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結婚三周年紀念日，顧衍說臨時出差，我卻在酒吧看到了他。
他脖子上的紅痕曖昧，懷裏的女孩朝氣動人。
隔着卡座，我打了個電話過去。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縱着小姑娘按了掛號鍵。
兄弟們紛紛起哄：“衍哥，你爲了小金絲雀連嫂子的電話都敢掛了，要我說，早點娶回家得了！”
“還是算了吧，家花哪有野花香。”
不知道被哪句觸了黴頭，他冷喝一聲：
“我老婆這輩子就沈迎夏一個，敢告訴她你們就完了！”
而小姑娘聽了他這話，眼眶微紅，抬頭嬌聲索吻，顧衍配合低頭。
兩人一時難舍難分，甜膩的聲音令人幾欲作嘔。
我捂着嘴狼狽逃離，那一刻，那個滿心滿眼只有我的少年死在了過去。
1.
離開酒吧後，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在街上遊走。
風順着呼吸灌入肺腑，攪得胸腔隱隱作痛。
夜色漸濃，我坐在長椅上點開了置頂朋友圈。
“三周年快樂呀......世界上最親愛的顧先生......”
配圖是他清晨托助理送來的紀念日禮物、鮮花、賀卡、以及我們的合照。
評論區則堆滿了親朋好友們的善意調侃和祝福。
“學生時代的模範情侶，到今天也甜到讓我落淚，嗚嗚嗚祝99！！”
“你看屏幕，他看你，誰磕到了我不說，要一直幸福呀！”
“終於知道愛一個人的眼神是什麼樣的，感謝今日狗糧饋贈，請務必鎖死，汪！”
我和顧衍十年愛情長跑，從校服到婚紗，收獲過無數豔羨的目光。
但現在，甜蜜美好的瞬間變成一把利刃，將我捅得鮮血淋漓。
視線隨着評論不自覺停在合照上，他望向我的眼神溫柔繾綣，好像從未變過。
但掩蓋在溫柔下的那顆心，早就不知道偏向了哪裏。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逐漸變得很忙，獨處的時間寥寥無幾，視頻通話也少得可憐。
連這張照片也是我一點一點翻了很久才找到的。
拍攝時間是三個月前。
我像個小偷，找尋着他愛我的蛛絲馬跡，心虛地粉飾着幸福。
又自虐般地反復回想起他今天看小姑娘的眼神，我終於無力妥協。
眼淚滑落，看着刻意卡點13：14的發布時間，我輕笑出聲，點了刪除。
再昂貴的禮物，再嬌豔的鮮花，賀卡上的文字再怎麼動人，也抵不過愛意的消逝。
我和顧衍的愛情終究停在了過去，止步不前。
做完一切，我像個遊魂一樣，恍恍惚惚地往家走。
“夏夏！”
離家門還有一段距離，前方傳來顧衍驚慌的呼聲。
他朝我飛奔而來，頭發蓬亂，領帶也歪在一旁，全然沒有往日的冷靜自持。
“你去哪兒了？發微信不回，電話也打不通。”
顧衍眼尾泛紅，死死把我箍在懷裏，語氣焦急，似乎還暗藏着一絲哽咽。
“你的電話也打不通。”我嗓音平緩，下意識地想要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他身體僵硬了一瞬，緩緩鬆開，低頭不敢看我，只是磕磕絆絆地開口：
“你別生氣，真的是公司有急事，不是故意不接的，處理完事情我就馬上趕回來了。”
“聽吳嫂說，今晚你和朋友約在了酒吧，我一回來就去找你了，但沒找到你。”
聽着他這番話，我心頭一沉。
事到如今，他還在試探些什麼呢？
想看看我有沒有發現他的秘密？
可他忘了，我嗅覺靈敏，即便今天我沒去酒吧，即便換了衣服，他身上絲絲縷縷的甜香依舊縈繞在我的鼻尖。
這些味道不斷提醒着我，他背叛我的事實。
我努力扯出一抹笑，敷衍道：
“沒來得及去，今天公司臨時加班，剛忙完回來，我有點累，想洗個澡休息了。”
說完便徑直進了家門，不再看他。
“那就好，那就好。”他鬆了口氣，追上來想牽起我的手，“我保證！以後老婆大人的電話一定第一時間接！”
我加快步伐，躲開了他的觸碰，直接進房間拿了衣服就鑽進了浴室。
我在浴室待了很久，直到身上再也聞不到那股惱人的甜香。
洗完澡出來時，時針已經緩緩指向4，顧衍窩在沙發等我，他單手撐着腦袋，昏昏欲睡。
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我扭頭直奔房間。
可他卻被我的腳步驚醒，他睜眼朝我露出一個極盡溫柔的笑。
“紀念日快樂，夏夏。”
一切都好像和從前一樣。
只是我的心口裂開了一個大洞，此刻，被難以名狀的酸澀填滿。
我想開口說些什麼，腦袋卻突然發沉。
整個人，往沙發上栽下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看到顧衍驚慌失措的眉眼。
再次醒來是在床上，我渾身滾燙。
夜晚風大，吹了幾個小時又馬上洗澡，果然發燒了。
額頭退燒貼傳來涼意，被角也被細心的掖好。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細微的聲響從廚房傳來。
不用看我都知道，是顧衍在給我熬粥。
我從小怕苦，不喜歡吃藥，生病了習慣自己抗過去。
也不喜歡吃糖，生病時唯一能接受的東西只有甜粥。
爲了哄我吃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開始學習下廚。
從遇見他之後第一次生病直到現在，次次不落。
正是因爲他的體貼細心，過去十年，顧衍這個名字占據了我生活的角角落落。
可是現在......
一陣輕微的推門聲打斷我的思緒，顧衍小心翼翼地上前，細心地準備好藥，在我耳邊輕聲低語道：
“夏夏乖，把藥吃了再睡，粥馬上就好。”
顧衍盯着我吃完藥，長舒一口氣，眼底的心疼濃得快要溢出來。
“今天熬的枸杞小米粥，你最近工作忙，剛好補點氣血。”
話音落下，他回廚房把粥端過來，粥很稠，一看就是用心熬了很久。
和廚房的燈光一樣黃澄澄，暖得讓人想落淚。
甜味充斥口腔的一瞬間，眼淚止不住地滾落。
他一下子慌了神，急忙湊近擦去我眼角的淚。
“不好吃嗎？哪裏沒做好？我再重新去做。”
“沒有，很好吃......和以前一樣。”
也許是病情作祟，我將真心半露。
“只是我很難受，顧衍。”
“哪裏難受？”
他關切地望向我。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被風吹壞了腦子。”
苦澀哽在喉間，吐不出來，更咽不下去。
我想全盤托出，但做不到。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圈慢慢紅了。
“對不起夏夏，都怪我。”
我不再開口，沉默地喝完了這碗粥。
我多想告訴他。
確實怪你。
爲什麼藥還是一樣苦，粥卻不甜了？
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原因。
大概是因爲，我的心此刻充滿了苦澀。
明明想要忘記的，可只要我閉上眼睛，他和女孩在酒吧的那一幕在腦海裏橫沖直撞，我終於控制不住，剛剛喝下去的粥又翻涌而上，這一次，我吐了個昏天黑地。
再次洗漱整理幹淨，顧衍把我抱在懷裏輕柔安撫，低頭想要吻我。
我偏頭避開，說出了今晚最後一句話。
“有病，會傳染。”
他浮上了然的笑，神色更軟。
“夏夏生病了也不忘記關心我，真好。”
他不知道的是。
我說的有病，是指他。
上午醒來的時候，顧衍又不在家。
冬日陰冷，但比不上我的心冷。
爲了紀念日這兩天能好好陪他，我拼命加班終於換來三天連休。
我期待很久，卻只得到一地雞毛。
還好，痛過之後，愛意逐漸冷卻。
身體稍微好了一點，我開始慢慢整理物品，掙扎着和過去告別。
東西很多，零零碎碎。
全是專屬於我和他的回憶。
從高中並排的座次表到羞澀對望的畢業合照。
大學四年他寫給我的情書厚厚一沓，文字赤誠熱烈。
遇見他以後，我人生裏每個重要時刻他都從未缺席。
除了昨天。
我們的愛情一直很好。
唯一美中不足，是保質期太短。
顧衍回來的時候，我剛好收拾到還剩下最後一件。
他敲門進來，被我驚訝的樣子逗笑：“這麼吃驚做什麼，我只是出門買菜，又不是失蹤了。”
俯下身揉了揉我的腦袋，摸了摸額頭確認，還想說點什麼。
卻低頭看到我手裏的東西，微微愣神。
“你居然還留着......”
字跡歪歪扭扭，是我們唯一一次鬧分手時，他喝醉寫下的保證書。
顧衍抿了抿唇，在我面前蹲下，將手機長按關機。
“剛才就想告訴你，今天給吳嫂放了假，你以前生病後老是想吃排骨，我買了新鮮的回來給你做玉米排骨湯。”
他頓了頓，再次認真開口。
“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今天我也只陪着你。”
大概是病得太厲害，光是聽到這些話，喉嚨就又開始涌出苦澀。
眼眶一陣潮熱，我敷衍應了一聲，慌忙低頭掩飾。
但視線不經意地落到保證書的最後一行。
“永遠不欺騙夏夏。”
剛剛壓下去的苦澀又翻涌了上來。
顧衍，你還是食言了。
他去準備飯，我將這一封保證書收了起來。
不一會，飯菜做好，剛剛擺上桌，門鈴便響了。
顧衍重重擱下碗筷，神色不悅到極點：“這麼晚了也不知道是誰，煩人。”
他嘴上抱怨，但還是起身朝玄關走去，還不忘提前夾塊排骨放進我碗裏。
只是開了門，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
低頭對着入口沉聲質問。
“你怎麼來了？”
“誰啊？”
見我望去，他慌張扭頭，下意識將門擋得嚴嚴實實，擠出一個撫慰的笑。
“送東西的，等下就......”
話語未盡，身後的人就大喇喇擠進屋內。
“沈小姐你好，我是顧總的實習助理虞思晴，有一份重要的文件急需顧總籤字，但是一上午都沒聯系上顧總，只能這時候冒昧拜訪，如有打擾還請見諒。”
虞思晴嗓音嬌軟甜膩，嘴上說着冒昧，卻聽不出絲毫歉意，一派理所當然。
倒是沈小姐三個字在我嘴裏反復咀嚼後，我終於品出點龍井的清香。
我看向她，一襲白裙嬌俏動人，眉眼卻熟悉得令人反胃。
很快，我想了起來。
是那天酒吧裏的小姑娘。
我心底漸冷。
原來，虞思晴是顧衍的助理，那就是天天都可以見面了。
半天沒聯系就找上門，就那麼舍不得分開？
我沒說話，視線轉向顧衍。
他一向不喜歡我和他獨處的時候被打擾，以往都是直接轟人，即便來的是他發小也不例外。
如今雖然移情別戀，可畢竟相處這麼多年，我以爲就算不念舊情也多少會顧忌一些，可我等了半天卻只等到沉默。
還是虞思晴替他開了口。
“哇！這排骨看起來好好吃，沈小姐真有口福，不知道我能不能嚐一下。”
“虞思晴你趕緊回家，工作不想要了？”他這才反應過來，幹巴巴地威脅着。
可他不知道，他這副樣子看起來有多虛僞。
人啊，一旦心不在了，連演戲都那麼敷衍。
倒是我，幹脆大方地留了虞思晴，我甚至給了顧衍一個眼神，示意他去給虞思晴盛飯。
“夏夏，我......”
顧衍吞吞吐吐，呆立半晌，還是轉身去了廚房。
“那就先謝謝沈小姐啦。”虞思晴熟練落座，恰好在顧衍的旁邊。
她肆意環顧屋內，眼神帶着侵略，好像下一秒她就可以成爲這裏的女主人。
直到掃到茶幾上的包裝盒，才好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沖我再次開了口，語氣天真而挑釁。
“沈小姐也喜歡G牌的新品嗎？我倒不是特別喜歡，只是我的未婚夫非要送給我，說名字很適合我，我問了好久他都不肯說，我想沈小姐應該知道，可以跟我講講嗎？”
我當然知道。
她口中的新品，是顧衍送給我三周年紀念日的禮物，一條項鏈，名爲摯愛。
而她手上那條同系列的手鏈，喚作唯一。
她剛剛故意提及這個話題，我便明白了她的意圖。
明明排骨燉得軟嫩，可我卻味同嚼蠟，我強迫自己咽下顧衍夾的那塊。
顧衍裝好飯回到桌前，與虞思晴並排而坐，男才女貌，確實般配。
“味道很好，我吃飽了，你好好招呼。”
我微笑離席，送給自己最後一點體面。
“那夏夏，你......好好休息。”他語氣盛滿懊惱。
可我不願再理會，徑直進了房間。
客廳裏偶爾傳來嬌嗔調笑，而屋內寂靜冷清，就像兩個世界。
我以爲我特意留下虞思晴，就是我放下了。
可聽到這動靜，我的心裏還是一陣難受。
心緒亂作一團，還未梳理幹淨，便被敲門聲打斷。
顧衍探身進來，眼神閃躲，語氣也不自覺帶上心虛。
看他這副表情，估計又得陪着小助理加班去了。
我這般想着，心中酸楚萬分，卻仍存有幻想。
萬一呢？
直到心底最後一絲僥幸被他親口粉碎。
“夏夏......對不起，公司臨時有事，但是你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他豎起三根手指作保，許是怕我對他的小姑娘心生不滿，又溫聲解釋。
“你別多想，虞思晴只是我媽朋友的女兒，她讓我多照顧一下，所以才沒有直接趕人。”
照顧到床上嗎？
“她只是來送個文件。”
叫個閃送很難嗎？
“小姑娘不懂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又是用什麼身份替她道歉？
看似安慰，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替她開脫。
悲莫過於無聲，心髒又是一陣抽痛。
我牽起嘴角，學着以往面對他時的溫柔妥帖。
“沒關系，工作重要，你先忙，不用着急回來。”
“再說了，你這麼愛我，又怎麼會跟別人不清不楚呢？”我語氣直緩，是反問也是陳述。
顧衍聞言愣了一下，含糊安撫幾句便扭頭出門，忽視了我眼底的疏離客套。
看來那份文件確實很重要。
顧衍過去愛我是真的，哪怕再忙，只要一條短信也會及時趕到，吵架時無論對錯總先低頭，這麼多年我倆從未真正紅過臉。
可如今不愛也是真的，爲了新人一再將我撇開。
我知道應該放手，卻到底有些意難平。
躺了兩天渾身乏力，下午天氣暖和起來，我打算出去走走。
公園偏僻，冬天也暗得早，我本以爲不會有什麼人來，直到熟悉的聲音響起。
“虞思晴，我警告過你，不許出現在夏夏面前！”
我頓住腳步，藏在樹的陰影裏，剛好把面前的一切盡收眼底。
是顧衍和他的小金絲雀。
“我也不想的......可是你不理我，我發信息也不回，我只是......太想你了。”
少女語氣嬌軟，委屈控訴。
“她那麼冷淡，你總想着她，我這麼愛你，你卻只知道欺負我。”
她哽咽着，眼淚撲簌簌落下，被顧衍用掌心接住。
顧衍放軟語氣，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耐心哄她。
“我不是欺負你，乖，別哭了。”
虞思晴卻哭得更厲害，埋進他的懷裏，撒嬌道：“那你今晚留下來陪我。”
顧衍嘆了口氣，跟她拉開距離。
“今天不行，我答應了夏夏要回去陪她。”
虞思晴止住眼淚，咬緊了下唇，在顧衍耳邊呵氣如蘭。
“可是......今天是排卵期。”
“如果早點有了孩子，阿姨也會高興的。”
孩子......
聽到這句話，我徹底恍然。
顧母不喜歡我，一是由於我家境普通，甚至可以說上一句窮，但究其根本，還是因爲我身體不好，這輩子很難和顧衍有自己的孩子。
孩子對於有錢人是特殊需求，顧家也不例外。
顧衍爲了和我在一起，承受了許多本不該屬於他的壓力，甚至沒有得到父母的祝福。
我曾經問過他，會不會後悔。
他說有沒有孩子不重要，只要我在他身邊就夠了。
現在看來，還是太過年輕。
“好不好嘛~”
虞思晴撒着嬌，顧衍被她說動，緩緩點了頭。
“這裏看起來就很不錯。”
虞思晴笑得勾人，圈住他的脖頸倒在長椅上，主動送上紅唇。
顧衍姿態強勢，動作又凶又狠，全無對我時的克制溫和，好像這才是他真實的樣子。
靡靡低吟不斷，我心裏卻再難掀起波瀾。
怕打擾二人的好興致，我在樹後耐心聽完了全程。
最動情時，顧衍由着小姑娘取下婚戒，承載着誓言的銀圈被隨意拋擲，剛好滾到我腳邊。
我沒撿起來，更懶得看，好心抬腳替他們碾了碾。
這麼喜歡，不如爛在泥裏。
離開的時候，天空被落日染成粉色，和顧衍向我求婚的那天一樣。
夕陽很美。
只是近黃昏。
我終於對顧衍脫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