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元年冬,濟陽縣城被一層薄雪裹着,寒霧像浸了水的棉絮,貼在夯土牆上遲遲不散。縣衙東側的令官舍,是座典型的東漢六百石吏居,算不上闊綽,卻透着規整的吏治氣象 —— 院牆是黃土摻碎麥稈夯築的,牆頭壓着三行青瓦,瓦檐下懸着半串風幹的粟穗,是去年秋收後樊氏親手掛的,說是 “沾點五谷氣,宅中安寧”。
官舍分前堂後寢,中間隔着個方方正正的天井。前堂的門是兩扇榆木板,邊緣被歲月磨得發亮,門楣上掛着塊褪了色的木匾,刻着 “濟陽令第” 四個隸書,還是劉欽三年前從南陽赴任時,本地木匠用老槐木做的。此時堂內案上,一盞青銅油燈正燃着,燈芯結着顆黃豆大的燈花,昏黃的光透過燈罩上的薄紗,映得案頭的黑漆木簡、銅制印綬忽明忽暗 —— 那枚 “濟陽令印” 是銅質方鈕,印面刻着陰文篆字,邊角已有些磨損,卻仍透着官府的莊重。
後寢的門簾是粗麻布縫的,染成淺褐色,簾角垂着兩枚陶鈴,風一吹就 “叮鈴” 輕響。屋內鋪着三層蘆席,席上撒了些曬幹的艾草,驅寒又防蛀。樊氏斜倚在鋪着葛布褥子的榻上,額上滲着細密的汗珠,嘴唇因用力而泛白。穩婆王氏跪坐在榻邊,手裏攥着一方深青色麻布 —— 那是樊氏嫁時的陪嫁,邊角已磨得起毛,卻洗得幹幹淨淨。王氏每隔片刻,就往榻邊的粗陶炭盆裏添塊栗木炭,炭盆邊緣有三道裂紋,還是劉欽當年從南陽老家帶來的舊物,用銅絲箍着才沒散架。
“夫人再咬牙撐撐!” 王氏的聲音壓得低,卻帶着股子穩勁,“聽這動靜,娃娃快出來了!” 她伸手摸了摸樊氏的手背,又快速縮回來 —— 樊氏的手是涼的,唯有掌心還透着點溫氣。王氏心裏暗嘆:這樊夫人是南陽樊氏旁支,雖是庶出,卻識文斷字,待下也寬厚,就是身子骨弱,這胎懷得又辛苦,從昨夜折騰到現在,怕是快撐不住了。
堂外的石階上,劉欽正背着手踱步。他穿件藏青色麻布曲裾深衣,衣襟交疊處用素色絲絛系着,腰上掛着塊墨玉佩 —— 是他二十歲遊學時恩師所贈,玉質不算頂尖,卻被他盤得溫潤。東漢六百石官員的俸祿,一半發粟米一半發錢,劉欽素來清廉,衣裳也就兩三件輪換着穿,這件深衣的袖口已有些泛白,卻漿洗得平整。他不時抬手攏攏衣襟,指尖觸到衣襟內側縫的小口袋,裏面裝着塊西域傳來的石墨 —— 比尋常鬆煙墨更黑亮,是上月西域商隊路過濟陽時,特意送給他的,說是 “助令君批文省力”。
“令君,天寒,喝口粥暖暖身子吧?” 門房老周從廊下走過來,手裏捧着個粗陶碗,碗裏是溫着的粟米粥,上面飄着幾粒切碎的蔓菁。老周是濟陽本地人,五十多歲,腿有點跛,去年家鄉遭了蝗災,劉欽收留了他,平日裏守大門、掃院子,做事還算盡心。他見劉欽在寒風裏站了快一個時辰,臉都凍得發青,忍不住勸了句。
劉欽搖搖頭,目光卻沒離開後寢的門簾:“我不餓,你自己喝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昨夜他就沒合眼,先是陪樊氏說話,後見她疼得厲害,又去灶房燒熱水,此刻腦子裏嗡嗡的,只有一個念頭:妻兒平安。他想起赴任前,南陽族老握着他的手說 “濟陽有泗水支脈,藏龍氣,你此去若得子,定要多近水澤”,當時只當是族老寬慰他的話,此刻卻莫名記在心裏 —— 官舍後牆外頭,就有條泗水的支流,平日裏水流平緩,鮮有人去。
忽然,後寢的窗櫺上映出一點紅光。
那窗是木格糊紙,紙上還留着夏日糊窗時的細縫,寒風吹過,紙頁輕輕顫動。劉欽起初以爲是炭盆的火光,可再定睛一看,那紅光不是炭火的暗紅,也不是油燈的昏黃,而是一種透亮的赤金色,像鐵匠鋪裏剛出爐的熔銅,順着窗櫺的紋路慢慢漫開,把木格的影子映在地上,竟像一把把小劍,排列得整整齊齊。
“這是……” 劉欽心頭一緊,快步上前。還沒等他走到窗下,那赤光突然暴漲,“譁啦” 一聲穿透窗紙,滿室通明!屋內傳來王氏一聲低呼,緊接着,嬰兒響亮的哭聲 “哇 ——” 地炸開,震得檐角的冰棱都似顫了顫,連院外老槐樹上的積雪,都簌簌落下幾片。
劉欽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撩開門簾就往裏走。剛進寢屋,就覺一股溫氣撲面而來 —— 不是炭盆的熱氣,而是赤光帶來的暖意,像春日裏的陽光,落在身上不燥不烤,卻能滲進骨頭裏。他看見王氏抱着個襁褓,赤光正繞着襁褓緩緩流轉,像條柔軟的光帶,落在樊氏蒼白的臉上,竟讓她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
“令君!異象!真是異象啊!” 王氏抱着襁褓的手都在抖,聲音裏帶着哭腔,“剛生下來時,這光就裹着娃娃,哭聲也比尋常娃娃響三分,您看這娃娃的眉眼,定是不凡!” 劉欽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剛觸到襁褓的麻布,就覺一股氣脈順着指尖往上走 —— 那氣脈不像他年輕時練過的粗淺拳腳勁,倒像後牆外的溪水,順着卵石縫慢慢淌,滑過手腕時,連他常年因伏案批文而酸痛的肩頸,都鬆快了些。
他曾在長安太學遊學三年,聽《尚書》博士講過 “堯母慶都感赤龍而生堯” 的典故,當時只當是上古傳說,可此刻親身經歷,才知 “祥瑞” 二字並非虛言。他低頭看向襁褓裏的嬰兒: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小拳頭卻攥得緊緊的,指甲蓋透着點粉,像剛剝殼的粟米。
“夫君……” 樊氏虛弱地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給孩子…… 取個名吧。” 劉欽轉過頭,見樊氏正望着他,眼裏雖有疲憊,卻透着股母性的柔光。他伸手握住樊氏的手,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背,心裏一酸:“先養着,名兒得好好想想,不能委屈了孩子。”
就在這時,赤光漸漸淡了下去,像潮水般慢慢退回襁褓,最後只在嬰兒的眉心留下一點淡紅,快得像胭脂印。劉欽無意間瞥見嬰兒的掌心,竟有一道極淡的龍形紋路,青金色,像用細筆描的,可再眨眼,紋路又消失了,只留下掌心的溫氣。他心裏一動,剛要開口問王氏,卻聽見院外老槐樹下傳來 “窸窸窣窣” 的輕響。
劉欽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 寒霧裏,一道青衫身影正站在老槐樹下,背對着官舍。那人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裾,腰間系着根麻繩,手裏拄着根槐木杖,杖頭似乎刻着什麼字,被霧氣擋着看不清。沒等劉欽細看,那身影竟像被風吹散般,一下子沒了蹤跡,只留下一片槐葉落在積雪裏 —— 奇怪的是,那槐葉上還沾着點赤光,落在雪上竟不融化,反倒讓周圍的雪化了個小圈。
“令君,您看啥呢?” 王氏抱着嬰兒走過來,見劉欽盯着窗外發呆,忍不住問了句。劉欽搖搖頭,把窗簾放下:“沒什麼,許是風吹着樹影動了。” 他走到王氏身邊,輕輕摸了摸嬰兒的臉蛋,溫溫的,帶着奶香味。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濟陽的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 這孩子,這赤光,這莫名出現的青衫人,或許都是上天的指引,是他劉欽,也是這亂世裏大漢的一點希望。
後牆外的溪水,還在靜靜流着。冰下的水流聲隱約可聞,像在低吟淺唱,又像在等待什麼。劉欽不知道,這夜的赤光,不僅照亮了小小的官舍,更照在了未來大漢的脈絡上;而那道青衫身影,將會在三日後再次出現,爲這孩子的命運,爲他自己的人生,揭開 “溪隱待時” 的序幕。堂前的銅鈴又響了,風裏帶着點暖意,像是在爲這新生的嬰孩,送上無聲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