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愛我成魔的太子一起重生了。
上輩子,他是君臨天下的帝王,我是他獨寵後宮的皇後,攜手走過風風雨雨,共掌萬裏江山。
他彌留之際,緊緊抱着我說:此生有你,夫復何求。
重生回我剛入宮的選秀大典上,所有秀女都戰戰兢兢,只有我,帶着了然的笑意望向殿上的他。
他會選我,一如既往。
直到,太子殿下的目光越過我,落在了隊伍末尾那個素淨溫婉的女子身上。
我忽然驚覺,他或許不願再重蹈上輩子宮廷傾軋的覆轍,也不想再愛,同一個讓他背負太多的我。
我重生了。
就在選秀大殿上。
耳邊還回蕩着他彌留之際,緊緊抱着我說的那句話:“此生有你,夫復何求。”
眼前,卻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
還有那個高坐殿上,年輕、俊美、眉宇間帶着一絲尚未被權謀完全侵蝕的銳氣的他——秦徹,我的太子,我的陛下,我的……愛人。
不,現在還不是。
周圍是戰戰兢兢、屏住呼吸的秀女們。
她們低着頭,不敢直視天顏,像一群受驚的鵪鶉。
只有我。
我帶着了然於胸的笑意,甚至帶着一絲歷經滄桑後的溫柔,望向殿上的他。
我知道,他會選我。
一如既往。
就像上輩子那樣。
他會越過這滿殿的鶯鶯燕燕,目光精準地鎖定我。
然後,用他那清越又帶着不容置疑的聲音,對司禮太監,也是對所有人宣布:“孤選她,徐聽疏。”
他會給我無上榮光,讓我成爲他唯一的太子妃,未來母儀天下的皇後。
我們會再次攜手,走過風風雨雨,共掌這萬裏江山。
我幾乎能想象到他看到我時,眼中會閃過怎樣的驚豔與熟悉。
畢竟,我們曾那麼深刻地擁有過彼此。
司禮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念着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秀女們上前,行禮,然後忐忑不安地等待命運的宣判。
我的心很平靜。
甚至有點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想看到他認出我時的表情。
迫不及待想再次投入他的懷抱,告訴他,別怕,我也回來了,我們還能在一起。
終於,輪到我了。
“徐聽疏,吏部尚書徐巍之女,年十六。”
我深吸一口氣,按照記憶中的禮儀,優雅上前,屈膝行禮。
動作標準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事實上,也確實是。
只是隔了一輩子。
我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迎向秦徹。
帶着笑。
帶着篤定。
帶着只有我們兩人才懂的、跨越了生死的羈絆。
秦徹的目光掃了過來。
落在了我的臉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神,是陌生的。
沒有驚豔。
沒有熟悉。
更沒有我預想中的任何波瀾。
就像看一個……完全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不,甚至比那更糟。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裏面,似乎藏着一絲……不耐?
怎麼會?
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了,他剛重生,或許還沒反應過來。
畢竟這選秀大殿,人員衆多。
他需要時間。
我努力維持着嘴角的弧度,用眼神無聲地傳遞着只有我們才懂的信息。
是我啊,秦徹。
是你的聽疏。
我回來了。
然而,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停留。
就像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徑直。
越過了我。
投向了我身後。
隊伍的最末尾。
我順着他的目光,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去。
那裏站着一個女子。
穿着一身素淨的月白裙衫。
未施粉黛。
頭發也只是簡單挽起,插着一支素銀簪子。
在滿殿珠光寶氣、環佩叮當的秀女中,顯得格格不入。
她低着頭,露出一段纖細白皙的脖頸。
姿態溫婉。
甚至帶着幾分怯懦。
是楊婉枝。
一個在我前世記憶裏,幾乎沒什麼印象的名字。
好像只是個家世普通、早早落選的秀女。
怎麼會?
秦徹在看她?
殿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太子的異常。
竊竊私語聲低低響起。
我也懵了。
大腦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
他怎麼會看她?
司禮太監也有些無措,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太子殿下,您……”
秦徹終於開口了。
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感情。
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我耳邊。
他抬起手,指向那個方向。
“她。”
“叫什麼名字?”
司禮太監連忙翻看名冊,恭敬回道:“回殿下,此女乃江南織造楊明遠之女,楊婉枝。”
楊婉枝似乎被嚇到了。
渾身一顫。
怯生生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
帶着懵懂和無措。
看向秦徹。
只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耳根卻悄悄紅了。
秦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像是……找到了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楊婉枝。”他緩緩念出這個名字。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淡淡道:“就她吧。”
“冊爲太子良娣。”
轟——!
我的世界,仿佛瞬間崩塌。
太子良娣?
僅次於太子妃的位份!
他竟然,直接越過了我,冊封了一個毫無根基、素淨得近乎寒酸的楊婉枝爲良娣?
那我又算什麼?
我們上一世幾十年的夫妻情分,又算什麼?
巨大的震驚和屈辱,如同冰水,從頭澆到腳。
讓我渾身冰冷。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那些目光,從最初的羨慕、嫉妒,變成了驚疑、探究,最後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憐憫。
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怎麼會是她?”
“徐家小姐不是一直傳聞……”
“太子殿下竟然沒選徐聽疏?”
“看她剛才那樣子,還以爲穩了呢……”
“嘖,真是沒想到啊……”
這些聲音,嗡嗡地響着。
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火辣辣地疼。
我死死攥緊了袖中的手。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我才勉強維持住沒有失態。
不。
我不信。
秦徹他一定是有什麼苦衷。
或者……他只是想換個方式?
對,他重生了,他知道未來的路有多難走,他或許是想保護我?
畢竟,楊婉枝家世普通,立她爲良娣,不會引起太多紛爭?
各種混亂的念頭在我腦中沖撞。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張俊美卻冷漠的側臉。
看着他對司禮太監吩咐:“其餘人等,按舊例。”
按舊例?
那就是撂牌子,賜花,送出宮去。
他竟然……連一個最低等的侍妾名分,都不願給我?
他怎麼可以?!
他怎麼敢?!
眼看着秦徹似乎要起身離開。
而那個楊婉枝,已經被宮女引着,準備謝恩退下。
我腦子裏那根名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不甘心!
“殿下!”
我猛地上前一步,聲音因爲激動而帶着一絲顫抖。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秦徹的腳步頓住。
他回過頭,看向我。
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冰冷和不悅。
“何事?”他問,語氣疏離。
我仰着頭,緊緊盯着他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到一絲一毫熟悉的溫情。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深吸一口氣,也顧不得什麼禮儀規矩了。
幾乎是孤注一擲地,啞聲開口:“殿下……您,不記得我了嗎?”
“我是徐聽疏啊。”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的話,無疑是大膽而失禮的。
甚至帶着某種曖昧不清的暗示。
秦徹的眉頭徹底皺了起來。
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審視。
還有一絲……厭煩?
“徐小姐。”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孤,該記得你什麼?”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叫我……徐小姐。
如此陌生。
如此涇渭分明。
“我們……”我張了張嘴,那些共同經歷過的生死、甜蜜、痛苦,在喉嚨裏翻滾,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說?
說我們是重生的?說我們上輩子是夫妻?
誰會信?
只會被當成瘋子!
楊婉枝也停下了腳步,悄悄回頭看我。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飛快地閃過一絲什麼。
像是驚訝。
又像是……得意?
但她很快又低下頭,輕輕拉了拉秦徹的衣袖,聲音細弱蚊蠅:“殿下……這位姐姐她……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您別怪她……”
好一朵善解人意的白蓮花!
她這話,看似勸解,實則坐實了我是在無理取鬧!
秦徹果然被她這副“受驚”的模樣取悅了
他拍了拍楊婉枝的手,以示安撫。
再看向我時,眼神更加冰冷。
甚至還帶上了一絲輕蔑。
“徐小姐。”他語氣加重,帶着警告的意味,“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
“孤,與你素不相識。”
“若再胡言亂語,休怪孤治你一個御前失儀之罪!”
素不相識……
治罪……
我看着他冷漠的眉眼。
看着他護着另一個女人的姿態。
聽着周圍那壓抑不住的嘲笑和議論。
“天啊,她還真敢說……”
“徐家小姐是不是魔怔了?”
“居然妄想攀附太子殿下……”
“真是……不知廉恥……”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狠狠扎進我的心髒。
鮮血淋漓。
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臉上血色盡褪。
一片慘白。
我忽然驚覺。
他或許,也是重生的。
但他不願。
不願再重蹈上輩子宮廷傾軋的覆轍。
也不願再愛。
同一個,讓他背負了太多、見證了太多陰暗與掙扎的……徐聽疏。
他想換個活法。
而楊婉枝。
這個看起來幹淨、簡單、與他沉重過去毫無瓜葛的女子。
恰好成了他想要的那片……白月光。
那我呢?
我這帶着滿腔愛意和記憶歸來的舊人。
又算什麼?
一個……不合時宜的。
多餘的。
笑話。
秦徹不再看我。
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髒。
他攬着楊婉枝,轉身。
毫不留戀地。
離開了大殿。
留下我一個人。
站在大殿中央。
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來的、或憐憫、或嘲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醜。
原來。
從頭到尾。
篤定的。
放不下的。
只有我一個。
重來一次。
他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