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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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一夜未歸。
虞思晴找上門的時候，卻比我預想的快了點。
“沈小姐這麼聰明，應該知道我的未婚夫是誰了吧。”
她輕揉小腹，下巴高高抬起，看我的眼神帶了憐憫。
“你三年都懷不上的孩子，我半年就有了。”
說着便咯咯笑起來。
“這半年顧衍是不是老是說加班，”
她語氣更顯甜蜜：“那是因爲他在陪我呀。”
“你想去看的極光他帶我去看了，我們在雪山擁吻，在草地纏綿。”
“哦，對了，忘了跟你說聲抱歉。”她捂嘴佯裝吃驚，眼睛卻笑得眯起來。
“還記得你兩個月前半夜打的電話嗎？我不是故意掛斷的，你要怪顧衍，他太粗魯了，折騰得我累得不行，不小心劃到了。”
兩個月前，我媽偷偷來看我，只舍得買最便宜的紅眼航班，手機卻被偷了，這裏的夜又黑又冷，一個人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想辦法聯系上我。
可我當時人在外地，最早也只能第二天趕到，想讓顧衍幫我接一下她，卻一直被掛斷，到最後徹底關機。
希望被一次次掐滅。
他給我的解釋是當時在和國際方開會。
我信了，現實卻給了我響亮的一耳光。
想到母親，自責和愧疚將我淹沒，對顧衍和虞思晴的厭惡更甚。
似乎被我的表情取悅到，她的語氣更加囂張譏諷。
“前天紀念日很難過吧，真的很抱歉，但他非要陪我，我也不想的。”
“孵不出雞蛋的母雞，等到你人老珠黃，又有什麼資本留住顧衍的心呢？”
“沈迎夏，你真可憐。”
她直視我，終於不再僞裝，眼底是勢在必得的野心。
“你知道嗎？不被愛的才是小三。”
“不如乖乖趁早讓位。”
我笑了。
“好啊，這麼稀罕，那就送你了。”
爛黃瓜不要也罷。
顧衍第三天早晨回來的時候，我剛通宵整理好財產劃分清單。
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忙得腳不沾地，連飯都沒顧上吃。
他頭發溼漉，風塵仆仆。
急切地跑來想將我抱住，卻被我側身躲開。
張開的雙手停在空中，眼底難掩受傷，顫聲開了口。
“夏夏，聽吳嫂說你昨天一天都沒吃飯，你生氣打我罵我都好，不要用這種方式對自己，我心疼。”
“前天晚上我發了信息你沒回，昨天事情太多，我連夜處理完就趕回來了。”
“對不起，我不該失約。”
“夏夏，你別不理我。”
“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低垂着頭，姿態越發卑微，聽着像下一秒要哭出來。
看到他這個樣子，我以前或許會心疼，但現在只剩心煩，索性走出房門，留他一個人演獨角戲。
見我這次真的不打算原諒他，顧衍突然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聲音清脆悅耳，足見力道之大。
我愣了一下，條件反射般開了口。
“疼嗎？”
他眼睛亮起來，好似吃定我還在乎他，沖我委屈撒嬌。
“疼。”
看向他臉上明顯的巴掌印，我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的微笑。
疼就對了。
顧衍似乎對自己的魅力深信不疑，見我態度緩和，便再次猶豫開口：“夏夏，這兩天媽身體不太好，我得回家陪她幾天。”
顧衍母親看不起我，我也犯不着跟上去自討沒趣。
這麼多年終於要解脫了，心底終究輕鬆不少，於是牽起嘴角，同他冷淡道別。
“你去吧，等你回來，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
“真的嗎？”
他眼睛發亮，像個孩子一樣雀躍不已，在我臉頰用力留下一吻，出門的時候還不忘回頭歡快招手。
“夏夏，等我回來！”
我假笑着點頭敷衍，轉身就用棉片給臉上消毒。
真怕染上狂犬病。
顧衍剛走，我便迫不及待叫人把東西打包通通處理掉。
工作也早就做好交接。
到樓下時已近凌晨，我媽通常都睡得很早，可今天燈還亮着。
父親走得早，我從小和母親相依爲命，爲了顧衍，這麼多年竟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
鼻尖一酸，我突然不敢上去。
微信提示音響起，是媽媽。
“到了嗎？”
原來白天發給她的信息早就有了回復。
“我離婚了。”
“媽等你回家。”
奔上樓抱住她的那一刻，我終於放肆痛哭。
“媽，對不起。”
我再也不會把你拋下了。
我回家之後，顧衍也回了顧家，這一次，他確實沒有騙我。
只不過他回去不是探病，而是單純帶着未來妻兒去盡孝。
虞思晴嘴甜，加上了有了孩子，哄得顧母心花怒放。
顧母拉着虞思晴絮絮叨叨，把對孩子的關切寫在臉上。
“思晴將來一定會是個好母親。”
顧母言語欣慰，將她和顧衍的手交疊在一起，惹得虞思晴羞紅了臉。
顧衍卻鬼使神差地想，如果現在坐在這裏的是夏夏就好了，那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見顧衍走神，顧母冷了臉，看向自己的兒子，不悅道：“怎麼處理？月份大了可就不好辦婚禮了。”
言外之意是還不趕緊離婚。
顧衍聞言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媽，你當時說只要我有了孩子就會接受夏夏，所以我才答應和虞思晴在一起的。”
顧母不屑冷嗤：“思晴哪裏不好？沈迎夏我都不想多說，窮就算了，還是個不會下蛋的，也就你當個寶。”
虞思晴見顧母給自己撐腰，更加得意。
從小依賴的母親第一次讓他感覺如此陌生，顧衍終於意識到什麼。
“你騙我？”
他臉色煞白，怔怔看向自己的母親，眸中滿是痛苦，對方卻神色坦然，不見一絲愧疚。
“媽還不是爲你好。”
爲你好？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帶夏夏來見母親。
她滿心歡喜，提前一個月精心準備，學做母親喜歡的飯菜，研究母親的喜好，卻始終沒得到一個好臉色。
勞心勞力只換來兩個字。
“不配”。
明明她受了很多委屈，卻還是強撐笑意柔聲安慰自己。
“沒關系的阿衍，母親總是希望自己孩子好的。”
在這個家裏，爲了維護自己和母親之間的關系，夏夏永遠都在委曲求全。
而顧母此刻對虞思晴的溫聲軟語，只讓他覺得刺眼萬分，怒火終於席卷胸膛，燒得理智全無。
“那可是你的兒媳，你怎麼能這樣對她！”
顧母也不甘示弱，厲聲呵斥。
“那也是你的媳婦，你又是怎麼對她的？！”
遮羞布被狠狠撕碎，他無力反駁。
腦子裏全是夏夏，心疼到發顫。
“阿衍別生氣，都是一家人，阿姨也是爲了你好。”
虞思晴上前嬌聲安慰，被顧衍一把推開。
“誰跟你一家人！”
他利落轉身，任由虞思晴跌坐在地。
顧母在身後厲喝，像要噴出火來。
“顧衍！你給我回來！”
他置若罔聞，不願再管。
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了夏夏對自己到底有多重要。
母親也好，孩子也好，都不再是束縛他的理由。
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撥亂反正。
想到夏夏，心底涌上發澀的甜蜜。
她在等自己回家。
車速飆升，歸心似箭。
他真的好想她。
剛下車，顧衍便一路狂奔，差點絆倒在台階上，莽撞得像剛熱戀的少年。
門開了一半，他便朝屋內迫不及待地高喊：“夏夏！我的禮物呢！”
語氣雀躍萬分，可屋內空空蕩蕩，並沒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心底涌出不安，顧衍一遍遍嚐試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卻永遠在通話中。
他強裝鎮定，不願往那方面去想，一遍遍自欺欺人。
眼眶卻越來越紅，整個人已經處於崩潰邊緣。
開門聲適時響起。
“夏夏！”
顧衍朝玄關撲去，像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卻把上門打掃的吳嫂嚇了一跳。
“沈小姐？她已經走了好幾天了，您不知道嗎？”
“走了？多久回來？我去找她。”
吳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應該不會回來了，再說了，不是您讓虞小姐找上門的嗎？”
“對了，這是沈小姐讓我轉交給您的東西，說是禮物。”
顧衍接過，手抖得厲害，明明只有幾頁薄紙，卻幾次差點掉在地上。
五個大字清晰敞亮——《離婚協議書》。
“沈小姐說恭喜你成爲父親。”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回想起這幾天的所作所爲，顧衍癱倒在地，終於痛哭出聲。
隨着文件一起被留下的，還有她的那枚婚戒。
恍惚間，他想起婚禮那段磕磕絆絆的誓詞。
“親愛的沈小姐，謝謝你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用生命起誓，這一生對你絕對忠誠，我將永遠愛你，死亡也無法湮滅。”
到最後，他只記得她溫柔的眼睛。
低頭攥緊婚戒，顧衍下意識看向自己手上那枚，卻早就不知道被扔去了哪兒，連圈痕都淡得快要看不清。
顧衍心慌得更加厲害，沖進房間試圖尋找夏夏愛過自己的痕跡。
可那些情書合照通通沒了蹤影，兩人一起夾的玩偶、她送給自己的東西全都消失不見。
只剩下一片寂靜冷清，好像沈迎夏在他生命裏從未出現過。
“夏夏不會不要我的......她說過，她最愛我......”
顧衍喃喃自語，眼淚大顆涌出落向地面，接連發出啪嗒清響。
吳嫂見他這樣，冷冷嘆了口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吳嫂話音落下，才發現顧衍早不知去向。
與此同時，因爲被顧衍丟下，而哭紅了眼睛的虞思晴聽到門鈴聲，慢慢悠悠來開門。
打開門看是顧衍，愣了一下，啪地一聲把門關上。
顧衍昨天第一次爲了沈迎夏那個女人丟下自己，氣得她覺都沒睡好。
本想着晾他幾天，讓他好好反省，沒想到這麼快就趕來認錯。
眼睛都腫了，也不知道偷偷哭了多久。
想到這裏，虞思晴面上不顯，心中卻涌起無限甜蜜。
原來顧衍這麼愛她，如果他好好認錯，那就勉爲其難原諒他好了。
想到這，她嘴角不自覺浮起幾分得意。
看吧，沈迎夏，是個男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虞思晴沉浸在幻想裏，完全忽視了顧衍看她時的冰冷刺骨。
門再次狂風驟雨般被敲響，等人進了屋，虞思晴反手一關，面頰染上紅暈，主動貼了上去，嬌嗔道：“哼，就知道欺負我，不過我大人大量，這次就原諒你了。”
還沒來得及抓上顧衍衣角，就被對方推開，對上他冷沉的眼神。
“你背着我找了夏夏？”
虞思晴笑意頓時僵在臉上。
果然是沈迎夏！不知道添油加醋同顧衍說了什麼，才讓他昨天那樣對自己。
她心中滿不在乎，過去式罷了，她還不放在眼裏。
可看着顧衍陰沉的神色，卻還是矢口否認。
“昨天有東西忘在那了，我去取了一下，有什麼問題嗎？”
顧衍似笑非笑，語氣更冷。
“所以你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
“夏夏就要跟我......離婚？”他一字一頓，死死咬住最後兩個字眼。
離婚？
虞思晴表面吃驚，造作地撫上心口，可演技到底太差。
“沈小姐想通了？決定放手了？”
她本不想多提沈迎夏，但心頭喜悅太滿，止都止不住。
“也難怪，我之前就聽說沈小姐和一個男人走得挺近的，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她說不定在外面早就找好下家，現在主動放你自由，也算她識趣，這種女人哪裏配得上......”
啪！
虞思晴話語戛然而止，被顧衍一巴掌打斷，抬手撫上火辣的側臉，滿眼不可置信。
“阿衍......”
又是一聲脆響，虞思晴眼冒金星，懵在原地，還沒清醒完全，領子就被顧衍拽起來。
“虞思晴，我是不是太給你臉了，讓你忘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如果不是我媽，就憑你也配站到我面前？還恬不知恥地一而再再而三去挑釁夏夏，我從不打女人，但是你怎麼能賤成這樣？”
虞思晴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脖頸處的窒息感讓她喘不上氣，她驚恐萬分，死死抓住顧衍揪住領口的那只手，掙扎着大喊：
“阿衍！你不能這麼對我！你明明愛的是我！”
“沈迎夏自己沒本事，占着顧太太的身份卻連一個孩子都給不了你，我只是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我有什麼錯？”
聽到孩子兩個字，顧衍鬆開衣領，一把將人摔在沙發上，冷笑出聲。
“你說忘掉去取的東西，是這個吧。”
白底黑字，不是孕檢單是什麼。
虞思晴大口喘息，想起剛才那一幕，又是一陣後怕，見事情敗露，明白顧衍這次是真的火了，也不敢再拿喬，瑟縮着試圖用孩子安撫。
“是啊，阿衍，我們的孩子。”
她語氣惴惴，心中對沈迎夏更恨，但底氣尚存，只要孩子還在，她和顧衍就永遠有牽扯，以後有的是時間讓顧衍回心轉意。
顧太太這個位置，只能是她的。
虞思晴仰頭擠出兩滴淚，小白花般柔弱動人，起身試圖去抱顧衍，下一秒小腹卻傳來劇痛。
顧衍再次揪住虞思晴的頭發，將她的小腹對着桌角狠狠一撞。
“我留着你，不過是想用孩子緩和我媽和夏夏的關系，現在夏夏被你氣走了，這個孩子還有什麼資格出現？”
劇痛從小腹處接連襲來，虞思晴哭喊不斷，顧衍卻視若無睹。
“阿衍！我錯了！求求你放過我吧！”
“你這麼對我！你爸不會放過你的！”
顧衍充耳不聞，直到鮮血從她腿間蔓延開來，才終於露出滿意的微笑。
“虞思晴，做錯了事就要接受懲罰。”
他語氣溫柔至極，笑意卻不達眼底，直勾勾盯着她，狀似惡鬼。
刀刃緩緩劃過虞思晴那張引以爲傲的漂亮臉蛋，留下蜿蜒紅痕。
“從今天開始，你最好祈禱夏夏早點回來。”
彈指一揮間，距離回到這座小城已經快一個月。
爲了切斷和顧衍的所有聯系，我換掉所有社交賬號，帶着母親搬離曾經的老房子，換了如今的新居所。
期間偶有顧衍找我的消息傳來，他也曾托律師轉達想見我一面，但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果斷拒絕。
日子不疾不徐地過，時間一長，我都快忘了有顧衍這個人。
直到王奶奶上門報信，我才知道，顧衍還是找了過來。
王奶奶是住在我家樓下的鄰居奶奶，從小看着我長大。
現在知道了我和顧衍的事情，盯着我絮絮叨叨，滿臉慈愛，話語間全是關切：
“夏夏媽你可不知道，夏夏這個前夫啊，人倒是周正，就是看上去腦子不太好，說了幾百遍夏夏搬走了不會回來了，這都多久了還一直在老房子周圍轉悠，逢人就問，你認識夏夏嗎？你認識夏夏嗎？敲我門都敲了七八回，一開門就問夏夏搬去哪兒了，可給我嚇得，我哪敢告訴他啊，小夏這陣子就盡量別出去了，瘋子可不好惹！”
“要我說，離了好！遲來的深情比草賤，男人嘛，有啥的，咱夏夏多好的姑娘，這個不行咱就換！”
“就是！這個不行咱就換！”
柏朗搭着腔，從廚房出來遞上切好的果盤，回頭沖我笑得得意又欠揍。
“是不是呀，沈、小、夏。”
我沒好氣地甩了個眼刀給他。
王奶奶一看見柏朗，眼睛便倏地一亮，接着又滿意地把頭一點。
“我看小朗就挺好，長得好工作好，關鍵和咱夏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
“要不說姜還是老的辣，還得是奶奶眼光好，不像有的人。”
“奶奶您快吃水果，沈小夏說這個甜。”
柏朗坦然應下，卻生硬地轉了話題，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紅了耳尖。
確實如奶奶所說，我和柏朗青梅竹馬長大，打會走路起他就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面跑，一路吵吵鬧鬧直到高中。
要說顧衍占據了我人生的三分之一，那柏朗就是那三分之二。
十多年來，我們是除了父母之外對彼此最重要的人。
但世事無常。
高二那年，柏朗家裏突遭變故，匆忙搬家後跟人間蒸發了一樣，好不容易等到大學重逢，我身邊卻已經有了顧衍。
怕顧衍誤會，我刻意和柏朗保持距離，逢年過節才互相問候一下。
本以爲會就此漸行漸遠，可說來也怪，大學四年，我和柏朗生疏不少，我媽卻和柏朗的母親江姨越發親近。
經常約着一起逛街旅遊，見不着面的時候更是每天必煲電話粥，說是親姐妹也不爲過。
江姨這次聽說了我的事情，更是二話沒說直接叫了搬家公司，把我媽和我拉過來一起住。
我想着三個女人互相照應也挺好，可第二天柏朗便忽然出現。
“沈小夏！好久不見！”
青年笑容爽朗，明明隔了那麼久，卻好像從未變過。
怕不方便，我本想把媽媽留在這，自己搬出去住，卻被他們三個人一致駁回。
“夏夏，都是一家人，這有什麼的。”
“哎呀小夏，房子寬敞，當初柏朗特地買的四室一廳，還不都是爲了今天。”
“沈小夏，我現在沒有工作，就指着你這點房租過日子，可千萬別遛了。”
聽說柏朗被辭退了，兢兢業業打拼多年終於混上高管，卻還是逃不了卸磨殺驢的命運，我心中一陣可惜，主動將家務多分給了他。
沒事的柏小朗，只要忙起來，就沒空難過了。
從職場社畜絲滑切換成家裏牛馬，明明是兩個破碎的家庭抱團取暖，卻也好像真的過出了幸福的樣子。
王奶奶時不時通傳敵情，熬到顧衍走的那天，我終於鬆了口氣。
再不出門頭上都要長蘑菇了。
和柏朗一起買完食材，他排隊結賬，我正好去買心心念念的家鄉小吃。
從超市出來沒兩步就聽到有人在叫我。
“夏夏......”
我下意識回頭，卻愣在原地，差點沒認出他來。
不過數月沒見，顧衍憔悴了不少，眼眶深陷，下巴還掛着青須，整個人陰鬱異常，哪有之前顧總時的矜貴內斂。
我捂住臉慌忙躲藏到一棵樹後，他還是追了上來。
“夏夏......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眸色猩紅，跌跌撞撞似乎想要沖過來抱我，卻被我一句話堵在原地。
“顧衍，我們已經離婚了。”
“沒有，我還沒有籤字......我也不會籤字......你還是我的妻子！”
“夏夏，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眼底盡是濃濃的偏執，我躲閃不及，被他沖上來一把抱住。
“放手！”
“不放！放了你就走了！”顧衍嗚咽着，眼淚接連滾落浸溼衣襟，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
“夏夏，原諒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
見掙脫不得，我索性放棄掙扎，嘆了口氣。
“顧衍，在一起這麼久，你應該知道，我眼裏容不得沙子，你既然選擇了別人，還有了孩子，那就好好放手，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我不要！”顧衍似乎痛苦到極點，低吼出聲，“我不要放手！”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選擇虞思晴，孩子沒有了，也不會再有了。”
“我只要你，夏夏，我只要你！”
“我和虞思晴在一起，只是因爲我媽說顧家需要一個孩子，只要有了孩子她就願意真心接納你。”
“我也想過去領養一個，可是我媽不同意，她說孩子可以不是你的，但必須得是我的。”
顧衍眼中痛苦更甚，濃得快化不開。
“我早就和虞思晴說清楚了，我們只有金錢關系，我從來就沒有愛過她，夏夏，我只愛你。”
見我沉默不語，他雙手箍得更緊，勒得我後背生疼。
“真的，你信我，你信我最後一次，好不好？”
“我只是想給我媽一個交代，之所以瞞着你，是我想着等孩子生下來，我們一起去把他領養了，你什麼都不會知道，我媽會真心接納你，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在你眼裏我還是幹幹淨淨的。”
聽到這些話，我突然很想笑，卻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夏夏，我真的知道錯了，虞思晴和孩子我都處理好了，你回來吧，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眼淚更加洶涌，滾燙滑落至我的腮邊。
“夏夏，你說句話，你這樣，我好難受。”
事情的真相遠比我想的更惡心，我寧願今天沒有遇到顧衍，更沒有聽到這些話。
他早在打算欺騙我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我們遲早會走到今天這個結局。
“放開她！”
柏朗怒喝一聲，沖上來把顧衍從我身上拽開，把我死死護在身後，不許他再看我一眼。
“顧衍，做了那些惡心人的事就別舔着臉跟個癩皮狗似的，哪兒來的滾哪兒去！”
顧衍被推得一愣，咬着後槽牙死死瞪着柏朗，五官扭曲，眼底似乎要竄出火來。
“柏朗！果然是你！”
“我說夏夏怎麼會突然離開我，原來都是你慫恿的！虧我大學的時候還把你當兄弟！”
“他不是......”我出聲剛想解釋。
“我是！”柏朗卻高聲應下，同我十指緊扣，掌心溫熱，帶着潮意。
“就是我慫恿的怎麼了？顧衍，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卻讓她受盡委屈，說到底，你最愛的只有你自己！”
“連母親和妻子的關系都平衡不好，你又有什麼資格做她的丈夫？”
顧衍嗓音更加艱澀：“夏夏，他在騙你！我問過他，他跟我說從來沒喜歡過你，還是他鼓勵我去追求你的，你不要被他騙了！”
聽到這話，柏朗明顯慌亂起來，眼圈刷地就紅了。
“沈小夏！我......我可以解釋的！”
“當時我爸染上了賭癮，借了高利貸，我不敢跟你表白，我怕拖累你......比起跟你在一起，我更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同意他追求你，也不過當時以爲他是個好人，沒想到是個垃圾。”
他頓了頓，聲音快要低到塵埃裏，帶着哭腔懇求道：“你不要跟他走，好不好？”
柏朗說的這些，其實江姨早就告訴過我了，她說最困難的時候，只有我媽一直在省吃儉用暗中接濟他們。
柏朗專注地看着我，強忍着不讓眼淚滾落，卻還是沒控制住，洶涌而下。
我抬手替他擦去眼淚，只剩下心疼，緩緩開口。
“好。”
“不跟他走。”
“跟你走。”
柏朗呆住了，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後根，可眼睛卻越來越亮，裂開嘴盯着我直勾勾傻笑起來。
真呆，像條哈士奇。
顧衍似乎被眼前這一幕刺激到，開始口不擇言。
“夏夏，你身體有問題不能生孩子，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接受的，你以爲他會跟我一樣愛你嗎？”
柏朗一聽這話，登時火冒三丈，差點一蹦三尺高，眉毛一揚，對着顧衍就是一串口吐蓮花。
“顧衍，你的愛是什麼很稀罕的東西嗎？無痛喜當媽還得對你感恩戴德是吧，狗見了都得對你甘拜下風，哎呦對不起，你最狗了。”
“還有什麼叫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接受？就算沈小夏身體沒問題，想不想生也是她說了算，那是她的身體，她才有決定權，誰告訴你做母親是每個女孩人生的必選項了？”
“再說了，我又不像顧少爺，家裏有皇位要繼承，沈小夏喜歡，那就是孩子，不喜歡，那就是小兔崽子，我才不樂意平白無故多一個出來跟我分老婆的愛。”
柏朗語氣賤嗖嗖的，陰陽怪氣到極點，字字句句直戳顧衍肺管子，直讓他啞口無聲，說完便轉身沖我溫柔一笑，嗓音甜得能掐出蜜來。
“沈小夏，咱別理他了，走，咱媽今晚做了你最愛吃的酒釀圓子。”
“你們......同居了？”
顧衍似乎終於回過神來，脊背不自覺佝僂下去，盯着我認命般地頹然開口。
“夏夏......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我笑了，帶着譏嘲淡淡開口。
“顧衍，其實身體有問題的是你，你爸找到我的時候，一開始我也不信，可他說只要我答應，就允許我們在一起。”
“一個人不爲名利替你擔下污名，僅僅只是爲了跟你在一起，你要不猜猜是爲了什麼？”
“我曾經問過你，沒有孩子會不會後悔，你當時怎麼回答我的？你說孩子不重要，有我就夠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孩子不重要，只要有你就夠了，你那麼驕傲的人，我不忍心傷害你，於是掩耳盜鈴般自欺欺人了大半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顧衍，我怎麼可能不愛你？”
“只是現在，我沒辦法原諒過去的自己，更沒辦法原諒你。”
“所以就算沒有柏朗，我也絕對不會再選擇你。”
重重打擊之下，顧衍眼神徹底晦暗，咚地跪下，蹣跚着爬來祈求我原諒。
“夏夏，求你，別不要我，我會改的，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真的愛你，沒有你我會死的！”
我拉着柏朗跟着後退，神色淡漠。
“顧衍，人不能既要還要，做了選擇，就要負責，無關對錯。”
“一切到此爲止，我們好聚好散。”
說完便主動牽起柏朗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柏朗，我們回家。”
柏朗臉瞬間紅到炸毛，扭頭對着顧衍嘿嘿一笑，開口便是殺人誅心。
“顧衍，謝謝你眼盲心瞎，學不會做一個好老公的話，有的是人想上崗。”
話落，還不忘舉起跟我相扣的手炫耀似地晃了晃。
“回家嘍！”
兩人漸行漸遠，話語散在風裏。
“今天晚上還想吃什麼？”
“肉末茄子、青椒肉絲......”
顧衍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們走遠，他從未覺得冬天的夜這樣冷，這樣長。
他想追上去，卻找不到一個理由。
原本夏夏現在身邊的那個位置應該是自己的，卻因爲自己的愚蠢而拱手相讓，後悔終身。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顧衍終於明白，他的夏夏，永遠不會再回頭了，他徹底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而他自己，將永遠徘徊在這個冬日暗夜，爲曾經的錯誤贖罪，直至死亡。
顧衍籤下了離婚協議書，淨身出戶，將全部身家都留給了我。
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在電視上。
虞思晴被救出來的時候，精神失常，臉上和身上布滿了上百道大大小小的傷痕。
聽說孩子也沒了，以後再也無法懷孕。
是顧衍做的。
我這才明白他說的都處理了是什麼意思。
他選擇了自首，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諷刺的是救出虞思晴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顧衍的父親，孩子的生父是誰顯而易見。
我心中唏噓，卻沒有精力去想旁人。
柏朗在一旁一筆一劃地寫着請柬，呆毛翹起，可愛異常，我突然想逗逗他。
“柏朗！”
“欸！公主請吩咐！”
“今天想吃滿漢全席！”
“好嘞！等等，你再說一遍？”
我笑着撲向他，撞進他溫柔的眼睛。
你看，春天到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