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裹着哀牢山的霧氣,像浸了水的棉絮糊在臉上。陳九把防水沖鋒衣的帽子又往上扯了扯,手電筒光束掃過前方被藤蔓纏繞的老榕樹,樹身上密密麻麻刻着暗紅色的符號——和爺爺筆記本裏畫的“鎮墓文”分毫不差。
“到了。”他把登山鎬往地上一杵,靴底沾着的泥點子濺起來,“這就是爺爺筆記裏說的‘鬼見愁澗’,過了這道澗,就是蛇盤坡。”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蘇明遠背着個半人高的帆布包,羅盤在左手掌心轉得飛快,眉頭皺成川字:“陳九,你這路子不對。按《撼龍經》的說法,陰宅選址必合‘四象’,可這蛇盤坡的龍脈……”他突然頓住,抬頭看向澗水對岸一片齊腰高的野竹,“那片竹子,是‘哭竹’。”
“哭竹?”王虎把背上的突擊步槍往上提了提,槍管在雨裏泛着冷光。他是退伍的特種兵,跟着陳九幹了三年,最煩的就是蘇明遠這些神神叨叨的風水術語,“不就是普通毛竹?”
林夏從背包裏摸出個玻璃試管,用鑷子夾起根竹葉湊近看:“葉背有白色絨毛,是‘鬼哭竹’。《滇南異物志》記載,這種竹子在陰氣重的地方會夜間發出哭聲,其實是竹節裏的寄生蟲啃食竹肉的聲音。”她抬頭沖陳九笑,“我查過資料,哀牢山北麓確實有分布。”
陳九沒接話。他盯着對岸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面嵌着塊鏽跡斑斑的青銅殘片——和他從爺爺遺物箱裏翻出的那半塊,紋路竟能嚴絲合縫。
三年前那個暴雨夜突然浮現在眼前。八十歲的陳懷禮倒在堂屋青磚地上,手裏攥着半塊青銅殘片,胸口插着柄生鏽的三棱刺。老人最後說的話被血沫堵得斷斷續續:“九兒……別碰……九死驚陵甲……”
後來警察說是入室搶劫,但陳九知道不是。爺爺是倒鬥行裏的“老匠頭”,經手的都是明器,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可臨終前抓着他手腕的手那麼燙,像是要把什麼重要的東西烙進他骨頭裏。
“走。”陳九抄起登山繩甩向對岸的老榕樹,“蘇先生不是說這澗水有‘陰脈’嗎?咱們繞過去太費時間。”
王虎先爬了上去。他腰間的戰術腰帶掛着匕首和熒光棒,動作利落得像只猿猴。等陳九跟着爬到一半時,腳下突然一滑——不知是青苔還是腐葉,整個人往下墜。
“抓住!”蘇明遠不知什麼時候拋來根紅繩,精準套住他手腕。陳九借力翻上樹杈,低頭看見澗水裏漂着片巴掌大的碎陶,上面畫的眼睛圖案,和爺爺筆記裏的“燭九陰圖騰”一模一樣。
“小心!”林夏突然拽了他一把。
陳九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頭頂傳來“咔啦”一聲。老榕樹的枝椏斷裂,帶着泥石砸向樹下的王虎。王虎反應極快,側滾避開,卻見原本站立的位置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被雨水沖垮的盜洞。
“我操,有人捷足先登。”王虎罵了一句,率先跳了下去。
墓道裏黴味嗆人,手電筒光只能照出三五步。陳九摸了摸牆壁,青磚上還留着鑿痕,是新近破壞的。蘇明遠蹲下身,用毛刷掃開磚縫裏的泥土:“看這磚的紋路,是清末的‘金磚’工藝,但盜洞方向不對……”
“有聲音。”林夏突然豎起耳朵。
衆人屏息。滴水聲裏混着某種細密的“沙沙”響,像無數蟲子在爬。陳九打開戰術手電往深處照,光束盡頭涌出一片黑褐色的潮水——是屍蟞!
“退!”王虎一把將林夏拉到身後,端起槍就要掃。
“別開槍!”蘇明遠按住他手腕,“這墓裏有屍蟞群,說明主墓室有活物鎮着。槍聲一響,驚動了……”
話音未落,屍蟞群已經撲到面前。陳九抽出腰間的工兵鏟,金屬碰撞聲裏濺起一片黑浪。林夏掏出噴霧瓶,裏面是爺爺留下的雄黃酒,噴出去瞬間騰起白霧,屍蟞像撞上無形的牆,紛紛墜地。
“這是……”王虎盯着地上的屍體,“它們怎麼不動了?”
“雄黃加烈酒,能破它們的毒囊。”林夏蹲下身,用鑷子夾起只屍蟞,“看腹部,有金線紋路,應該是被人工培育的。”
陳九心裏一沉。爺爺筆記裏提過,有些大墓會用活物守墓,尤其是養了蠱蟲的,一旦驚動就會引發連鎖反應。他摸出那半塊青銅殘片,對着牆壁比量——剛才盜洞的位置,殘片上的雲雷紋和磚縫裏的刻痕竟能對應。
“這邊。”他拽着衆人轉向右側,“爺爺的殘片是鑰匙,這面牆有問題。”
牆上的刻痕越來越清晰,是組復雜的星圖。蘇明遠盯着看了片刻,突然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九死星官陣’!《天文志》裏說,這是給帝王守靈的凶陣,闖陣者要受九種死劫……”
“少廢話。”陳九已經摸到牆縫裏的機關,“爺爺當年能找到這裏,不可能沒留解法。”
他按下第三塊凸起的磚,整面牆發出悶響。王虎迅速閃到一旁,只見牆後轉出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甬道,盡頭亮着幽藍的光。
“是磷火。”林夏捏緊手電筒,“前面有大量屍骨。”
甬道裏堆着白森森的骨頭,有些還保持着掙扎的姿勢。陳九踩到塊刻字的殘碑,撿起來看,上面的字被歲月磨得模糊,勉強認出“永昌七年”“九死驚陵甲”幾個詞。
“永昌是古滇國的年號。”蘇明遠聲音發顫,“傳說古滇國有位大祭司,用萬人血祭煉出‘九死驚陵甲’,能活死人肉白骨,也能……”
“也能把活人困在墓裏,永世不得超生。”陳九接口。他想起爺爺臨終前的眼神,終於明白老人要保護的不只是墓裏的東西,更是這個足以毀掉所有人的秘密。
甬道盡頭是扇青銅門,門上鑄着九條盤龍,每條龍的嘴裏都叼着顆人頭。陳九摸出青銅殘片,剛要插進門縫,背後突然傳來“咔嚓”一聲——是王虎的槍上膛聲。
“陳九,你到底知道多少?”王虎的眼神冷得像冰,“從進山開始,你就帶着我們繞圈子。這墓有問題,我聞出來了。”
林夏上前一步:“王哥,我們是一起的……”
“一起?”王虎冷笑,“三年前在秦嶺,你說你爺爺是考古隊的,結果呢?我們差點被封在墓裏。這次又是你爺爺的筆記,你到底想找什麼?”
陳九愣住了。他沒想到王虎會翻舊賬。三年前那次確實是他大意,輕信了假消息,害得團隊困在墓裏三天。但爺爺的死……
“我要找我爺爺。”陳九聲音沙啞,“他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這座墓。”
青銅門突然發出轟鳴。九條盤龍的眼睛同時亮起紅光,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來不及解釋了。”蘇明遠往陳九手裏塞了個羅盤,“進去吧。記住,《葬經》說‘甲爲東方之禽,主生’,但這‘驚陵甲’……”
門後涌出的風帶着腐臭,吹得人睜不開眼。陳九邁步進去,就看見正中央的棺槨——不是常見的石棺或木棺,而是用青銅鑄造,表面爬滿暗紅色的紋路,像極了屍蟞的甲殼。
棺槨前跪着具枯骨,穿着清代官服,手裏攥着本泛黃的筆記本。陳九顫抖着撿起,翻開第一頁,是爺爺的字跡:“九兒,若你見到這本筆記,說明我沒能出來。記住,九死驚陵甲是用一百個童男童女的魂魄煉的,它在等……”
“等什麼?”林夏湊過來看。
“等下一個祭品。”
話音未落,棺槨突然裂開。無數條血紅色的甲片從棺內鑽出,像活物般在空中扭動。陳九本能地舉起工兵鏟,甲片擦着他的肩膀釘在地上,濺起火星。
“跑!”王虎拽起林夏往後退,“這東西是活的!”
陳九邊跑邊回頭。那些甲片正在重組,漸漸拼成個人形輪廓,長着百顆獠牙的嘴一張一合,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
“是驚陵甲!”蘇明遠的羅盤瘋狂旋轉,“它在吸收活人的生氣!我們必須找到陣眼,否則全得死在這!”
墓頂開始坍塌。陳九看着逼近的甲片怪物,又看了看手中的青銅殘片,突然想起爺爺筆記裏的話:“殘片合,陣眼現。”
他把殘片往地上一拋。
殘片懸浮起來,發出金光。地面浮現出和星圖對應的紋路,九個亮點依次亮起。陳九沖向最近的亮點,那是塊凸起的磚,下面是個凹槽——正好能放進他脖子上的玉牌。
那是爺爺臨終前塞給他的,說“關鍵時刻能保命”。
玉牌嵌入凹槽的瞬間,整個墓室劇烈震動。驚陵甲發出尖嘯,甲片紛紛碎裂,重新縮回棺槨。
煙霧散去時,棺槨已經閉合。地上多了具穿着清代官服的骸骨,手裏還攥着筆記本。陳九撿起本子,發現最後一頁是爺爺的批注:“驚陵甲的祭品,是我自己。”
雨不知何時停了。衆人互相攙扶着走出墓道,回頭望去,哀牢山的霧氣中,那株老榕樹依然靜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九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牌,上面多了道裂痕。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爺爺的秘密,九死驚陵甲的真相,還有那個戴面具的神秘人——在盜洞邊撿到的半枚指紋,和三年前凶手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