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甲方的方案改了第十八版，女兒卻跑來問：
“媽媽，能不能幫我做科學小實驗？”
我看着被她打翻的咖啡漬，摔了鼠標沖進衛生間。
想補個妝，發現化妝品早已過期，洗手池堆着髒衣服。
洗完衣服正要拖地，女兒又打碎花瓶。
玻璃碎片和鮮花混在一起，像極了我支離破碎的生活。
我對着女兒尖叫出聲。
崩潰中打開短視頻平台，推薦頁跳出直播：
#職場媽媽改造計劃#
畫面裏女人正機械地嚼着餅幹，眼袋深重，口紅暈到嘴角。
她穿着皺巴巴的襯衫，領口還別着孩子的卡通發卡。
我下意識摸向頭發，那個小馬寶莉發卡果然別在領口。
彈幕殘忍地滾動：
【這種女人能做好方案？甲方真倒黴！】
【聽說她丈夫報名了直播，想讓大家看看真實情況！】
【對孩子這麼凶，建議公司開除她！】
平板黑屏映出我的臉，和直播裏一樣狼狽不堪。
1
方案又被斃了。
甲方劉總的電話打過來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盛總監，感覺還是不對。”
“你再改改吧。”
這是第十八版。
我掛掉電話，把臉埋進手心。
回到家，客廳一片漆黑。
我打開電腦，準備繼續奮戰第十九版。
“媽媽！”
江芷澄穿着粉色的小馬寶莉睡衣，從房間裏跑了出來。
“明天科學課要做小實驗，你陪我一起做嘛。”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太陽穴突突直跳。
“澄澄乖，媽媽在忙，明天早上再做好不好？”
“不行！老師說明天就要交！”
她在我身邊蹦來蹦去，像只精力過剩的小兔子。
“媽媽你看！我找到了火山爆發的原理！”
她舉着一杯深褐色的液體，興奮地朝我沖過來。
下一秒，我的世界也跟着火山爆發了。
溫熱的咖啡精準地潑在了我的白色筆記本鍵盤上。
滋啦一聲，屏幕黑了。
幾滴滾燙的液體濺在桌上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重要文件上，暈開一團難看的污漬。
“我的鍵盤！”
“我的文件！”
我尖叫出聲。
江芷澄嚇得愣在原地，手裏的杯子掉在地上。
“媽媽......我不是故意的。”
我深吸一口氣，沖進衛生間。
我想用冷水拍拍臉，讓自己冷靜下來。
鏡子裏的女人面色蠟黃，眼圈烏黑，像個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鬼。
我打開化妝包，想找支口紅給自己提提氣色。
那支Dior999，已經幹裂，長出了一層灰綠色的黴菌。
我的神仙水，早就過期了。
洗手池裏，堆滿了江雲野換下來的臭襪子和江芷澄的髒衣服。
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
我認命地挽起袖子，開始洗衣服。
把衣服扔進洗衣機，我又拿起拖把，準備清理客廳的狼藉。
剛拿起拖把。
“啪！”
客廳傳來一聲清脆的玻璃破碎聲。
我沖出去一看。
那個我從景德鎮特意淘回來的青花瓷花瓶，碎了一地。
玻璃碎片、鮮花和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江芷澄站在一片狼藉旁邊，無辜地眨着她的大眼睛。
“媽媽，花瓶自己掉下來了。”
我腦子裏最後一根弦，斷了。
“啊啊啊啊啊！”
我對着她，發出了這輩子最淒厲的尖叫。
臥室門開了。
江雲野皺着眉頭走出來，臉上帶着被打擾的不耐煩。
“盛清！你就不能小聲點嗎？”
“明天還要不要上班了！”
我崩潰地跌坐在沙發上，渾身發抖。
我拿出手機，想刷個搞笑視頻放空一下大腦。
首頁推薦的第一個視頻，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個火爆的直播間。
標題是：《職場媽媽改造計劃：真實的她你愛嗎？》
畫面裏，一個女人正坐在餐桌前，眼神空洞，機械地啃着一塊幹巴巴的餅幹。
她眼袋深重，口紅暈染到了下巴上，頭發亂得像個鳥窩。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
是江芷澄那個藍色的小馬寶莉發卡。
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別在了我的襯衫領口。
我再看向屏幕。
那個女人也穿着一件同款的、領口別着小馬寶莉發卡的白襯衫。
彈幕像瘋了一樣滾動。
【這女的誰啊？怎麼活成這個鬼樣子？】
【看她吃飯我都倒胃口，她老公每天怎麼面對她的？】
【這種女人連自己的孩子都管不好，建議公司直接開除她！】
【我賭一包辣條，她肯定要被改造失敗。】
手機屏幕突然黑掉。
黑色的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
憔悴，狼狽，不堪入目。
和直播裏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原來，那個被全網圍觀的笑話，就是我。
2
我點進直播間。
在線觀看人數：三十八萬。
評論區還在瘋狂地蓋樓。
【聽說她老公是主動報名這個節目的，真是個好男人，想讓全網一起幫助他老婆走出困境。】
【拉倒吧，這種女人就是爛泥扶不上牆，你看她那個樣子，還有救嗎？】
【她不是什麼廣告公司的總監嗎？就這水平？連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怎麼可能做得好方案？】
【樓上的，真相了！怪不得她客戶要跑路。】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想起這幾個月，江雲野總是旁敲側擊地關心我的工作壓力。
“老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你要放輕鬆一點，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
原來他的“關心”，是這個意思。
第二天，我頂着兩個黑眼圈去了公司。
電梯裏，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我進來，又立刻散開。
剛坐到工位上，下屬小張就湊了過來。
他把手機遞到我面前，表情又同情又八卦。
“清姐，你......你上熱搜了你知不知道？”
手機屏幕上，是我昨晚崩潰尖叫的截圖。
標題是：#高知女性爲何深夜化身咆哮母老虎#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甲方劉總。
“盛總監，我看到了那個直播......說實話，你現在的狀態，我有點擔心我們這個項目的合作。”
“要不......我們先暫停一下？”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掛了電話。
中午，我去廁所補妝。
隔間裏傳來同事的議論聲。
“你們看了嗎？盛清那個直播，簡直了。”
“怪不得她最近交上來的方案質量越來越差，原來家裏一團糟啊。”
“我要是她老公，我也崩潰。”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雲野發來的微信。
“老婆，工作還順利嗎？別太累了。”
後面跟了一句。
“實在不行就辭職吧，在家裏休息一段時間，我養你。”
我盯着那句“我養你”，只覺得一陣反胃。
我開始懷疑，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可江雲野的演技太好了，滴水不漏，讓我抓不到任何把柄。
下班回家的路上，在小區門口被鄰居王阿姨攔住了。
她拉着我的手，語重心長。
“小盛啊，阿姨看到直播了，你對孩子不能那麼凶啊，澄澄多乖一個孩子。”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逃也似的上了樓。
一開門，江芷澄就撲了上來。
她遞給我一雙拖鞋，仰着小臉，笑得像個天使。
“媽媽，你回來啦！你辛苦了！”
她甚至還幫我把散落在玄關的鞋子一雙雙擺好。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幾乎要爲她的“懂事”而感動了。
3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詭異。
江雲野給我夾了一筷子魚。
“清清，多吃點。我聽你同事說，你最近工作狀態不太好。”
他嘆了口氣，一副溫柔體貼的樣子。
“你要學會平衡工作和生活，不能總把弦繃得那麼緊。”
“以後家務我多做一點，你早點休息。”
說完，他放下碗筷。
“我書房還有點工作要處理。”
然後就鑽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沒過幾分鍾，書房裏就隱隱傳來“Victory”的遊戲音效。
我默默地收拾了碗筷，走進廚房。
等我洗完碗出來，江芷澄已經坐在書桌前等我了。
“媽媽，這道數學題我不會。”
“媽媽，我的作文本找不到了。”
“媽媽，我想喝水。”
“媽媽，我想吃零食。”
我陪她寫作業寫到晚上十一點。
等她終於睡下，我自己的工作還沒開始。
我打開備用電腦，調出第十八版方案。
剛進入狀態，臥室門被推開一條縫。
江芷澄探出個小腦袋。
“媽媽，我想上廁所。”
過了一會兒。
“媽媽，我口渴了。”
又過了一會兒。
“媽媽，我害怕，有怪獸。”
每一次她出現，都會“不小心”制造一點小意外。
一會兒是小手“無意間”碰到了我的鼠標，PPT的格式瞬間全亂了。
一會兒是走路“沒注意”踢到了電源線，電腦強制關機，我剛寫的幾百字又白費了。
我漸漸發現一個規律。
她每次搗亂之前，眼睛都會下意識地往書架頂上那個黑色的裝飾擺件瞟一下。
那個眼神，不像一個孩子，更像是在確認鏡頭位置。
凌晨兩點。
“媽媽，我做噩夢了，你陪我睡好不好？”
她抱着枕頭，可憐兮兮地站在我旁邊。
我看着電腦屏幕上毫無進展的方案，只能關掉電腦，去哄她睡覺。
第二天早上，鬧鍾響了三次我才掙扎着爬起來。
江雲野已經西裝革履，神清氣爽地準備出門了。
他親了親我的臉頰。
“老婆，我先走了，早餐在桌上。”
我像個陀螺一樣，送女兒上學，再趕回公司。
毫無意外地，我又遲到了。
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當着幾個部門主管的面。
“盛清，你最近的狀態很不對勁。”
“如果你不能調整好，公司只能采取相應的措施了。”
我回到工位，偷偷打開直播間。
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五十萬。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心”我的生活，等着看我下一次的崩潰。
4
我開始悄悄觀察家裏的一切。
我發現江芷澄的行爲模式非常有規律。
她總是在我最忙、最需要專注的時候，在客廳的特定幾個位置，制造出各種“意外”。
而那些位置，無一例外，都是攝像頭的絕佳拍攝角度。
有一次，我聽到她和同學視頻通話。
電話那頭的同學問她一道奧數題。
她邏輯清晰，口齒伶俐，三兩句就把解題思路講得明明白白。
掛了電話，她走到我身邊。
“媽媽，這個‘一加一’等於幾來着？我忘了。”
我看着她那雙故作天真的眼睛，心裏一陣發冷。
我注意到，書架頂上那個黑色的裝飾擺件，每天的角度都會有微小的變化。
我懷疑，那裏就藏着一個攝像頭。
一天晚上，我故意不在書房工作，而是拿着一本書，坐到那個裝飾擺件正對着的沙發上。
我表現得非常平靜，非常放鬆，甚至還哼起了小曲。
我用手機悄悄打開直播間。
彈幕飄過一行字。
【今天這個瘋女人怎麼這麼安靜？是不是吃藥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放學後，江芷澄跑過來，狀似無意地問我。
“媽媽，你今天工作順利嗎？沒有被老板罵吧？”
她的眼神裏，有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成人般的算計。
我假裝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不順利，媽媽可能要被開除了。”
我偷偷觀察她的反應。
她的嘴角，飛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得意。
晚上，江雲野主動提出。
“今天我來哄澄澄睡覺吧，你好好休息一下。”
我感激地說了聲“好”。
半夜，我口渴起來喝水，經過女兒房間門口。
門沒有關嚴，裏面傳來他們父女倆的對話聲。
我假裝路過，腳步卻沒有停。
我躲在拐角，豎起耳朵偷聽。
是女兒天真又稚嫩的聲音。
“爸爸，我們爲什麼要這樣對媽媽呀？”
江雲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了一種循循善誘的溫柔。
“傻孩子，我們這是在玩一個‘幫助媽媽放鬆’的遊戲。”
“媽媽工作太辛苦了，我們要讓她知道，家庭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你按照爸爸說的做，等這個遊戲結束了，爸爸就給你買最新款的樂高星際飛船。”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第二天一早，江芷澄當着我的面，對着客廳的方向大聲說。
“我希望媽媽不要那麼辛苦了，可以天天在家陪我玩！”
我打開直播間。
滿屏都是被她“懂事”感動了的彈幕。
【天啊，這是什麼神仙女兒！太懂事了！】
【這媽是怎麼當的？有這麼好的孩子都不知道珍惜！】
【建議這個媽媽趕緊辭職，別耽誤了這麼好的孩子！】
我看着屏幕裏女兒那張“天真無邪”的臉，只覺得渾身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