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的光芒如同傾瀉而下的鑽石瀑布,將整個宴會廳映照得恍如白晝。空氣中浮動着名貴香水、雪茄淡雅的煙靄,以及各種經過精心修飾的、或強或弱的信息素氣味,交織成一張無形而奢靡的網。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這裏是名利場最中心的縮影。
顧清羽端着一杯幾乎未動的香檳,站在一巨大的羅馬柱旁,略顯單薄的身影巧妙地半隱在陰影裏。他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西裝,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五官清俊柔和,像一幅筆觸細膩的工筆畫。只是,畫中人的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倦怠。
作爲顧家的小兒子,一個Omega,同時又選擇了“上不得台面”的珠寶設計作爲職業,他在家族中的位置一直有些微妙。兄姐們談論的是並購、股價、地皮,而他指尖沾染的是銀粉、顏料和寶石的微光。今晚他被安排來這裏,任務明確——伺機與沈氏集團的掌權人沈墨搭上話,爲顧家正在爭取的一個投石問路。
這任務讓他有些無力。他寧願面對一張空白的設計稿,也不想在這虛假的寒暄中消耗心神。
就在這時,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動。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然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他來了。
沈墨。
男人穿着一身純黑色的高定西裝,身形挺拔頎長,步履間帶着一種天生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他並未刻意與周圍人寒暄,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那眼神深邃、銳利,如同鷹隼,卻又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所過之處,無論是諂媚的笑臉還是敬畏的目光,似乎都無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僅僅是站在那裏,就仿佛是整個空間引力場的中心。強大的S級Alpha氣場即使收斂着,也如同無形的屏障,讓普通人不敢輕易靠近。
顧清羽遠遠望着,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酒杯。冰涼的杯壁讓他微微回神。他在雜志和財經新聞上見過沈墨無數次,但真人帶來的沖擊力遠非平面影像可比。那男人英俊得無可挑剔,卻更像一座由冰雪雕琢而成的神像,完美,也遙不可及。顧清羽甚至能想象出,靠近他時,那冷冽的氣息會如何凍結周圍的空氣。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正準備尋個機會上前,一個令人不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呦,這不是顧小公子嗎?一個人在這兒躲清靜?”
顧清羽轉頭,看見一個腆着啤酒肚、滿面油光的中年Alpha走了過來,是最近和顧家有生意往來的一個建材商,姓李。此人風評不佳,尤其喜好擾漂亮的Omega。
“李總。”顧清羽維持着基本的禮貌,點了點頭,身體卻微不可察地後退了半步。
李總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顧清羽身上逡巡着,帶着毫不掩飾的貪婪。“顧小公子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啊。聽說你是設計師?正好,我在濱海新買了一套別墅,想找人設計一下,尤其是主臥……不知道顧小公子有沒有興趣‘深入’交流一下?”
他靠得極近,濃烈嗆人的煙草味信息素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帶着Alpha特有的壓迫感,企圖侵擾顧清羽的感官防線。這是一種粗魯的、帶有明顯挑釁和占有意味的行爲。
顧清羽瞬間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信息素的對抗讓他頭皮發麻,後頸的腺體也開始隱隱發熱。他臉色冷了下來,語氣疏離:“抱歉,李總,我主要設計珠寶,不接室內設計的。”
“別這麼見外嘛。”李總嘿嘿笑着,又近一步,幾乎將顧清羽堵在了柱子與他自己身體構成的角落裏,“珠寶也好,室內也好,都是藝術,觸類旁通……顧小公子人長得比Omega模特還標致,眼光肯定差不了……”
那煙草味更加濃重,幾乎要讓顧清羽窒息。憤怒和惡心感交織着涌上心頭,但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不能在這裏失態,不能給家族惹麻煩。正當他思考着如何脫身,甚至考慮要不要冒着風險釋放一點信息素反擊時,一個冷冽如冰泉的聲音突兀地了進來:
“李總。”
僅僅兩個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一把無形的冰錐,瞬間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氛圍。
李總肥胖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淫猥笑容瞬間凍結,轉爲驚慌和諂媚。他像被燙到一樣迅速彈開,轉身看向聲音來源,腰都不自覺地彎了幾分:“沈、沈總!您怎麼過來了?”
顧清羽也抬眸望去。
沈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幾步開外。他神色淡漠,甚至沒有看顧清羽一眼,目光落在李總身上,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這裏是慈善晚宴,不是你的私人會所。”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音樂與人聲,“注意你的舉止。”
“是是是!沈總您說得對!我剛剛就是和顧公子開個玩笑,開玩笑……”李總額頭上冒出冷汗,語無倫次地解釋着,在沈墨那毫無溫度的目光下,再也待不住,點頭哈腰地溜走了。
壓迫感的來源消失,顧清羽緊繃的神經一鬆,這才感覺到一陣虛脫般的無力感襲來。方才被李總的Alpha信息素強行沖擊,加上他本身或許臨近發熱期,身體對信息素格外敏感,此刻腿軟得幾乎站不住,眼前微微發黑,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羅馬柱。
沈墨的目光這時才落到他身上。那眼神裏沒有關切,沒有憐憫,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仿佛在處理一件意外的麻煩。他大概是覺得一個Omega在公共場合被到如此境地,有些丟人現眼。
看到顧清羽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樣子,沈墨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顯然不想惹上更多的麻煩,比如一個Omega在他面前暈倒。
“麻煩。”顧清羽似乎聽到他極輕地嗤了一聲。
下一刻,一股強大而冷冽的氣息驟然靠近。沈墨一步上前,伸手抓住了顧清羽的手臂。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強硬,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顧清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力量帶着轉過身,背對着沈墨。緊接着,一只微涼的手拂開了他後頸柔軟的碎發,露出了微微發燙的腺體。
顧清羽渾身一顫,意識到他要做什麼,瞳孔微縮。“等等……”
話音未落,一陣輕微的刺痛感從腺體傳來。
沈墨低下頭,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
“唔……!”
刹那間,一股極其冷冽、純淨的雪鬆氣息,如同雪山之巔融化的第一捧雪水,混合着針葉林的木質清香,強勢地注入他的體內。這信息素強大、霸道,帶着沈墨特有的冷漠和掌控欲,瞬間驅散了周圍令他不適的煙草味,甚至沖刷着他自己的身體。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顧清羽自身清雅恬淡的晚香玉信息素,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標記行爲激發,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那香氣初聞溫婉,細品之下卻帶着夜間盛放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媚意。
冷冽的雪鬆與清雅的晚香玉,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在空氣中猝然相遇、碰撞、纏繞……
沒有預想中的排斥。
反而產生了一種奇妙的、令人心悸的化學反應。那感覺仿佛冰與火的交融,極寒與極暖的碰撞,最終達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靈魂的和諧與契合。仿佛它們本就該是一體,沉寂了許久,終於在此刻尋回了缺失的另一半。
兩人同時怔住了。
沈墨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凝滯,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下這具身體的輕顫,以及那晚香玉氣息涌入他感官時帶來的、一絲陌生的悸動。這契合度……高得超乎尋常。
顧清羽更是大腦一片空白。被臨時標記的感覺並不好受,那是一種被侵入、被掌控的感覺。但奇異的是,沈墨的信息素並沒有讓他感到厭惡或恐懼,那冷冽的雪鬆味反而像一劑鎮靜劑,撫平了他因擾而激蕩的情緒和身體的不適,帶來一種詭異的、被保護的安全感。這種感覺讓他心驚。
臨時標記很快完成。
沈墨鬆開了他,後退一步,動作脆利落,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怔忪從未發生。他取出西裝口袋裏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痕跡,眼神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古井無波。
“下次參加這種場合,記得帶抑制劑或者護衛。”他的聲音依舊冷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做的只是順手扶起一個跌倒的路人。
說完,他不再看顧清羽一眼,轉身徑直離開,挺拔的背影很快重新融入那一片衣香鬢影之中,仿佛從未爲他停留。
周圍隱約投來各種探究、好奇、甚至曖昧的目光。顧清羽獨自站在原地,後頸被咬破的腺體還在隱隱作痛,帶着微麻的灼熱感。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處皮膚,身體又是一陣微不可察的顫栗。
空氣中,那冷冽的雪鬆氣息尚未完全散去,與他自身的晚香玉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一無二的、專屬於他和沈墨的領域。
他望着沈墨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有被解圍後的慶幸,有被粗暴標記的屈辱,有對那驚人契合度的震驚,還有一絲……對那轉瞬即逝的、冰冷保護錯覺的茫然。
那縷強勢的雪鬆味,如同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感官記憶裏。
今夜,注定無法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