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長春裹着股溼冷的潮氣,陳守軌擰開保溫杯,蒸騰的茉莉花茶香在狹小的駕駛室內散開。車載電子屏跳動着 “54 路末班車” 的字樣,玻璃外的街景被雨水暈染成模糊的霓虹光斑,像極了三十年前祖父臨終前,渾濁瞳孔裏晃動的詭異光影。
儀表盤突然發出刺耳的蜂鳴,陳守軌的手猛地攥緊方向盤。車載時鍾從 23:46 直接跳成 23:47,表盤泛着幽綠的光,這讓他想起三天前那個失蹤的女乘客 —— 她最後消失在車廂尾部,只留下半杯涼茶,杯壁上的水珠順着杯身滑落,在金屬地板上聚成一灘暗紅的水跡。
“叮 ——” 頭頂的銅鈴毫無征兆地震顫起來。陳守軌後頸的汗毛瞬間炸開,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這條跑了二十年的線路,他再熟悉不過 —— 銅鈴是老一輩傳下來的鎮魂物,只有在電車經過長春站北廣場的老墳崗時,才會因爲陰氣過重輕響兩聲。但此刻電車剛從西安橋駛出,離老墳崗還有整整五站。
後視鏡裏,原本空蕩蕩的車廂不知何時坐滿了人。他們清一色穿着灰撲撲的軍裝,胸口別着褪色的 “東北抗日聯軍” 布標,溼漉漉的綁腿上還沾着黑泥,像是剛從泥沼裏爬出來。最前排的男人抬起頭,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正沖陳守軌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師傅,去二道溝。”
陳守軌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二道溝早在 1945 年就被炸毀,如今是一片荒草萋萋的建築工地,只有老輩人還會提起那是抗聯秘密聯絡點的舊址。他剛要開口提醒,卻發現喉嚨裏發不出半點聲音,後視鏡突然蒙上一層白霧,耳邊傳來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聲響。
電車突然劇烈顛簸,儀表盤的指針瘋狂擺動,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霓虹。等視野恢復清晰時,雨不知何時停了,路燈也全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呼嘯的炮火和刺鼻的硝煙味。陳守軌低頭,發現自己握着的方向盤上布滿鏽跡,車載電子屏顯示的時間變成了 1938 年 6 月 17 日。
“快!掩護傷員!” 車廂裏傳來急促的呼喊。陳守軌猛地回頭,看見幾個渾身是血的戰士正抬着擔架往後門沖,擔架上的傷員胸口插着日軍的刺刀,鮮血順着縫隙滴落在地板上,竟與三天前女乘客留下的暗紅水跡重合。
“哐當!” 一聲巨響,電車劇烈搖晃。陳守軌踉蹌着扶住操縱杆,等他再抬頭,車廂裏已經空無一人,只剩前排座位上躺着一枚生鏽的銅鈴,鈴身上刻着半段模糊的符號 —— 和他祖父親手交給他的《電車鎮魂手記》裏,記載的抗聯密語一模一樣。
“嘟嘟 ——” 刺耳的汽笛聲從後方傳來,陳守軌猛地驚醒,發現自己仍坐在駕駛座上,車載時鍾顯示 23:59。後視鏡裏,車廂再次空無一人,但那枚陌生的銅鈴,正靜靜地躺在副駕駛位上,表面還沾着幾滴暗紅的水漬,像極了幹涸的血。
突然,手機在褲兜裏震動起來。是民俗研究員林玄策發來的消息:“陳師傅,最近 54 路有沒有出現異常?我剛在古籍裏發現,1938 年有趟電車在暴雨夜失蹤,車上搭載的全是轉移的抗聯傷員,而那趟車的司機……”
消息還沒讀完,前方路口的紅綠燈突然全部變成刺目的血紅色。陳守軌的瞳孔驟縮 —— 本該空無一人的站台,不知何時站着個穿白裙的女人,她蒼白的臉上沒有五官,卻對着電車方向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掌心赫然印着五道深深的抓痕。
“叮鈴 ——” 銅鈴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電車的車輪開始不受控制地轉向,直直朝着站台沖去。陳守軌瘋狂踩下刹車,可踏板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千鈞一發之際,他瞥見擋風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臉 —— 不知何時,他的額頭上竟浮現出和刀疤戰士一模一樣的傷痕。
“轟隆!” 一聲悶響,電車撞上站台邊緣的電線杆。陳守軌的額頭重重磕在方向盤上,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等他再次睜開眼,白裙女人已經消失不見,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車載時鍾重新開始正常跳動,而那枚銅鈴,正發出細微的嗡鳴,鈴身的密語在雨幕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