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盡情享受,苟且偷生地活着也沒有意義。
公元2026年,‘秘境’出現在世界上。
山間、森林、谷地、海洋、天空、都市。
不挑地形,不選位置,九百九十九座地下建築突兀地出現在地球的各個角落。
它們的出現讓各國震驚,顛覆了常識與理性。
如今被稱爲‘萬象革命’,自從被寫進小學教科書的那天起,已經整整四十年。
經過黎明期的曲折,地球文明從秘境中汲取了大量恩惠,正享受着繁榮的時代。
到底是從何時開始,對眼中所見、耳中所聞的一切,都感到如此焦躁的?
——大概就是從認清自己將永遠被隔絕在“秘境”之外的那一刻起。這份煩躁,便如影隨形。
自從有了自我意識以來,陸沉舟一直憧憬成爲秘境行者。
這並不稀奇,和凶猛怪物戰鬥,探索錯綜復雜的秘境,是讓許多孩子眼中閃光的職業。
然而,他終於明白,這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
他沒有擁有那種千分之二的先天條件——成爲秘境行者的關鍵‘靈竅’。
能否走上理想之路,早在母親懷孕時就已經注定。
這是老套的故事,算是平凡人生中首次嚐到的挫折。
而他,也不過芸芸衆生中的一個。
再過幾年——他將不得不穿上那件不想穿的西裝,踏入社會,而不是手握渴望已久的劍與戰甲。
雖說存在唯一一種逆轉現狀的方法,但那需要一大筆錢,而且還得是來路正當的錢。
對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普通學生來說,即使拼上一切也湊不齊這筆錢。
於是,他從心底對這一天的轉機心存感激。
銀行貴賓室的真皮沙發柔軟得有些不真實。戴着無框眼鏡的職員將支票推到他面前,臉上是程式化的微笑:“恭喜您,陸先生。獎金一千三百五十萬元,扣除稅款後……”
後面的話,陸沉舟沒太聽清。指尖隔着紙張,能感受到一種微妙的震顫。不是喜悅,更像是一種積壓已久的釋放。
這筆錢,足以斬斷那令人窒息、一眼能看到頭的未來。
……
"啊,我忘記銀行賬號了,能否直接把現金給我帶走?"
"能給個大一點的塑料袋嗎?"
◇◇◇
靈竅,是成爲秘境行者的鑰匙,是先天的饋贈,也是陸沉舟人生前二十一年裏,無法逾越的鴻溝。沒有這千分之二的天賦,連秘境的大門都摸不到。
而現在,他正坐在“秘境行者支援協會”的洽談室裏,面對着一個想賣掉自己靈竅的少年。
少年比他小幾歲,眼神裏是超出年齡的疲憊和決絕。
“我妹妹……需要心髒移植,等不了我成爲秘境行者賺錢了。”少年的聲音很低,“而且,我的靈竅有點特別……,很難找到買家。”
但對陸沉舟來說,這卻是唯一的機會。行情價千萬以上的靈竅,因此被他以九百萬的低價拿下。更關鍵是,對方要求立刻支付現金。
四成成功率。二十一歲的年齡讓移植手術風險陡增。
陸沉舟掃了一眼合同,沒有猶豫,籤下了名字。
用一場賭博,換一個改寫人生的可能。很公平。
◇◇◇
手術前夜,敲門聲粗暴地響起。
門外站着的,是三年未見的父母。他們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關切,只有一種混合着焦慮和怒氣的潮紅。空氣裏瞬間彌漫開廉價煙草和某種根深蒂固的怨懟氣味。
“沉舟!你中獎了?是不是!”母親的聲音尖利,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簡陋的出租屋,試圖找出巨款的蹤跡。
父親則更直接,一把推開虛掩的門:“聽說是一千萬?你腦子一熱想幹什麼?啊?!移植那鬼東西?那是拿命在賭!”
陸沉舟靠在門框上,感覺一股冰冷的麻木從腳底升起。他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了。他們爲何而來?答案寫在臉上。
“錢怎麼用,是我的事。”他聲音平淡。
“你的事?”母親拔高音調,“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現在有錢了,不想着幫襯家裏?房子要還貸,你爸欠着的賭債,利息像雪球一樣滾!你倒好,要把錢往水裏扔!”
“那不是水,那是我的路。”陸沉舟閉上眼,又睜開,“碌碌無爲一輩子,像你們一樣?每天計算着柴米油鹽,抱怨着時運不濟?那種生活,我一天都不想重復。”
“你……你個不孝子!你想早死是不是?當那什麼行者,直接死在秘境裏就好了?!”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手指幾乎戳到陸沉舟鼻尖。
“對!”陸沉舟猛地踏前一步,眼中壓抑許久的火焰終於騰起,“就算只能活一天,那也是我選的路!也好過像你們一樣,行屍走肉地活下去!”
這句話像點燃了炸藥桶。
“好!好!你翅膀硬了!你個沒良心的!我們管不了你了!”母親哭喊起來,“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從今以後,咱們一刀兩斷,再也不是一家人!”
“求之不得。”四個字,輕飄飄,卻重若千鈞。
爭吵以徹底的決裂告終。父母摔門而去,留下滿室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寂靜。
陸沉舟卻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那根無形的、一直捆綁着他的繩索,終於斷了。
他第一次,對那對給予他生命的男女,生出一種近乎殘忍的感激。
第二天,手術如期進行。或許是因爲了無牽掛,移植異常順利,連預想中的靈魂排斥反應也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
感受着體內那枚新生的、灼熱的“種子”,陸沉舟知道,新篇章,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