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ng Studio 的氛圍比往更顯靜謐。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沈清歡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顯示着“星耀城”最終方案的渲染圖,但她敲擊鍵盤的手指,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
莫辰淵咆哮着讓母親和林薇薇“滾”的畫面,如同無聲的默片,在她腦海裏反復播放。周謹在電話裏語氣謹慎的告知,言猶在耳:
“……莫總情緒非常激動,高燒反復,和夫人大吵一架……他提到了您,非常……懊悔。”
懊悔?
沈清歡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莫辰淵,會爲了她,如此失態地對抗他的母親,撕開自己所有的體面?
這和她認知裏的那個男人,截然不同。
工地上的奮不顧身,高燒中的執拗追問,還有此刻傳來的、近乎自毀的崩潰……這些碎片拼湊出的形象,讓她感到陌生,甚至……一絲慌亂。
她築起的高牆,似乎正被這些她無法理解的舉動,一次次地沖擊着。
“還在想莫氏的事?”顧言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愈發清雋儒雅。他將一份剛整理好的環境心理學分析報告放在她桌上,目光落在她略顯疲憊的側臉上。
沈清歡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有點意外。”
顧言之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平靜地說:“人的改變,有時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尤其是對於莫辰淵那樣的人而言,承認錯誤,可能比商業談判更艱難。”
他的話語裏沒有嘲諷,也沒有幸災樂禍,只有一種洞察世事的平和。
沈清歡看向他,顧言之的眼神依舊溫柔包容,像寧靜的港灣。這五年來,他一直是這樣,在她身邊,給予她最穩定的支持和最舒適的距離。
可爲什麼,此刻聽着他如此客觀地分析莫辰淵,她的心底,會泛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不適?
她甩開這莫名的情緒,將注意力拉回工作:“不管怎樣,‘星耀城’的最終評審下周就要開始了。這是我們工作室立足國內最關鍵的一步,不能有任何閃失。”
“當然。”顧言之微微一笑,眼神充滿信任,“你的方案足夠優秀,我相信評審團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的肯定讓她心安。是的,工作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本,是她新生的基石。她不應該,也不能再爲那些已經過去的、混亂的情感所困擾。
莫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莫辰淵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臉色依舊帶着病後的蒼白,眼下的烏青明顯,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褪去了往的冰冷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沉寂的、破釜沉舟的堅定。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正顯示着“星耀城”最終評審會的流程安排。沈清歡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
周謹站在桌前,匯報着工作,語氣比以往更加小心:“莫總,夫人那邊……又來電話了,希望您晚上能回老宅一趟。”
“推掉。”莫辰淵的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以後所有與林薇薇相關的邀約,一律不必匯報。”
周謹心中一凜,立刻應道:“是。”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補充道:“另外……我們收到消息,林氏集團那邊,似乎對Qing Studio 有些微詞,可能在評審會前後,會有些……小動作。”
莫辰淵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抬眸看向周謹:“盯緊他們。在‘星耀城’的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非商業手段的擾。尤其是,針對沈清歡的。”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令人膽寒的護短意味。
“明白,我會處理好。”周謹立刻領命。他清晰地感覺到,老板變了。過去的莫辰淵,利益至上,手段凌厲,絕不會將個人情緒如此明顯地帶入工作。而現在,沈清歡,似乎成了他一個公開的、不容觸碰的逆鱗。
莫辰淵揮了揮手,讓周謹出去。
辦公室內重新恢復寂靜。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依舊刺痛的太陽。
高燒那夜的夢境,母親和林薇薇尖刻的指責,還有沈清歡那雙冰冷疏離的眼眸……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熔岩,在他體內奔涌、灼燒,最終冷卻成一塊堅硬的、名爲“現實”的烙鐵。
他失去了她。
用十年漫不經心的忽視,和五年幡然醒悟卻用錯方式的追逐,徹底地失去了她。
道歉、彌補、甚至不顧性命的保護,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在她已經足夠強大、擁有嶄新世界的今天,他那些遲來的、笨拙的舉動,或許只會讓她更加厭煩。
他還能做什麼?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推送新聞。標題醒目——“國際新銳設計師Qing獨家專訪:建築是凝固的詩,女性力量不可或缺”。
他點開鏈接。
視頻裏,沈清歡坐在工作室的窗前,陽光爲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談論着自己的設計理念,眼神專注而明亮,提到“女性力量”時,她嘴角帶着自信而堅定的微笑。
“……獨立,不僅是經濟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只有當你不依附於任何人,不將自己的價值寄托在他人認可之上時,你才能真正獲得自由,創造出打動人心的作品。”
她的聲音清晰,有力,透過耳機,一字一句地敲擊在莫辰淵的心上。
不依附於任何人。
不將價值寄托在他人認可之上。
他猛地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他終於明白了。
他所以爲的追妻,是彌補,是挽回,是想要重新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而這,恰恰是她最深惡痛絕的。
她不需要他的庇護,不需要他的補償,更不需要他那份遲來的、充滿占有欲的愛。
她需要的,是尊重。是對她作爲一個獨立個體、一個優秀設計師的,毫無保留的尊重。
他之前的所作所爲,無論是強硬的靠近,還是自以爲是的保護,本質上,都還是在用他莫辰淵的方式,試圖去“掌控”她。
他錯的,太離譜了。
莫辰淵緩緩放下手機,望向窗外繁華的都市。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混雜着更深的痛楚,在他心底蔓延開。
他失去了愛她的資格。
但他或許,還能學會如何,去尊重她,去成全她。
哪怕這個過程,會將他置於萬劫不復的思念與煎熬之中。
這,才是真正屬於他的火葬場。
不是烈焰焚身的激烈,而是餘生漫長的、無聲的……
凌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