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媽媽靠我逃出了困住她十二年的大山。
可她不愛我。
她總是哭着尖叫，說我身體裏流着最肮髒的血液，
要我去死。
外公外婆也把我忽視了個徹底，唯一和我說過的話，就是質問我爲什麼要活着。
“你就不能死了嗎？”
“現在你活着，你讓我們的女兒怎麼辦？”
我不懂爲什麼，我最愛的家人都想讓我去死。
直到這天，我突然有了和媽媽共感的能力。
我一次次在睡夢中被驚醒，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情緒充斥我整個身體。
“媛媛疼……”
我抽搐着，甚至口吐白沫。
可沒有人理我，就連媽媽在發現這個秘密後，也只是更加肆無忌憚的傷害自己。
在她第九次發病割腕的時候，外公外婆抱着她號啕大哭，商量着要把我送回大山裏。
而我一個人躺在雜物間，腦海裏閃過一幀幀畫面。
手腕好痛，心髒也不舒服。
可是媽媽，我不怪你了。
媛媛知道你的痛苦，媛媛自己走。
……
“送走！”
“讓她滾！去死！她爲什麼不死！”
媽媽在哭，聲音好大好大，連縮在雜物間的我都能聽見。
雜物間離媽媽的房間最遠了。
因爲媽媽不喜歡我。
可是我不怪她。
畢竟，
我不僅可以幫媽媽承受痛苦，還能看見她從前受過的痛苦。
我知道她不是自願生下我的，我是不被期待的小孩。
我用力捏緊手心裏的紙。
上面寫了我出生地方的位置，是我偷偷記下的。
也是我要去的地方。
“她爲什麼要從我肚子裏出來！”
媽媽的聲音變得更響，
像在大山裏，那個自稱我爸爸的男人打向我的鞭子，
一下一下，抽得我連哭都發不出聲音。
但是那個時候的媽媽，會撲過來保護我。
“媽媽……”
嗓子好悶，胸口也好難受。
我要喘不過氣了。
“去死！去死！”
“身體裏流着這麼肮髒的血液，她就該去死！”
鹹鹹的眼淚流到嘴邊。
和我咬破嘴唇出的血混在一起。
“我恨她！”
這下不止身體難受了，我的心髒也好痛。
痛得我不管怎麼大口呼吸，都沒有辦法讓自己舒服一點點。
“媽媽，”
我緊緊抱住自己，恍惚間想起警察叔叔把那群壞人抓走時，
媽媽用力抱住我，大喊我是她女兒，不是壞人時候的模樣。
“媽媽，媛媛不恨你，也不怪你。”
可現在我連說話都好累，
我死死咬了下嘴唇，才不讓自己發出一點痛呼，
“媛媛愛你。”
我忘記自己到底痛了多久。
一直到有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裏透進來，我才意識到已經早上了。
“我該走了。”
我努力撐起身體，呐呐說道。
外婆說了，媽媽一看見我，就會想起從前在大山裏被欺負的那段日子。
我不想讓媽媽這麼痛苦。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寫了地址的小紙條。
在看到上面糊滿了紅色的血後，我徹底慌了。
手心上也全是我指甲印的血痕。
“嗚嗚，怎麼辦？”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嗚咽出聲。
沒有了地址，我怎麼回到那裏？
我不想再讓媽媽難過了。
“媛媛沒用……”
我一邊止不住地哭，一邊開始討厭自己。
怪不得沒有人喜歡我。
“知道你自己沒用爲什麼還要活下來？”
雜物間的門突然被外公一腳踹開。
我來不及躲開，額頭就已經被撞開一個大口。
我看見他愣了下，但很快，外公就又生氣了。
“如果不是你這個孽種，我女兒根本不會這麼痛苦！”
血一滴滴從額頭上滴下來。
我不敢哭出聲，只能一個勁低着頭不說話。
其實我好想和外公說，媽媽可能也是愛過我的。
盡管只有那麼一瞬間。
那是我很小的時候，那個人想把我賣給山裏其他人家。
“一個賤皮子賠錢貨，留着有什麼用？”
他把我抗在肩上，
“還不如賣了換幾十塊錢給老子買點下酒菜吃。”
是媽媽。
被他折磨了整整一晚上的媽媽，一件衣服來不及穿就沖出來，用自己的命把我換了回來。
我聽不懂媽媽和他達成了什麼交易。
只知道那天後，連着好多好多天都有不同的人進出媽媽的房間。
“媽媽。”
小小的我鑽過房間門邊上的洞，我看見她渾身上下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跡。
我哭着就要爬過去。
“滾！”
她整個人抖得厲害，“滾出去！”
“我這樣都是你害的！滾啊！”
我不敢進去了，我怕媽媽會更難過。
只能慢慢往外退。
可我堅信，那個救我的媽媽是愛我的。
“媽媽是愛我的。”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爬起來。
顧不得額頭的傷口，跟着外公走出雜物間。
我要吃飯，吃飽了就能自己走回大山裏，
再也不讓媽媽難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