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你銀行卡密碼多少,你提前說了,不然到時候我跑銀行也麻煩的嘞。”
男子湊在好不容易清醒一些的老母親耳邊,絮絮叨叨地對着插着氧氣形容枯槁的老人念叨。
言語中並無對老母親病入膏肓的擔憂,眼神中似乎更多的是慶幸,她終於要走了。
他們也終於要解脫了。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陳杏枝有這個心理準備,可她心裏還是忍不住失落難過。
雖然行動不了,但此時此刻她腦子清醒的很,這應該就是那所謂的回光返照。
這要是之前,兒子這麼問,她或許就直接告訴他了,畢竟她都要死了,還給兒子出難題幹什麼。
可想到自己生病不能自理後的生活,這一樁樁一件件,她心中有怨,自然不想就這麼把銀行卡密碼說出去。
這是她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來的辛苦錢,自己不舍得用。
同時又覺得自己這一生悲哀困苦,忙碌了一生,似乎都在爲別人做嫁衣,累死累活也沒享什麼福。
無人稱她的情,沒生病之前,以爲自己的存在多麼重要,家裏誰都離不開她,她做飯好吃,勤快,幹活麻利,伺候公婆,帶孩子都無怨言,自己打工賺錢。
但其實沒有她,他們過的也很好。
這個世界誰離開誰都一樣照過。
太陽從東邊升起,不會爲任何人停留。
她竟然臨死之前才想明白。
丈夫除了一開始來看顧她幾天便都推給了兒子,竟是好久沒見那死老頭子出現,她心裏跟明鏡一樣,他外面有人。
倆人早已沒有感情,是她不願意離婚,不想讓狗男女逞心如意,他一直嫌棄她粗鄙沒文化。
兒子工作忙,兒媳婦要看顧孩子,來的最勤快的竟然是姐姐的女兒,她的外甥女。
每次過來,給她帶換洗的衣服,給她擦身,詢問病情,出錢出力,準備豐富美味的飯菜湯品……
她不過是照顧了外甥女三年,她剛上高一,父母出了車禍。
同在一個城市,姐妹倆來往密切,她自然擦幹眼淚接來外甥女到身邊照顧她這最關鍵的三年。
親兒子都沒有外甥女來的勤,兒子給請的護工也是她自己給的錢。
想到這些,陳杏枝悲從中來,費盡力氣想抬手給兒子一巴掌泄憤,至於打完這一巴掌有什麼後果,死後的事情她管不着也不想再考慮。
死都死了,還管那麼多幹什麼。
反正不告訴他密碼,他最後也能拿到,只是費點勁,多跑幾趟的事兒。
跑去吧。
反正沒了我,你們比誰都快活自在。
我只是你們孫家的老黃牛,若是有來世,誰愛當這牛,誰就去當,反正她是不可能再當了。
呵呵。
陳杏枝最終也沒抬起手,她沒力氣,喘氣都費勁,最終悲憤地閉上眼,咽了氣。
隱隱約約中,她沒聽到哭聲,只有一陣搖晃,好像在說。
“媽,你醒醒,你剛不還能說幾句話,別睡,我去叫醫生,你得告訴我啊,你這不是臨到了還要給我添麻煩?!”
他拍着母親的肩膀湊在她耳邊抱怨,同時又去按牆上的響鈴,催促醫生快點過來……
“不是說今天清醒了嗎?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醫生——醫生——”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黑暗中存在了多久。
再次睜開眼,陳杏枝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緩了好一會。
這不是她的臥室嗎?
她躺在床上左看看右看看,心髒咚咚咚瘋狂跳動,好似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似的。
抬起手一摸,一腦門的虛汗,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正當陳杏枝擦了額頭的汗,興奮地坐起來活動手腳,確定都能動,打算起身在房間走動走動時,外面客廳響起了兒子孫曉東的聲音。
“媽,我之前跟你說的事兒咋樣了,你那活就別幹了,一個月才一千多塊,夠幹什麼,你去我那住着,給我們兩口子做飯帶孩子”
“我倆準備生二胎,萍萍要上班,還要照顧孩子,你也體諒體諒我們兩口子,有你在,我們才敢要二胎”
“不然是一點都不敢要的,行嗎媽,到時候給你生個大胖孫子,兩個孩子是個伴兒,我是獨生子,最是知道婷婷一個小女娃多孤單……”
他邊說邊走到陳杏枝的臥室門,隔着門說着自己的打算。
孫曉東說完就要去開門看看臥室裏的母親是醒着還是仍然在睡午覺,不過下一秒,門就從裏面被人打開。
孫曉東看着站在門裏表情平靜的母親,忍不住說:“媽,你這剛睡醒?我剛說得話你聽到了嗎?我和萍萍打算備孕要二胎,你這親媽不得去支援支援,給我們幫幫忙,做做飯,接送一下大寶。”
顯然他並不在意有沒有打擾母親午休。
陳杏枝看着此時笑容和煦,甚至帶着點討好的兒子,露出個笑,真心實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一個月多少工資,那小三居住得下那麼多人嗎?這二胎你養得起嗎,我的建議是,還是別要二胎了,有婷婷一個就挺好的。”
她說着越過兒子,走到沙發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一口氣喝完。
好似喝完這杯水,她才算真的感受到了活着的滋味。
她又活過來了!
呼吸正常,手腳有勁。
頭發也沒有因爲生病而變白,還是黑的!
她清清楚記得上輩子的這個時候,她聽了兒子的話,覺得兒子要二胎,夫妻倆要忙工作,她過去照顧孩子做飯搞衛生是應該的,畢竟要二胎也是大事。
當媽的得分擔一下。
文化水平不高的她生長環境如此,思想上也較爲傳統,兒子想要個二胎,生個兒子,她作爲母親應該出錢出力。
不然等兒子抱怨到丈夫那裏,少不得要說她不體貼孩子,不爲孫家着想。
現在?
呵呵,她姓陳,又不姓孫,而且孫家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她憑什麼當牛做馬,二胎又不隨她姓,管她雞毛事。
孫家要是個好東西,她也用不着當牛做馬。
再說了,女人生孩子多傷身體,聰明的女人應該學會拒絕,女娃一樣是傳承人,當初那宣傳語貼的到處都是。
經驗之談。
兒子蛋用沒有。
還是別生了。
反正老了這癟犢子也沒好好盡孝心,要不是她有醫保,怕是醫院都舍不得送。
陳杏枝越想越氣,自己任勞任怨爲這個家出錢出力,最後不到七十就去世了,不抽煙卻得了肺部疾病,到了後面喘氣都困難。
她看一眼陽台,只要老頭子在家,每天都要在陽台或者洗手間抽半包煙,陽台白色的牆壁都被熏得焦黃。
抽煙的沒事兒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
她這個不抽煙,天天吸二手煙的女人卻得了這讓人生不如死的病症。
孫曉東怎麼都沒想到一向任勞任怨爲大家着想的老母親竟然會這麼說話。
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後忍不住說:“媽,你不想要孫子了?你之前不還說爸催我們要二胎?”
“你爸催得,又不是我催的,你怎麼不讓你爸去你家裏照顧你們,你不老說你爸做飯好吃。”
從前兒子沒結婚還在這裏住的時候,一日三餐都是她在做,偶爾那麼一兩次,這死老頭子會下廚做幾個菜,每次都能得來兒子的誇獎,說他做飯比她這個當媽的做的好吃。
孫曉東越聽越不對勁。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他這個人,刀子嘴而已,你別跟他計較,他要催我們生孫子,那也是給爸媽生大孫子是不是,你就別給我出難題了”
“媽,你跟我走,回頭我好好幫你出出氣,批評批評我爸,都一大把歲數了,還跟你計較這些。”
陳杏枝聞言起身說:“我是要走,不過不是去你家,你開車送我去一趟醫院,我還有點事。”
距離她肺部出問題被發現還有十年,她得先去做個檢查。
人家醫生說了,一年一次體檢,有問題早發現,別諱疾忌醫不敢去醫院,小病都能拖成大病。
真發現是大病的時候就晚了。
陳杏枝去屋裏拿上自己的社保卡和銀行卡,跨上用了好多年的黑色小皮包去玄關處換鞋。
孫曉東被動地跟着往外走,他換上鞋說:“媽,你怎麼要去醫院,不舒服?”
“是啊,最近一直不舒服,你也不關心我這個老娘,光想着讓我給你當牛做馬,這女人啊,當了媽就成了別人的馬,吃最少的草,幹最多的活,也沒人記我的好。”以前不敢說的話,此時通通宣泄出來。
醫生說了。
女人最忌把情緒憋在心裏,憋着憋着就憋出病來。
“媽,你這話說的,我這馬上就送你去,咱是去常去的社康,還是去醫院?”
他誠惶誠恐的跟在母親身後帶上門。
陳杏枝已經大步流星的朝着老舊的電梯走去。
“醫院,去第二人民醫院。”
“好嘞!”孫曉東察覺到母親情緒不對,不由順着她的意。
路上,孫曉東開着車,還在遊說着去他那邊的事情。
“別開玩笑了,我爸一個大男人,去我那兒住多不方便,你才是咱家最重要的人,你在,婷婷能跟你睡,我那電腦房就不用騰出來了,況且我爸就不是個能照顧人的,他哪會照顧人,去了怕不是我要照顧他,還得是你,沒你,咱們這個家就得散!你才是最重要的!”一個勁兒的捧着陳杏枝。
這話陳杏枝以前什麼時候聽過,往常丈夫兒子說什麼,她聽着,聽完就去做,無怨言,且覺得是自己該做的,都是她分內的事情。
可沒想到,自己陰陽怪氣,他也沒怎麼着她。
果然是越忍越像驢,不忍旁人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別說,有什麼說什麼果然舒坦,說完心情好,人都跟着舒展開。
第二人民醫院也就三公裏的距離,路上一直沒怎麼再說話的陳杏枝看到車子停下,她語言堅定。
“不去,也不建議你們要二胎,如果決定要二胎,請你們夫妻倆自己處理,我年紀大了,活不了多久,累了一輩子,也想清閒清閒,之前幫你們照顧婷婷,現在婷婷上學了,我也能做點自己的事兒”
“別說我那活計工資少,但每個月也有錢拿,花自己的錢,我自在,行了,這裏沒你的事兒了,你去上班吧。”
說完打開車門,腳步輕快的下車關上門朝着醫院大門走去。
孫曉東還想說點什麼,但醫院大門口車流涌動,也就能停個一會會,後面響起車喇叭聲,他只好趕緊啓動車子。
看看時間,是該上班了,想到全勤,孫曉東沒再停留,朝着公司的方向開去。
這次陳杏枝沒覺得憋悶,輪到被拒絕的孫曉東心裏憋悶的慌。
“搞什麼啊……淨找事兒,一天天的不讓人安生。”孫曉東發着牢騷,到了等紅燈的地方拿出手機,撥給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