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會在一片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落下帷幕。結果需要經過統計和合議,將在下午正式公布。
沈清歡團隊一行人回到臨時休息室,關上門,方才強裝的鎮定才鬆懈下來。幾個年輕助理臉上還帶着憤憤不平。
“太卑鄙了!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幸好莫總明察秋毫……”
沈清歡坐在沙發上,接過顧言之遞來的溫水,指尖仍有些許冰涼。她腦海中回放着莫辰淵起身維護她的那一幕,他語氣平靜,姿態卻強硬如山嶽,將那場即將掀起的風波輕易壓下。
他沒有看她,卻爲她擋住了所有明槍暗箭。
這種維護,與她認知中那個冷漠、以自我爲中心的莫辰淵,截然不同。
“清歡,”顧言之溫和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剛才表現得很棒。無論結果如何,你的方案已經贏得了專業上的尊重。”
他刻意避開了莫辰淵維護的話題,將焦點拉回專業本身。
沈清歡勉強笑了笑:“謝謝,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她頓了頓,看向顧言之,“也謝謝你,言之。”
謝謝他一直在這裏,在她身邊。可爲什麼,此刻看着他溫柔包容的眼神,她心底那絲因莫辰淵而起的波瀾,竟讓她產生了一絲莫名的……愧疚?
總裁辦公室內。
莫辰淵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卻透着一絲孤寂。周謹站在他身後,匯報着調查結果。
“匿名郵件的IP地址經過了多次僞裝,但追蹤到最後,源頭指向林氏集團內部的一個公關部門經理。應該是林薇薇小姐授意的。”
莫辰淵眼神驟冷,如同數九寒冰:“把證據整理好,匿名發給林董。附上一句話——‘管好家事,莫越雷池’。”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令人膽寒的意味。直接將證據捅到林父那裏,既是警告,也是撇清。他無意與林氏正面沖突,但也絕不容許任何人,再以這種方式傷害沈清歡。
“是。”周謹立刻應下,遲疑片刻,又道:“莫總,評審結果初步統計出來了。Qing Studio 的方案……優勢很明顯。”
莫辰淵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按照規則,公平決定。”
“明白。”
下午,結果公布。
毫無懸念,Qing Studio 憑借其卓越的“生長的塔,有記憶的城”方案,以壓倒性優勢中標“星耀城”。
消息傳出,設計界一片震動。Qing 這個名字,在國內徹底打響。
休息室裏爆發出小小的歡呼,團隊成員臉上洋溢着激動與自豪。沈清歡握着正式中標通知書,指尖微微顫抖。五年奮鬥,無數個不眠之夜,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具分量的認可。
顧言之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恭喜你,清歡。實至名歸。”
沈清歡與他輕輕一握,笑容真切了許多:“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這時,周謹代表莫氏集團前來,進行正式的後續工作對接安排。他公事公辦地表達了祝賀,然後說道:“沈設計師,關於的具體推進,莫總希望明天上午能與您進行一次單獨的工作會議,敲定一些核心細節。”
單獨會議?
沈清歡的心跳漏了一拍。剛剛經歷過評審會上的維護和中標的喜悅,此刻驟然聽到要與他單獨相處,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顧言之。
顧言之神色不變,對她溫和地點點頭:“去吧,這是正常工作流程。我正好明天約了幾個心理學界的同仁交流,結束後我來接你?”
他體貼地給出了理由,化解了她可能的尷尬,也表明了他的存在。
沈清歡壓下心頭的異樣,對周謹點頭:“好的,我會準時出席。”
第二天上午,莫辰淵的辦公室。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在光潔的地板上。莫辰淵坐在辦公桌後,穿着熨帖的白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和手腕上價值不菲的腕表。他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沉穩冷峻,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比以往多了些沉澱下來的東西。
沈清歡坐在他對面,保持着專業的距離。
會議內容完全是圍繞“星耀城”展開。莫辰淵就資金調度、工期節點、技術對接等核心問題,提出了清晰明確的要求,同時也認真聆聽了沈清歡關於設計落地可能遇到的具體困難和解決方案。
他的問題精準,決策果斷,給予了沈清歡作爲主設計師充分的尊重和信任空間。整個交流過程高效、順暢,沒有任何一句超出工作範疇的話。
仿佛昨天那個在評審會上爲她挺身而出的男人,只是她的錯覺。
這種純粹的專業態度,反而讓沈清歡有些無所適從。她準備好的所有應對疏離和尷尬的說辭,全都派不上用場。
會議接近尾聲,所有事項基本敲定。
莫辰淵合上文件夾,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沈設計師,愉快。”
他向她伸出手。
沈清歡看着那只骨節分明、曾經在她跌倒時緊緊扶住她、在評審會上爲她力挽狂瀾的手,遲疑了一瞬,還是伸了過去,輕輕一握:“愉快,莫總。”
他的手掌溫暖燥,一觸即分,克制而有禮。
“啓動發布會定在下周一,”莫辰淵補充道,“屆時需要您作爲主設計師出席。相關流程周謹會與您團隊對接。”
“好的。”
再無他言。
沈清歡起身告辭,莫辰淵也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動作和言語。
她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她才發現自己的心跳,竟然有些失序。
他變了。
不再是那個會失態追問“他和你是什麼關系”的莫辰淵,也不是那個會帶着強烈情緒看着她工作的莫辰淵。
他變得……成熟了,也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這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私人情感的尊重與信任,像一把更柔軟的鑰匙,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候,悄然探入了心防的裂隙。
這比她預想的任何一種情況,都更讓她……心亂如麻。
辦公室內,莫辰淵在門關上的那一刻,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剛剛結束了一場耗盡心力的戰役。
天知道,他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在她面前,維持住那份該死的、滴水不漏的平靜。
尊重她,成全她。
這條路,比他想象中,更加艱難,也更加……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