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霧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把沈家別墅的白牆暈成了朦朧的灰。蘇臨舟蹲在二樓露台的鑄鐵欄杆邊,指尖攥着片剛落下的玫瑰花瓣,花瓣邊緣的紅還鮮潤,卻被他無意識地捻得發皺——欄杆上爬滿的重瓣紅玫瑰是沈硯承的手筆,去年從法國空運來的“卡羅拉”品種,花瓣豔得像燃着的火,花刺卻比普通玫瑰尖韌一倍,此刻正順着他的袖口往上蹭,在手腕內側劃出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痕,滲出血珠,又被晨霧浸得發涼。
他在等。等沈硯承書房的燈滅,等巡邏的保鏢換崗,等那個每天凌晨唯一的、能避開所有監控的窗口期。這是他第四次準備逃跑,前三次的狼狽還刻在骨血裏:第一次翻後牆時被玫瑰刺勾住睡袍,摔斷左腿躺了三個月,沈硯承坐在病床邊削蘋果,刀刃貼着蘋果皮轉得平穩,卻在他說“想曬曬太陽”時,把窗簾拉得密不透風;第二次藏進保潔車後備箱,剛駛出大門就被沈硯承的賓利截住,男人隔着車窗看他的眼神像結了冰的湖,轉頭就拆了他藏在閣樓的門鎖;第三次偷拿沈硯承的身份證去高鐵站,在安檢口被保安按在牆上時,看見沈硯承快步走來,蹲下來幫他拍褲子上的灰,手指碰到他發紅的手腕,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瓷。
可那些溫柔都是假的。蘇臨舟盯着欄杆下的草坪,霧裏隱約能看見自己上次摔落時壓折的玫瑰枝,新抽的芽已經長了半尺,卻再沒開過花。他摸向窗沿下的縫隙——那是他摸索了三個月才找到的“秘密”,一道被玫瑰藤遮住的凹槽,裏面藏着把黃銅備用鑰匙,是他趁沈硯承洗澡時偷偷配的。指尖剛觸到鑰匙的冰涼,就聽見樓上傳來輕微的響動,不是腳步聲,是沈硯承書房裏那盞落地燈的開關聲,“咔嗒”一聲,在寂靜的晨霧裏像顆炸響的石子。
蘇臨舟的後背瞬間繃緊,冷汗順着脊椎往下滑。他屏住呼吸,貼着欄杆往陰影裏縮,看見沈硯承的身影出現在三樓書房的窗邊,穿着那件黑色絲綢睡衣,領口鬆垮地垮在肩上,手裏捏着個白瓷杯,應該是去廚房添熱水。男人的目光掃過露台,沒在他藏身處停留,卻在掠過欄杆上的玫瑰藤時,頓了頓——蘇臨舟看見他抬手,指尖碰了碰一朵半開的花苞,動作輕得像碰易碎的珍寶,隨即轉身消失在窗簾後。
心髒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蘇臨舟攥緊鑰匙,起身時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玫瑰藤,“譁啦”一聲,幾片花瓣落在他的帆布包上——包裏塞着母親生前的畫冊,封面是幅未完成的玫瑰,是他偷偷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來的,沈硯承說那畫冊“占地方”,幾次想扔掉,都被他藏了起來。他不敢耽擱,踩着樓梯上的羊毛地毯往下走,地毯厚得吸走了所有聲響,只有掛在走廊牆上的油畫,畫裏的玫瑰在昏暗裏像一雙雙盯着他的眼睛,畫框邊緣的金漆反光,晃得他眼暈。
客廳裏靜得可怕,只有掛鍾的“咔嗒”聲在空曠裏回蕩。蘇臨舟貼着牆根往玄關挪,路過沈硯承常坐的真皮沙發時,腳步頓了頓——沙發扶手上放着他昨晚沒喝完的熱牛奶,杯壁還留着他的唇印,旁邊攤着份沒看完的文件,鋼筆斜斜夾在紙頁間,筆尖的墨還沒幹,像在等主人回來繼續寫。他的喉嚨發緊,指尖下意識地想去碰那杯牛奶,卻猛地攥緊了拳頭——不能心軟。沈硯承對他再好,也是把他關在籠子裏的獵人,那些熱牛奶、那些替他擋掉的催債電話、那些在他發燒時守在床邊的夜晚,不過是籠子上鑲的金邊,再亮,也改變不了他被囚禁的事實。
玄關的門鎖就在眼前,黃銅把手被晨霧浸得冰涼。蘇臨舟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鎖孔,剛要轉動,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是沈硯承常穿的絲絨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帶着點緩慢的節奏,卻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心上。
“臨舟。”
男人的聲音就在身後,沒有怒意,甚至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卻讓蘇臨舟的腿像灌了鉛。他不敢回頭,鑰匙在鎖孔裏僵住,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鑰匙邊緣硌得掌心發疼。腳步聲越來越近,沈硯承身上的雪鬆味混着客廳裏殘留的玫瑰香氣,像一張網,慢慢把他裹了進去。
“要跑了?”沈硯承的手指輕輕落在他攥着鑰匙的手上,力道不大,卻讓他連動都動不了。男人的指尖順着他的手腕往上滑,停在他被玫瑰刺劃傷的地方,指腹輕輕蹭過那道血痕,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疼嗎?我早說過,這些玫瑰的刺太尖,別碰。”
蘇臨舟猛地轉過身,眼眶通紅,眼淚在睫羽上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沈硯承,你別裝了!你把我關在這裏,斷了我所有的路,現在又來問我疼不疼,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沈硯承看着他泛紅的眼尾,眼底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道縫,露出裏面翻涌的情緒——不是憤怒,是一種混雜着不安和執拗的復雜神色,像個怕被搶走心愛玩具的孩子。他伸手想碰蘇臨舟的臉,卻被對方狠狠甩開,帆布包從蘇臨舟肩上滑下來,掉在地毯上,母親的畫冊從裏面滾出來,封面的玫瑰被摔得卷了邊。
沈硯承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他彎腰撿起畫冊,指尖輕輕拂過封面上的褶皺,動作慢得像在修復一件破損的瓷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沒想關你。”
“那你讓我走!”蘇臨舟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沈硯承的手背上,“蘇家已經沒了,我爸跑了,我到底欠你什麼?你非要把我困在這裏!”
沈硯承的手背顫了顫,他把畫冊遞還給蘇臨舟,手指碰到對方的指尖時,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他轉過身,背對着蘇臨舟,望着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欠我的,不是蘇家的債。”
蘇臨舟愣住了。他看着沈硯承的背影,男人的肩膀繃得很緊,黑色睡衣的領口下,能看見一點凸起的骨節——那是三年前,沈硯承還坐在輪椅上時,被他父親派去的人打的,當時他蹲在輪椅邊,給沈硯承遞冰袋,聽見男人低聲說:“蘇臨舟,等我站起來,不會讓你受委屈。”那時他信了,可現在想來,那句話裏藏的不是承諾,是獵人布網時的誘餌。
“你到底想怎麼樣?”蘇臨舟的聲音發顫,“殺了我?還是像現在這樣,把我關到死?”
沈硯承猛地轉過身,眼底的情緒徹底失控,像被狂風掀起的海浪,裏面翻涌着痛苦和執拗:“殺了你?太便宜你了。”他快步走過來,雙手按在蘇臨舟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蘇臨舟,我要你活着,留在我身邊。你父親欠我的,你母親看不起我的,你那些年對我的‘信任’,我要一點一點,慢慢討回來——死了,就什麼都討不到了。”
蘇臨舟的心髒像被玫瑰刺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終於明白,沈硯承的“不殺”不是仁慈,是比死亡更殘忍的懲罰——他要把自己留在這個華麗的囚籠裏,看着自己掙扎,看着自己痛苦,用“愛”做枷鎖,一點點清算過去的舊賬。
“你放開我!”蘇臨舟拼命掙扎,卻被沈硯承死死按在牆上。男人的臉湊得很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額頭,呼吸裏帶着雪鬆和玫瑰混合的氣息,燙得他臉頰發疼:“放開你?然後讓你去找你那個跑掉的父親?讓你像你母親一樣,覺得我是個心術不正的瘋子?”
他說着,另一只手伸到門後,“咔嗒”一聲,把玄關的第二道鎖也鎖死了。蘇臨舟看着他手裏轉動的備用鑰匙——和自己藏的那把一模一樣,突然意識到,窗沿下的那把鑰匙,根本不是他的“發現”,是沈硯承故意放在那裏的誘餌,等着他上鉤,等着看他掙扎的樣子,等着用更緊的鎖,把他牢牢拴在身邊。
絕望像潮水一樣涌上來,蘇臨舟停止了掙扎,眼淚無聲地落在沈硯承的手背上。男人的力道漸漸放輕,手臂慢慢環住他的腰,像在擁抱,又像在確認他沒有消失。客廳裏的玫瑰香氣越來越濃,混着沈硯承身上的氣息,把他整個人裹在裏面,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囚籠——這個籠子沒有鐵欄,卻比任何牢籠都更冰冷,因爲它用“愛”做僞裝,用“不殺”做威脅,讓他連逃跑的勇氣,都在一點點被磨碎。
窗外的霧漸漸散了,第一縷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沈硯承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無法跨越的屏障。蘇臨舟靠在冰冷的牆上,看着地毯上散落的玫瑰花瓣,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些被摘下的玫瑰——沈硯承不會讓他死,因爲死了就沒了“討債”的對象;他也逃不掉,因爲獵人早已布好了天羅地網,只等着他在這籠中,慢慢耗盡所有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