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時，聞硯齋的老槐樹已經枝繁葉茂，蟬鳴聲從早到晚沒個停，像在給這安靜的小店搭着永不謝幕的背景音。
林毅和許彥在院裏搭了個涼棚，竹制的架子爬滿了絲瓜藤，葉子遮出一片濃密的綠蔭。案台搬到了棚下，拓片用的石板、宣紙、鬃刷擺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着個青瓷缸，泡着冰鎮的酸梅湯，玻璃碗裏盛着切成小塊的西瓜，紅瓤黑籽，透着清爽的甜。
“張嬸兒子的‘喜’字拓好了？”林毅舀了勺酸梅湯，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響。
許彥正在用細砂紙打磨一塊新收的青石板，聞言抬頭，額角沁着薄汗，卻笑得清爽：“嗯，昨天拓了三張，選了張墨色最勻的，用紅綢包好了。”他放下砂紙，拿起旁邊的拓片，陽光透過絲瓜葉的縫隙落在紙上，“喜”字的筆畫間透着股憨態可掬的熱鬧，是特意模仿的民間剪紙風格。
林毅湊近看，見拓片邊緣還細心地拓了圈纏枝紋，是許彥照着張嬸家祖傳的嫁衣裳繡樣刻的。“她肯定喜歡。”
“希望那對新人能像這字一樣，熱熱鬧鬧過一輩子。”許彥把拓片小心疊好，放進錦袋裏，動作裏帶着點對旁人幸福的鄭重。
蟬鳴最盛的午後，店裏往往沒什麼客人。林毅會搬出那本他們合作的拓片集，坐在涼棚下慢慢翻。許彥則靠在藤椅上，手裏拿着本舊書，卻不怎麼看，目光總落在林毅翻動書頁的手上，看陽光在他指縫間跳來跳去，像捕捉着細碎的金粉。
“你看這張，”林毅指着一張瓦當拓片，上面的雲紋被拓得有些模糊，“當時手一抖，墨都暈開了，你還說好看。”
“是好看，”許彥的聲音帶着點笑意，“像被雨打溼的雲，有生氣。”他伸手，指尖輕輕點過拓片上暈開的墨痕，“我父親說，拓片不用追求完美，有點小瑕疵，才像過日子。”
林毅想起自己以前總執着於拓得毫厘不差，連祖父都說他“太較真，少了點靈氣”。遇見許彥後，才慢慢明白，不完美的痕跡裏，藏着的是更真實的溫度。
傍晚收攤前，他們會一起給老槐樹澆水。許彥扶着水管，林毅則用瓢把水澆到樹根深處，水珠濺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很快又被晚風曬幹，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像從未存在過。
“還記得第一次在廢品站見你嗎？”林毅忽然說，手裏的瓢輕輕晃了晃。
許彥正在擦水管上的泥漬，聞言動作頓了頓：“記得，你蹲在書堆裏，像只護着寶貝的貓。”
林毅笑起來：“你才像貓，總帶着點疏離的樣子，碰一下都怕扎手。”
許彥也笑了，眼底的光比晚霞還要柔和：“那現在呢？”
林毅看着他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發梢，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許彥的手很燙，帶着夏末的熱氣，和初見時那冰涼的觸感判若兩人。
蟬鳴聲漸漸低了下去，絲瓜藤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晃動的影子。許彥反手握住林毅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溫度燙得像要把彼此的指紋都烙進對方的皮膚裏。
“現在像兩棵纏在一起的藤，”許彥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林毅耳朵裏，“分不出哪是你，哪是我。”
林毅的心跳得飛快，卻覺得無比安穩。他低頭，看見兩人交握的手落在青石板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兩道再也分不開的拓痕。
夜裏，林毅躺在裏間的床上，聽着外間許彥均勻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響起的蟬鳴，忽然想起祖父留下的那句話：“子要活，人要暖，日子才能往下過。”
以前總不懂“暖”是什麼，守着滿屋子的舊書，覺得日子就該是沉靜甚至孤寂的。直到許彥像一陣雨闖進這方天地，帶着山風的清冽，帶着拓片的墨香，帶着笨拙卻真誠的溫柔，才讓這沉寂的時光，長出了溫熱的血肉。
他悄悄起身，走到外間。月光透過窗櫺，落在案上的拓片集上，封面的並蒂蓮在夜裏泛着柔和的光。林毅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同歸”兩個字，墨痕在月光下仿佛活了過來，像在訴說着一個未完待續的故事。
許彥翻了個身，嘴裏輕輕咕噥了一句，聽不清是什麼，卻讓林毅的心莫名地軟了下來。他回到床上，閉上眼睛，鼻尖似乎還縈繞着許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院裏的草木氣，釀成安穩的睡意。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像在爲這漫長的夏夜，唱着永不疲倦的歌謠。而聞硯齋裏的時光，正像那拓片上的墨痕，慢慢沉澱，慢慢暈染，把兩個原本孤寂的靈魂，拓成了彼此生命裏，最深刻、最溫暖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