艱難,肺部如同火燒。她周身的純淨白光早已被壓制到極限,僅剩下一層微不可察的薄膜緊貼着皮膚,艱難地抵御着無孔不入的污穢侵蝕。每一次毒霧的沖擊,都讓她身體微微顫抖,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灰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着臉頰滑落,滴入池中瞬間消失。
陳魁拎着他那根沾滿污垢的短鞭,挺着油膩的肚腩,在棚屋內踱步。他綠豆般的眼睛不時掃過血腥的屠宰區,更多的時候,則帶着毫不掩飾的淫邪和貪婪,死死盯着化污池邊蘇晚那纖細、即使包裹在粗糙雜役服下也難掩窈窕的背影。
“嘿嘿,小娘皮,細皮嫩肉的,幹這活可惜了…”他舔着肥厚的嘴唇,低聲嘟囔着,目光如同黏膩的觸手,在蘇晚身上遊走,“等老子找到機會…非得讓你知道知道,在這穢物房,誰才是天!”
時間接近晌午。陸昭已經處理完了兩頭腐皮豕,正在艱難地對付第三頭。這頭妖獸體型更大,腐爛程度更深,皮甲上布滿了拳頭大小的膿包,散發着令人作嘔的甜膩惡臭。老瘸腿似乎也有些忌憚,示意陸昭小心點。
就在這時,穢物房那扇巨大的、搖搖欲墜的木門被猛地撞開!
“讓開!都讓開!”
幾個同樣穿着灰色雜役服、但神情更加惶恐狼狽的人,拖着一個巨大的、覆蓋着厚重獸皮的鐵籠沖了進來!鐵籠劇烈搖晃着,裏面傳出沉悶、狂暴、帶着濃烈腥氣的撞擊聲和嘶吼!
“陳管事!陳管事!不好了!”領頭的一個雜役臉色煞白,聲音帶着哭腔,“後山‘腐沼林’那邊…看守失手了!這頭‘腐毒蜥’發狂沖了出來!咬傷了王麻子他們,好不容易才用‘鎮妖網’困住拖回來!您快看看!”
“什麼?!”陳魁臉色一變,綠豆眼中閃過一絲驚怒。腐毒蜥是腐沼林裏比較難纏的一種毒屬性妖獸,性情暴戾,其毒液腐蝕性極強,處理起來非常麻煩。他快步走上前。
鐵籠被拖到棚屋中間的空地上。籠子裏,一頭形似巨蜥、但體型堪比小牛的怪物正在瘋狂沖撞!它渾身覆蓋着深墨綠色的、如同苔蘚般溼滑的鱗甲,鱗甲縫隙裏不斷滲出粘稠的、散發着熒光的靛藍色毒液。巨大的頭顱上,一雙猩紅的豎瞳充滿了狂暴的殺意,布滿利齒的大嘴張開,噴吐着帶着劇毒的綠色霧氣。它的尾巴末端長着一個巨大的、如同錘頭般的骨瘤,每一次甩動都砸得鐵籠哐哐作響。
在陸昭窺真之眼的驚鴻一瞥下,這怪物周身翻騰着濃鬱到化不開的靛藍色(劇毒)和暗紅色(暴戾)污穢能量,尤其是它噴吐的毒霧和體表滲出的毒液,在視野中如同燃燒的靛藍色火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一群廢物!連頭畜生都看不住!”陳魁怒罵一聲,但看着籠子裏狂暴的腐毒蜥,眼中也閃過一絲忌憚。這東西的毒,凝氣期修士沾上都麻煩。“用‘鎮妖釘’!先把它釘死在籠子裏!別讓它把籠子撞壞了!”他指揮着那幾個驚魂未定的雜役。
幾個雜役手忙腳亂地拿起手臂粗細、刻着簡陋符文的鎮妖釘和沉重的鐵錘,試圖靠近鐵籠,將釘子從籠子的縫隙釘入腐毒蜥的關節要害。
然而,腐毒蜥的狂暴遠超想象!
吼——!
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猛地甩動巨尾!
砰!
沉重的骨瘤狠狠砸在鐵籠的一根欄杆上!那欄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竟被硬生生砸彎!緊接着,腐毒蜥布滿利齒的大嘴猛地咬住旁邊一根欄杆,瘋狂撕扯!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
“快!釘住它!”陳魁臉色大變,厲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
咔嚓!
一根粗壯的欄杆被腐毒蜥硬生生咬斷!緊接着,它那覆蓋着粘液的強壯前肢猛地探出斷口,抓住旁邊一根欄杆,用力一掰!
轟隆!
鐵籠一側的欄杆如同紙糊般被撕裂開一個巨大的豁口!腐毒蜥那猙獰的頭顱和半個身子猛地從豁口中鑽了出來!
“啊!跑啊!”靠近的幾個雜役嚇得魂飛魄散,扔掉鎮妖釘和鐵錘,連滾帶爬地向後逃竄!
腐毒蜥猩紅的豎瞳瞬間鎖定了距離它最近的、正在處理腐皮豕的陸昭和老瘸腿!它發出一聲充滿暴戾的嘶吼,粗壯的後肢猛地發力,龐大的身軀帶着一股腥風,如同失控的戰車,朝着陸昭他們猛撲過來!布滿利齒的大嘴張開,一股濃烈的、散發着熒光的靛藍色毒霧率先噴吐而出!所過之處,空氣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
死亡的氣息瞬間降臨!
老瘸腿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身體僵硬在原地。陸昭更是感覺渾身血液都凝固了!腐毒蜥的速度太快,毒霧範圍太廣,根本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陸昭體內那個沉寂的“點”,在感應到這撲面而來的、濃鬱到極致的靛藍色劇毒能量和暴戾氣息的瞬間,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猛地沸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帶着絕對“飢餓”與“吞噬”意志的吸力,毫無征兆地從陸昭全身的毛孔中爆發出來!這股吸力是如此之強,以至於他周圍的空氣都瞬間形成了一個微弱的、向內塌陷的旋渦!
那率先撲來的靛藍色毒霧,如同遇到了無底的黑洞,竟被這股無形的吸力強行撕扯、扭曲,然後如同長鯨吸水般,瘋狂地涌入陸昭的身體!
嗤嗤嗤——!
毒霧接觸陸昭皮膚的瞬間,發出劇烈的反應聲!他手臂、脖頸等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變得一片靛藍,血管凸起,如同中了劇毒!但詭異的是,這些靛藍色的毒素並未擴散腐蝕,反而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着,迅速向着體內那個“點”匯聚、消失!皮膚上的靛藍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吼?!”撲到半空的腐毒蜥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它猩紅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本能的驚疑和…一絲源自生命層次的恐懼?仿佛前方不是美味的獵物,而是一個能吞噬它本源力量的恐怖存在!它的撲擊動作,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遲滯!
就是這零點幾秒的遲滯!
陸昭在劇痛和體內那狂暴吸力帶來的巨大沖擊下,大腦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他猛地將手中那把沾滿污血的鏽跡剝皮刀,用盡全身力氣,朝着腐毒蜥因驚疑而微微張開的、噴吐着殘餘毒霧的血盆大口,狠狠擲了過去!
噗嗤!
剝皮刀雖然鏽鈍,但在陸昭拼盡全力的投擲下,精準地射入了腐毒蜥的口腔深處!甚至刺穿了它相對柔軟的上顎!
“嗷——!!!”腐毒蜥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混合着劇痛和憤怒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因爲劇痛和撲擊的慣性,重重地砸落在陸昭面前不足三尺的地面上!腥臭的涎水和暗紅色的血液混合着靛藍色的毒液,從它口中噴涌而出!
腥風撲面,惡臭熏天!腐毒蜥那布滿粘液的墨綠色頭顱近在咫尺,猩紅的豎瞳死死鎖定着陸昭,充滿了暴戾和痛苦!它猛地甩頭,試圖將口中的異物甩掉,同時粗壯的、帶着骨瘤的巨尾帶着淒厲的破空聲,狠狠掃向近在咫尺的陸昭!這一下若是掃實,足以將他攔腰打斷!
陸昭剛剛擲出剝皮刀,身體正處於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狀態,根本來不及躲避!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就在巨尾即將臨身的刹那——
一直佝僂着背、仿佛被嚇傻的老瘸腿,渾濁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縷精光!他那條瘸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快如閃電般向前踏出半步,幹枯如同雞爪的右手看似隨意地、卻又精準無比地按在了腐毒蜥因甩頭而暴露的、相對脆弱的脖頸側面!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老瘸腿的手掌只是輕輕一按,一觸即收。
吼…吼…
狂暴的腐毒蜥動作猛地一僵!甩動的巨尾在距離陸昭腰側不足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它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猩紅的豎瞳瞬間失去了焦距,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轟然癱軟在地,激起一片腥臭的塵土。只有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着。
死了?
陸昭驚魂未定地看着地上瞬間斃命的腐毒蜥,又難以置信地看向身邊那個佝僂着背、重新恢復到麻木狀態的老瘸腿。剛才那一瞬間的動作,快得如同幻覺!那輕描淡寫的一按,蘊含的力量卻如此恐怖!
“這…這…”陳魁和周圍的雜役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們只看到陸昭扔出一把破刀刺傷了腐毒蜥的口腔,然後那狂暴的妖獸就莫名其妙地癱倒斃命了?至於老瘸腿那快如閃電的一按,在混亂和驚駭中,幾乎沒人看清。
“廢物!一群廢物!連頭受傷的畜生都搞不定!”陳魁最先反應過來,他顯然也沒看清老瘸腿的動作,只以爲是腐毒蜥被刺中要害加上毒霧反噬才暴斃。他怒罵着,將怒火發泄到那幾個看守雜役身上,鞭子劈頭蓋臉地抽過去。“把這畜生的屍體拖去處理了!皮、骨、毒囊,一樣都不準少!少一點,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他罵罵咧咧地轉過身,綠豆眼陰冷地掃過陸昭,又掃過重新低頭處理腐皮豕、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的老瘸腿,最後,那貪婪淫邪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化污池邊、也被剛才變故驚得臉色煞白的蘇晚身上。
“哼,算你小子命大!”陳魁對着陸昭冷哼一聲,隨即對着蘇晚吼道:“看什麼看!還不趕緊幹活!耽誤了化污池的進度,老子把你扔進去!”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但陸昭的心卻沉甸甸的。他看着地上腐毒蜥龐大的屍體,感受着體內那個因吞噬了大量劇毒霧氣而傳來強烈飽脹感、甚至帶着一絲靛藍色光暈的“點”,以及那依舊存在的、深不見底的“飢餓”感。剛才那瞬間吞噬毒霧的能力爆發,絕非偶然!這能力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更讓他心驚的是身旁這個深藏不露的老瘸腿。他到底是誰?爲什麼要隱藏實力?剛才出手,是巧合,還是…?
他下意識地看向老瘸腿。老瘸腿依舊佝僂着背,麻木地剔着腐皮豕的骨頭,仿佛剛才那驚天一按從未發生。只是在陸昭目光掃過的瞬間,他那布滿褶皺的眼皮似乎極其輕微地抬了一下,渾濁的眼珠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就在這時,老瘸腿伸出那只幹枯、沾滿血污的手,似乎想拍拍陸昭的肩膀,示意他繼續幹活。
就在那布滿老繭和污血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陸昭肩頭的刹那——
陸昭體內那個剛剛吞噬了劇毒霧氣、正處於活躍和“飽足”狀態的“點”,如同受到了某種無形的、更高層次的壓制或警告,猛地劇烈震顫了一下,隨即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般的沉寂!
那股因吞噬而帶來的飽脹感和靛藍光暈也瞬間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陸昭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老瘸腿那即將落下的手。
老瘸腿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訝異。他那幹枯的手指在距離陸昭肩頭寸許的地方,極其自然地頓住了,然後順勢落下,只是拍了拍自己破舊褲腿上的灰塵。
“愣着幹什麼?把這頭處理完,還有一堆爛肉等着呢。”老瘸腿嘶啞的聲音響起,帶着慣常的麻木,仿佛剛才那微妙的停頓從未發生。
陸昭的心髒狂跳起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看着老瘸腿那張布滿褶皺、毫無生氣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毫無異常的身體,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個老瘸腿…他剛才…做了什麼?
他體內的那個“點”,爲什麼會突然沉寂?是畏懼?還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