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在京城裏的寒窯苦等五年。
被征發戍邊的未婚夫孟離回來後卻提出要解除婚約。
他說他受過重傷,昏迷不醒期間靈魂出竅,看見了我們成婚後的日子。
“成婚多年你未能生子,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我只能對不住你,否則我都無顏去見孟家的列祖列宗了。”
我不甘心想當面跟他談談,告訴他我其實是汝陽王流落民間的女兒。
成婚後父王會接我回王府住,到時候有的是靈藥爲我補身子,一定能調養好,爲他延綿子嗣。
可卻在他家門外聽見他跟朋友說話的聲音。
“孟離你也真是能胡扯,靈魂出竅都想得出來!”
孟離的笑裏帶着三分譏諷:“阿春其實很好,只是見過了程將軍在戰場上的颯爽英姿,就再也不能接受別的尋常女子了。”
1
“也是,程將軍是什麼人,那可是本朝第一女將!阿春縱然好,跟她比起來可就遜色多了。”
“而且咱們孟離文武雙全一表人才,程將軍雖然沒明說,但每回見面那暗送秋波的樣子,誰看不出來啊?哈哈,以後你做了程老將軍的乘龍快婿,可別忘記提攜提攜兄弟幾個。”
孟離沒有應聲,但也沒有否認,只是微笑着把玩手裏的長劍。
院子裏的聲音透過不高的院牆傳到了大街上,我收回邁出去的腳,站在原地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靈魂出竅自然是假的,可孟離站在我家門口的那棵桃樹下跟我說神仙暗示他我不能生子,所以他不能娶我的時候,我是明白的。
他不是選擇了孩子,他是選擇了另一種人生!
高門大戶,榮華富貴,享用不盡的人生。
那是從前的我,沒有辦法給他的。
很小的時候我就被人牙子賣進了戲班裏。
班主見我可憐,準我打雜。
孟離的娘親死的早,只有一個酒鬼爹爹,上了年紀後身子不好,隔三岔五就要吃藥。
我們兩個在這冠蓋滿京華的京城裏,都是看慣了白眼的人。
日子不好過,我們只能互相扶持。
有時他來我們戲班裏串戲,扮個武生,賺了銀錢拿回去給他爹治病。
有時候他手頭緊,我拿了工錢就給他去應急,他每次都說,阿春,我會盡快還你。
可從來沒有還上過。
最要緊的一回,他爹病重,要買木料做棺材。
我賣掉了全身所有的廉價首飾也沒能幫他湊夠錢。
於是我換上薄紗走進了怡紅院,爲那些達官貴人跳了一晚上的豔舞。
翌日一早,我幾乎是踉蹌着走出來。
臉色緋紅,羞恥心讓我幾乎想要跳進護城河裏去一了百了。
我把錢交給孟離的時候,七尺男兒紅了眼。
“阿春,這錢......終有一日我熬出頭了,一定會八抬大轎把你娶回家。”
......
如今,他熬出頭了。
從一個小小的士兵,變成了驍騎營的副將。
可他卻提出了要解除婚約。
我自幼在戲班裏打滾,也聽過不少才子佳人的戲,可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我深知當今時代生活不易,他害怕被我拖累這無可厚非。
於是,在他明確說出要與我劃清界限之後,我還是想給我們一次機會。
我想告訴他我不是京城裏無依無靠的卑微孤兒。
我是汝陽王的幼女。
若他履行婚約娶我過門,他便能一夜之間成爲王公貴戚。
可現在,我開不了口。
他配不上我想給的這最後一次機會。
2
程似錦的名字我聽過。
程家一門忠烈,是武將世家。
程似錦是這一代裏唯一的女兒,生的極好,武藝超群。
在戰場上立下不少功勳。
當初孟離考武狀元意外落榜,卻得了程似錦的青睞。
爲了接近孟離,她制造了不少偶遇。
可孟離卻對她不屑一顧。
每每提起,只是皺起眉頭抱怨:“這些名門之女,根本不懂人間疾苦,我如今一窮二白,地位低下,哪裏跟她們玩得起。”
“我只想早些立功,終有一日封侯拜相,好早些娶我的阿春過門。”
後來程似錦跟父兄去了西境,每半月就會給孟離來信。
起初孟離還有些不耐煩。
“戍邊便戍邊,成日搞這些兒女情長的做什麼?”
可後來我才發現,他說歸說,其實程似錦的每一封信,他都會認真讀完。
還會在書房裏默默良久。
後來程似錦跟着她阿兄回京述職。
穿着盔甲敲響了孟離的家門。
寒酸破舊的灰色木板門前,她揚起一張笑臉,眼裏閃着星光。
“孟離,跟我去邊境吧,那裏機會多!像你這樣的人,定能有封侯拜相的一日!”
孟離回頭看我,我在西邊那間屋頂一直漏雨的廚房裏,隨意地席地而坐。
手上黑乎乎的全是油漬。
身上的衣衫也散發着腐朽的氣息。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
程似錦走後,孟離又細細地打量了我。
“阿春,你應該像程將軍那般收拾收拾。”
“女子不是非要這般市儈,打扮的可以稍微得體些......”
那些日子,程似錦每日都會來。
會送兵器給孟離:“孟離,這把兵器配你,我記得你的長劍耍得最好。”
也會拿些兵書:“孟離,我阿兄說這些書你可以多看看,他對你印象很好,很看重你,他說若你能來程家,我們程家便是如虎添翼。”
也會做一些糕點來。
“阿離,這是我親手做的,我可不是只會打打殺殺,下廚,小菜一碟啦。”
她轉過頭撞見我,輕蔑地看了看我手裏的青團。
“阿春姑娘對吧?這個吃多了容易積食,阿離將來是要做將軍的,吃東西要講究些,民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少往阿離跟前送。”
她走後,我提着那一食盒的青團愣在原地。
孟離站在幾丈開外的地方定定地望着我。
許久,他才擠出一個笑。
“阿春,我想去西境,程家在那裏跟番邦打得不可開交,我有許多機會,可以實現我的抱負。”
“你放心,我會早些回來娶你,絕不會叫你白等。”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縹緲沒有焦點。
其實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很難等到他了。
於是我摸出錢袋裏的幾兩碎銀塞到他手上。
“路太遠了,你總要留些錢在身上,保重。”
他走後不久,汝陽王府的人就找上門來了。
世子衣着華服,俊美如玉,一把將我輕輕攬進懷裏。
“小妹,你吃苦了,阿兄來接你回王府。”
3
父王是皇上最信任的兄長,一生爲皇上盡忠。
當初先皇駕崩,九龍奪嫡,皇上險些失了皇位,是父王拼死調來驍騎營,保皇上順利登基。
之後又爲了讓皇上安心,主動交出所有兵權,立志從此做個富貴閒散的王爺。
京城裏無人不知汝陽王府是真正的富貴人家。
說王府裏亭台樓閣,水榭花亭,像是神仙畫卷一般。
可我對這些都不期待。
我只是想着,我若是王爺的女兒,我和孟離就能過得更輕鬆些了。
於是剛被王爺尋回。
我就離開了戲班。
爲他爹修繕了墳地。
以孟離的名義豎起了好氣派的一塊石碑。
上面寫着“不孝子孟離”五個大字。
“阿叔,阿離去打仗了,若他能立功,日後定會爲你再立一塊更大的石碑,目前你且將就將就。”
我像個小媳婦一樣,經常會去他爹的墳前看看。
大家都笑話我:“阿春真是好啊,還沒成婚呢,就開始替孟家上墳了。”
可我並不在意,我只想着阿離回來看到,一定會高興。
我的阿兄趙宸宇,是汝陽王世子。
當年父王的政敵本想收買人牙子擄走阿兄,結果那日恰好阿兄帶我在府門口放風箏,我穿得單薄,他怕我着涼便把自己的披風給了我。
於是陰差陽錯之下帶走了我,我流落戲班,吃盡了人間苦頭。
我被拐走後,母親抑鬱成疾,不久病逝。
父王和阿兄更是愧疚。
於是將我尋回之後,他們是真真將我視作掌上明珠。
恨不得將世間所有的珍奇玩意兒全都送給我。
可我卻只要了幾百兩白銀。
我買下了從前被賤賣的孟家祖宅。
孟離每一次路過,都會說起孟家祖上那些清流文臣的輝煌,他每次都看着那宅子一次又一次地許下承諾:“阿春,日後我娶你,就娶你進這個門。”
我不敢說話,我知道我們不吃不喝十幾年才能買回這宅子。
現在好了,我有錢了,買了房子,還有多餘的去樊樓訂下十幾桌酒菜。
請他那一群兄弟們一起吃酒。
可現在,訂下的酒席用不上了。
我想着就帶着戲班子的人一起吃一頓吧,就算告別。
也算是感激他們這些年不曾爲難我一個孤女。
然而當我到樊樓門口,卻碰見程似錦和孟離。
老板見了我,老遠就對着我拱手:“您來啦,您訂的酒席已經備好了,晚些時候就能開吃了。”
“他們來了嗎?”我低聲問。
“方才看見班主上去了,其他人說是晚些時候就到。”
程似錦叫住我:“阿春,你在這裏做什麼?戲班找到了什麼大主顧,竟在這裏吃上飯了?”
老板趕緊爲我打圓場:“今日是姑娘請客,不是什麼大主顧。”
程似錦又是一愣:“阿春,孟離如今雖然有了功名,但每個月俸銀並不多,沒有多餘的錢給你揮霍,拿去炫耀......”
孟離也不悅地擰起了眉頭:“你在這裏鬧什麼,趕緊把酒席退了,你請什麼飯!”
話裏話外都是在說我不配。
他甚至不需要問一句我請飯作甚。
他忘了從前說過,若有一日能娶我,就在此處宴請親朋故舊。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我在鬧,讓我退了。
我本想脫口而出如今這酒錢對我而言已不算什麼了,但我將聲音吞了回去,依舊不言語。
心裏憋着一口氣,想等到一個合適的時候再說出自己的身份,看看這兩個人會是什麼反應。
但當我抬起頭再看見孟離嫌棄的眼神時。
我的眼淚還是奪眶而出。
覺得這也沒什麼意思。
“那給我退了吧,定金也不用了。”
雖然阿兄給的銀錢夠我買下整座樊樓。
但那個時候,我卻希望我把樊樓忘了,從此不要再有任何關系。
我失魂落魄地沖出了酒樓。
孟離追了幾步,可程似錦被門檻絆倒,大喊腿疼的時候。
他還是選擇了留下來照顧她。
“阿春,有些話有機會再說吧。”
我沒有回頭,因爲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4
沒有任何糾纏,我幹脆利索地解除了婚約。
孟離頭兩天還保持着警惕,有各種人來找我。
“阿春,你千萬別鬧,孟離如今是新貴,立了戰功的,你鬧也沒用。”
“你們好了這麼些年,如今也該好聚好散,不要鬧得太難看了,惹人笑話。”
可後來,所有人都看出我並不想糾纏。
第九日的時候,孟離在外頭吃酒銀錢不夠。
帶着人來了我家。
“阿春,給他五兩碎銀子,把我的酒錢給結了。”
我遞了錢,卻沒有給他拿凳子。
他站了半晌,才觀察了一番我的院子。
“怎的東西都不見了,日子不好過,拿去賣了嗎?”
“阿春,我如今在軍中很受重用,日後若有機會,我飛黃騰達後,定會報答你。”
我看都沒看他一眼。
“不必報答我,若是程娘子知道了,你也不好交代。”
他很意外我會提到程似錦。
“孟離,你說的那些話,我知道都是假的。”
“那日我去了你家,聽到了你跟同僚們談的話。”
“你說的對,若是光看我,也是極好的,可若跟英姿颯爽的程娘子比,我還是少了點什麼......具體是少了什麼呢?是軍功,武藝,還是身份地位?”
“我是京城裏最無依無靠的浮萍,可不管我過得再艱難,也沒有給你添過負擔,反而爲你解決了不少困擾,你卻嫌棄我身份卑微,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孟離的臉色逐漸蒼白。
“你連戰場上靈魂出竅的說法都想的出來,你讓我覺得這麼些年我都瞎了眼。”
“不是,我並不是真的覺得你不好......我......”
他的聲音吵得我想吐。
惡心,窒息,反胃。
過去的這些年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阿春,我不是真的覺得你不好,我只是害怕了過這樣的窮日子。”
“你別生氣,我也不是真的要解除婚約的......”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
我去開了門之後,一個溫潤的聲音出現了。
“怎麼樣收拾好了嗎,我是來接你走的。”
“這樣的破地方,早該走了,你非要繼續又住了這麼些時候,真是心疼死我了。”
孟離瞪大雙眼看着從天而降的男子。
憤怒道:“阿春,你竟然紅杏出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