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客房裏,沈墨躺在床上,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易感期的浪在午夜時分達到了頂峰,信息素在他體內瘋狂沖撞,如同被囚禁的野獸,撕扯着他的理智。雪鬆的氣息不再僅僅是冷冽尖銳,而是帶着一種近乎暴虐的躁動,濃鬱地充斥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幾乎令人窒息。
頭痛欲裂,太陽突突地跳着,每一寸肌肉都充滿了破壞的欲望。他嚐試了深呼吸,嚐試了冥想,甚至又去沖了一個冰冷的冷水澡,但都無濟於事。那源自基因深處的、對Omega信息素,尤其是對高契合度伴侶信息素的渴求,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他的骨髓,讓他煩躁得幾乎發狂。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掀開被子,汗水已經浸溼了他額前的碎發。黑暗中,他粗重地喘息着,眼底是一片猩紅的混亂。他需要做點什麼,什麼都好,來轉移這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欲望和躁動。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衣櫃前,煩躁地拉開櫃門,想找一件爽的替換睡衣。然而,當櫃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極其清淡、卻如同利箭般精準穿透他狂暴信息素屏障的香氣,幽幽地鑽入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那是……晚香玉。
清雅,恬淡,在夜間盛放時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勾人心魄的媚意,此刻卻如同最柔和純淨的月光,灑落在他焦灼滾燙的神經上。
沈墨的動作徹底僵住。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目光鎖定在衣櫃裏那件被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絲質睡衣上——正是他平時穿的那件。但此刻,那上面清晰地縈繞着他此刻最渴望,也最意想不到的氣息——顧清羽信息素的味道。
是那件……他丟在髒衣籃裏,被他暴躁信息素污染了的襯衫嗎?不,不對。這件睡衣是淨的,是從衣櫃裏拿出來的。是顧清羽……他是什麼時候?是了,一定是趁他不在房間時,不僅手洗了他丟棄的襯衫,還……還將這件睡衣也一並熏染上了這安撫的氣息?
一瞬間,沈墨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縷清雅的晚香玉香氣,如同最有效的鎮靜劑,精準地注入了他信息素瘋狂躁動的核心。
奇跡般的,那在他體內橫沖直撞、幾乎要撕裂他的野獸,在這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安撫下,發出了近乎嗚咽的低鳴,然後那尖銳的躁動,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消退。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仿佛在沙漠中瀕臨渴死的人,突然被喂下了一口甘冽的清泉;仿佛在無盡寒夜中凍僵的旅人,突然被擁入了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不僅僅是生理上的舒緩,更是一種直達靈魂深處的、被理解和妥帖照顧的震撼。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在濃稠的黑暗裏,手裏緊緊攥着那件睡衣。絲滑冰涼的觸感,與那溫暖安撫的信息素氣息形成奇妙的對比。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那漸漸平復下來的、沉重的呼吸。
理智告訴他,這很危險。這是一種超越契約界限的、過於親密的侵入。他應該立刻將這衣服扔掉,重新築起防線。
但是……
身體的本能,以及那被高契合度信息素撫慰後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寧靜與舒適,像水般淹沒了他。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讓人沉迷的安心感。
在漫長的、仿佛一個世紀般的僵持後,沈墨幾乎是帶着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棄般的情緒,動作有些粗暴地換上了那件睡衣。
當絲滑的布料貼合皮膚,那清雅的晚香玉氣息更加清晰地將它包裹時,沈墨發出了一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輕微的喟嘆。
體內最後一絲狂躁也被撫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如同回歸母體般的安寧與疲憊。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過被子。這一次,不再有輾轉反側,不再有冰冷的汗水。他被屬於顧清羽的氣息溫柔地包裹着,如同被一個無聲的誓言守護。那縷晚香玉,仿佛在他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界的一切紛擾和內心的所有焦躁都隔絕在外。
他幾乎是頭一沾到那個恰到好處的枕頭,就在這雙重安撫下,沉沉睡去。這一夜,無夢,黑甜,是他多年來在易感期期間,從未有過的深度睡眠。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時,沈墨才悠悠轉醒。
他罕見地沒有立刻起床,而是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感受着身體久違的輕鬆與平和。易感期帶來的所有不適症狀,幾乎都消失了。頸肩是舒適的,頭腦是清明的,連信息素都恢復了往的沉穩冷冽,甚至……似乎比以往還要平和一絲。
他坐起身,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深藍色睡衣上。
空氣中,那縷晚香玉的氣息經過一夜,已經變得極其淡薄,幾乎難以捕捉,但又確實存在,如同一個隱秘的印記。
他走到浴室的鏡子前,看着鏡中的自己。氣色明顯好了很多,眼底的血絲褪去,恢復了以往的深邃冷靜。只是……他看着鏡中那個穿着沾染了Omega信息素睡衣的自己,眼神變得極其復雜難辨。
有被安撫後的熨帖,有對那份細心和體貼的認知,有對跨越界限行爲的些微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陌生的悸動。
當他走出客房時,顧清羽已經將早餐擺上了桌。是清淡的南瓜小米粥和幾樣爽口小菜。
沈墨沉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顧清羽能明顯感覺到沈墨今天的不同。那股縈繞在他周身多的、令人不安的躁動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他的氣色也好了很多。
兩人依舊沉默地用着早餐。
然而,就在沈墨吃完最後一口粥,放下勺子,準備像往常一樣起身離開時,他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了對面正在小口喝粥的顧清羽身上。青年垂着眼睫,鼻梁挺翹,陽光在他柔軟的發絲上跳躍,整個人看起來安靜又美好。
沈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餐廳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清晰地打破了這持續了許久的沉默:
“……謝謝。”
他說。
爲了什麼謝?是爲了那件睡衣?爲了這頓早餐?爲了這段時間所有無聲的體貼和照顧?他沒有明說。
但顧清羽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撞進了沈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那裏面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也不是易感期時的狂躁灼熱,而是一種復雜的、仿佛蘊含着萬千情緒,卻又被他極力克制着的深潭。
這是沈墨第一次,對他,說出了工作以外的,帶着個人情緒的話語。
雖然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但這對於顧清羽而言,不啻於一聲驚雷。
他知道,他成功了。那無聲的安撫,如同最溫柔的武器,終於徹底撬開了沈墨心防最堅硬的外殼。
他壓下心頭的悸動,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緒,只是輕輕地、用一種同樣平靜的語氣回應:
“不客氣。”
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一刻,某種東西徹底改變了。他們之間那紙冰冷的契約,似乎被這無聲的安撫和這聲遲來的“謝謝”,燙上了一個溫暖的印記。
關系的質變,在這一刻,悄然完成。而未來的路,似乎也因此,透出了一絲不同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