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十三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已是二月末，神都洛陽的官道上依舊結着薄冰。昨夜剛下過雨夾雪，讓這條通往皇城的要道變得泥濘不堪。一隊禁軍士兵縮在朱雀門的牆垛下，凍得嘴唇發紫。他們身上的皮甲破舊不堪，手中的長槍也生了鏽，看起來更像是一群乞丐，而不是拱衛京師的精銳。
昭武校尉林黯按着腰間的橫刀，沉默地走在甬道上。他今年剛滿二十，面容還帶着幾分少年人的清秀，但那雙眼睛卻深沉得可怕。玄色軍服洗得發白，卻熨燙得不見一絲褶皺，在這片破敗中顯得格外醒目。
“這鬼天氣...”身旁的隊正王胡子搓着手抱怨，“春餉都拖了三個月，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
林黯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面黃肌瘦的守軍，最後落在遠處一隊正在操練的新兵身上。那些年輕人凍得瑟瑟發抖，動作歪歪斜斜，帶隊的老兵不耐煩地揮舞着鞭子，罵聲在寒風中格外刺耳。
“朝廷...唉...”王胡子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朝廷？
林黯心底冷笑。這座名爲“大胤”的巨廈，立國二百七十載，早已從根子裏爛透了。龍椅上的景隆帝沉迷丹青，政事都被神策軍中尉曹敬宗和宰相崔呈秀把持。這兩位權臣的黨爭，早已從朝堂蔓延到皇城的每個角落。
他記得三個月前，本該發放的軍餉被曹敬宗以“修繕離宮”爲由截留。一個月前，宰相崔呈秀又克扣了冬衣的款項，說是要“充實邊備”。可誰不知道，這些錢最後都流進了他們的私庫？
“聽說北邊又不太平了。”王胡子壓低聲音，“燕州那邊...”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從遠處傳來。起初只是隱約可聞，轉眼間就變得震耳欲聾。一騎快馬沖破晨霧，馬上的騎士渾身浴血，背插三根代表最緊急軍情的赤羽。
“八百裏加急！北疆軍報！閃開！”
騎士嘶啞的吼聲在甬道內回蕩，所過之處，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戰馬狂奔帶來的泥點濺在林黯的軍服上，他卻一動不動，只是目送着那個血色身影消失在宮門深處。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皇城。
王胡子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着：“是燕州方向...”
林黯的手無聲地握緊了刀柄。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反而讓他的思緒格外清晰。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約莫一炷香後，宮門內突然響起沉悶的鍾聲——聚將鍾！急促的鍾聲一連響了九下，這是最高級別的軍情！
“所有隊正以上軍官，即刻至校場集合！違令者，斬！”
傳令兵尖銳的嗓音在寒風中飄蕩，帶着不容置疑的殺氣。
校場上，北風卷起塵土，吹得軍旗獵獵作響。數千名軍官肅立，卻掩飾不住臉上的惶惑。點將台上，留守神都的幾位高級將領面色凝重，爲首的是神策軍副使，一個面色陰鷙的宦官。
“諸位！”副使尖利的聲音劃破長空，“剛接北疆八百裏加急！燕州節度使——公孫戾，擁兵十萬，已於五日前公然反叛！”
盡管早有預感，但“反叛”二字真真切切傳來時，台下還是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公孫戾坐擁燕雲十六州，麾下“幽燕鐵騎”名動天下。他這一反，意味着大胤北疆的門戶徹底洞開。
“陛下震怒！”副使繼續道，“已命神策軍中尉曹公爲天下兵馬大元帥，即日率禁軍精銳三萬北上平叛！”
命令下達，台下卻是一片死寂。這些軍官大多出身世家，早就習慣了神都的奢靡生活。如今要他們去北疆和凶名在外的幽燕鐵騎拼命，任誰都要掂量掂量。
林黯站在人群中，微微垂着眼瞼。和其他人的惶恐不同，他此刻內心一片清明。
亂世，終於來了。
在這個皇權旁落、藩鎮林立的時代，想要出人頭地，唯有抓住亂世中的機遇。他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穿越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成了神都禁軍中一個不起眼的昭武校尉。憑借前世在商海沉浮練就的眼力和手段，他很快就在禁軍中站穩了腳跟。但他知道，在這腐敗的體制內，他永遠只能是個小人物。
唯有亂世，才能打破這一切。
“林兄，這...”解散時，王胡子湊過來，臉色依舊慘白，“那可是公孫戾啊...”
林黯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他拍了拍王胡子的肩膀，轉身離開。在背對所有人的那一刻，他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消失，只剩下絕對的冷靜。
回到營房，他攤開一張粗糙的輿圖。手指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最後停在標注着“燕州”的位置。
“第一步...”他輕聲自語，“借朝廷之名，行兼並之實。”
這是最好的機會。平叛大軍魚龍混雜，除了神都禁軍，還有各地抽調的藩鎮兵馬。戰場上形勢瞬息萬變，誰“英勇戰死”，誰“臨陣脫逃”，誰又“力挽狂瀾”...這裏面的文章太多了。
他需要功勞，更需要實力。功勞是向上爬的階梯，實力是保住性命、乃至攫取更多的本錢。
“曹威...”他念着這個名字。曹敬宗的侄子，禁軍中郎將，一個典型的紈絝子弟。此人必定會在平叛大軍中占據要職，是他計劃中的關鍵一環。
如何接近？如何取得信任？又如何...在關鍵時刻取而代之？
林黯的眼中閃過一絲幽光。他就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餓狼，終於等到了獵物出現的時刻。
次日清晨，禁軍大營人喊馬嘶，亂作一團。士兵們慌亂地收拾行裝，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呼喝，卻始終整頓不好隊伍。這支承平太久的軍隊，已經忘記了如何打仗。
在這片混亂中，唯獨林黯的營房井然有序。
四十五名士兵整齊列隊，雖然裝備簡陋，但每個人都站得筆直。這是林黯三年來精心培養的心腹，也是他在這亂世中最大的本錢。
“都檢查一遍裝備。”林黯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弓弦要上油，箭矢要磨利。到了北疆，這些東西就是你們的命。”
士兵們沉默地執行命令，動作幹淨利落。這些人都受過林黯的恩惠，或是被他從軍法處置中救下，或是家人得到過他的接濟。在這個腐敗的軍隊裏，這樣一個肯爲手下着想的長官，值得他們效死。
“校尉，都準備好了。”親兵張誠上前稟報。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三年前差點被權貴子弟打死，是林黯救了他一命。
林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衆人：“記住，北疆不是神都。在那裏，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但我更要你們記住，在這亂世之中，最危險的往往不是明處的敵人。”
士兵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營外傳來一陣騷動。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爲首的將領身着亮銀明光鎧，披着大紅鬥篷，正是中郎將曹威。
“林黯何在？”曹威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掃視着整齊列隊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末將在。”林黯上前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曹威打量着他，突然笑了：“倒是練得一手好兵。傳令，擢升昭武校尉林黯爲先鋒斥候營丙隊隊正，即刻率部前出，爲大軍探路。”
這道命令傳出，林黯身後的士兵們都變了臉色。先鋒斥候營，那是軍中公認的鬼門關！
然而林黯面色如常，只是抱拳領命：“末將領命。”
曹威滿意地點點頭，撥轉馬頭離去。他就是要用這些“能幹”的軍官去送死，既能探查敵情，又能消耗潛在的不安定因素。
待曹威走遠，張誠忍不住低聲道：“校尉，這分明是要我們去送死啊！”
林黯看着曹威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送死？未必。”
他轉身面對手下，聲音陡然提高：“全軍聽令！”
四十五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林黯緩緩踱步，“先鋒斥候，九死一生。但你們要明白，在這亂世之中，危險往往伴隨着機遇。”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留在神都，我們永遠都是任人宰割的雜兵。但到了前線...”
他猛地拔出佩刀，雪亮的刀鋒在晨光中閃耀：“軍功、財富、地位，都要靠手中的刀去爭取！”
士兵們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朝代，這些都是他們平日裏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我林黯在此立誓！”他的聲音在寒風中炸響，“此去北疆，有功同賞，有難同當！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願隨校尉赴死！”
隨即，呐喊聲響成一片。
林黯收刀入鞘，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身後揚起，像一面戰旗。
“出發！”
這支小小的隊伍沉默地開拔，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射向北方迷蒙的曠野。
在他們身後，神都的輪廓漸漸模糊。那座繁華而腐朽的城池，正在緩緩退出他們的生命。
而在他們前方，是烽火連天的北疆，是屍山血海的戰場，也是...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
亂世已至，梟雄睜眼。
這條路注定要用鮮血鋪就，但林黯早已做好準備。他要在這亂世中，殺出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
寒風撲面，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中清晰呈現：地形的利用，兵力的調配，人心的掌控...
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