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革椅背硌着肩胛骨,一股子新家具味兒混着點殘留的硝煙,這就是我的新辦公室,臨界事務所。我,葉宸,代號孤狼,或者叫刃鬼也行,隨你。這會兒正四仰八叉癱在那張號稱人體工學的老板椅上,腳丫子蹺在擦得鋥亮的紅木桌邊,晃悠。
陽光斜着打進來,灰塵在光柱裏跳舞。門可羅雀?哈,連個麻雀影子都瞧不見。挺好,真挺好。比影蛇那鬼地方強多了。
影蛇……操,這名字鑽出來就讓人膈應。十二歲進去,出來已經是……嗯,某種意義上的“成品”。他們管那叫“培養”,呸!就是把你扔進絞肉機,榨幹最後一點人性,變成聽話的戰爭機器。訓練營的泥水混着血腥味兒,命令就是聖旨,目標?清除就完了。代號“孤狼”?好聽點是獨狼,難聽點就是他們手裏最鋒利也最孤僻的那把刀。
直到那次任務。目標是個抱着娃娃的小女孩,縮在廢墟角落,眼睛瞪得老大,全是恐懼。命令是“清場”。我握刀的手第一次抖了。就那一次猶豫,差點被對方的冷槍爆頭。後來?後來老子反手把帶隊的老鳥宰了,跑了。去他媽的影蛇,去他媽的命令。
現在,這兒,星海市。這巴掌大的事務所,就是我劃出來的地盤。自由。真他媽奢侈。雖然……有點無聊。
嗡嗡嗡——
催命符來了。我眼皮都懶得抬,伸手在桌上一陣摸索,抓到那個嗡嗡震動的鐵疙瘩。
“喂?”我拖着調子,聲音黏糊糊的,透着剛睡醒的慵懶勁兒。
“葉老板!”電話那頭是王姐,我那房東,一把年紀了,嗓門兒跟裝了擴音器似的,“我說葉老板!這都月底最後一天了!您那房租是打算和太陽公公一起西沉了是吧?我這小本生意,水電煤氣都要錢呐!” 聲音又急又尖,聽得人腦仁疼。
我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笑,聲音立馬切換頻道,低沉磁性,帶着點恰到好處的委屈:“哎喲,王姐~您這話說的,寒心呐。我葉宸是那種賴賬的人嗎?您看我這事務所剛開張,萬事開頭難,您就再寬限兩天?兩天!就兩天!回頭我請您喝最好的碧螺春,給您賠罪,成不?” 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真誠又無害,這招對付大多數女的都管用。
可惜,王姐是金剛石做的。
“少來這套!”王姐火力全開,“上個月你說請我吃大閘蟹!蟹毛都沒見一根!葉老板,別跟我打馬虎眼!今天下午五點前,錢不到賬,我直接拿備用鑰匙開門,把你那些寶貝疙瘩都清倉大處理!你看着辦!” 啪!電話撂了,忙音嘟嘟響。
“嘖。”我嘖了一聲,把手機往桌上一丟,屏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這老太太,軟硬不吃啊。魅力值在她這兒直接清零。
錢?兜比臉幹淨。影蛇出來是帶了不少“安家費”,但這幾個月租場地、買裝備、裝修……跟流水似的。再不開張,真得喝西北風。
屋裏悶得慌。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作響。187的身高在空曠的事務所裏顯得有點憋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風衣披上,裏面是件深色唐裝內襯,料子挺括。習慣性地,左手往後腰一探,隔着風衣布料,能摸到用黑布纏得嚴嚴實實的刀柄。斷影。我的老夥計,安靜地貼着我後背。
出門,反手鎖上那扇嶄新的玻璃門。門上“臨界事務所”幾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閃着光,有點諷刺。
街上車水馬龍,人聲嘈雜。星海市的午後,陽光曬得柏油路冒熱氣。我溜達着,漫無目的。路過一家咖啡館,玻璃窗擦得鋥亮,飄出咖啡豆的焦香。
進去,冷氣撲面而來,舒服。點了杯最便宜的美式,找了個靠窗角落坐下。這位置好,能看清大半條街。
剛嘬了一口苦得皺眉的咖啡,眼角餘光就掃到一抹亮色。門口進來個妞兒,穿着件剪裁合身的米白色連衣裙,踩着雙細高跟,身段玲瓏。栗色長發打着卷兒垂在肩頭,側臉線條挺精致。
她端着咖啡杯,視線在店裏掃了一圈,落在我對面空位上。“請問,這兒有人嗎?”聲音溫溫柔柔的。
我抬眼,嘴角自然就勾起那副慣常的弧度:“暫時沒有。請坐。” 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兩秒,左眼下的那道淺疤似乎讓我的注視帶了點別的意味——反正不少女人吃這套。
她坐下,小口抿着咖啡,姿態優雅。我靠着椅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節奏,眼神坦蕩地欣賞着。“這兒的咖啡也就那樣,” 我開口,聲音放得低沉又帶點隨性,“不過風景倒是不錯。” 意有所指。
她睫毛顫了顫,抬眼對上我的視線,沒躲,反而笑了,露出一小排潔白的牙齒。“是嗎?我倒是覺得咖啡還行。”
有戲。心裏吹了聲口哨。這種時候,就得乘勝追擊。“像你這麼有品位的女士,平時喜歡做點什麼?逛展?聽音樂會?或者……找個安靜的角落,看場日落?” 我身體微微前傾,拉近距離,眼神專注地看着她。
她臉上飛起一點紅暈,低頭攪着咖啡。“嗯……偶爾會去看看畫展。” 聲音更軟了點。
“真巧,” 我笑得燦爛,露出八顆牙的標準笑容,“我對抽象派還挺有研究。畢加索那家夥,畫的人臉跟拼圖似的,不過有種……特別的生命力,你說對吧?” 半真半假地胡謅。畢加索?我只知道他那張著名的《格爾尼卡》跟被炸過的戰場差不多。
她被逗笑了,眼睛彎彎的。“你還懂這個?”
“略懂皮毛。” 我謙虛地擺擺手,手指不經意地劃過桌面,靠近她放在桌邊的手機。“像你這麼有氣質的女孩,應該很多人約吧?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 我掏出自己的手機,手指靈活地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解鎖界面亮着,“加個聯系方式?下次有好的畫展,一起?”
她看着我的手機,又看看我帶着淺笑的臉,那點猶豫只持續了半秒。她拿起自己的手機,屏幕解鎖的光映着她的臉。“好啊。” 手指點了幾下,一個社交軟件的好友申請發送提示音在我手機裏響起。
搞定。我滿意地收起手機,端起咖啡杯,沖她舉了舉杯,一切盡在不言中。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比拔刀砍人順暢多了。
又閒聊了幾句,她手機響了,似乎是朋友催她。她略帶歉意地起身告別。我看着那搖曳生姿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收回目光。咖啡杯底空了,只剩下一點苦澀的渣滓。
搞定個聯系方式,小插曲而已。解決不了房租問題,更填不飽肚子。我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行色匆匆的人流。陽光刺眼。
自由是真自由。可這自由……也真他媽無聊啊。我打了個哈欠,眼皮有點沉。事務所裏那張硬邦邦的老板椅,此刻好像都順眼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