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佩佩原本等着明妍像以前那般氣急敗壞地懟回來。
這次她鬧了這麼一件大醜事，占據上風的可是她，這場架她絕不會輸，勢必要把這女人氣得跳腳不可。
卻誰料，這女人竟然半點也不惱，還……還說出了這般陰陽怪氣的一番話！
這下子氣得跳腳的人成了鄭佩佩，“明妍！做出了醜事的人是你，憑什麼要我轉班，要走也是你走！像你這般見到一個男人就往上撲的女人，還來上什麼學！怎麼？是賈家二少爺給你的錢不夠多嗎？”
看來過來嘲諷她之前，鄭佩佩已是做足了功課，把原主跟賈有德之間的那點事都摸清楚了。
換了原主在這裏，定然早就氣瘋了。
明妍卻只是淡淡一笑，慢條斯理道：“大家來上學的目的是什麼，我的目的就是什麼啊。別人給的錢再多也是別人的，只有自己踏踏實實賺回來的錢，才是自己的，你說呢？”
這年頭，女子若想自己賺錢，基本只有兩個途徑——一是考科舉做官，二是從商。
做手藝人或者醫者之流當然也能自己賺錢，但想通過那些途徑賺錢，就不該上女學，畢竟女學不教這些。
再聯想到，今年秋天，可是三年一次的鄉試的子。
大夥兒頓時想歪了，鄭佩佩更是表情怪異地看着明妍，“你的意思是，你想參加科舉做官？哈哈哈哈！明妍，你怎麼不去看看自己的成績呢！你說這話是想笑掉我的大牙嗎！就連我在甲一班的阿姐，都不敢說自己肯定能做官！你哪來的臉！”
她的那些跟班頓時也指着明妍，滿臉嘲笑。
鄭佩佩雖然成績差，但僅年長她一歲的她的堂姐，鄭家的嫡長女鄭佩雯成績卻向來名列前茅，在這個女學裏常年是前三名。
明妍卻只是微微一笑，道：“鄭四娘子，你阿姐不敢說自己能做官，是你阿姐的問題，但我敢啊。”
只是，她暫時沒那個心思罷了。
“你！”
本來她賣力地嘲諷了這麼久，明妍還一副不鹹不淡的樣子，鄭佩佩就很不爽了。
這會兒見她竟然還在口出狂言，臉色頓時忍不住漲紅。
就在這時——
“啪啪啪！”
一陣敲竹竿的聲音傳來，隨即一個嚴厲的女聲響起，“都在做什麼？上課了知不知道！都給我回到座位上去！”
原本散漫得像山上的猴兒一般的衆女子聽到這個聲音，立刻像被上了一個緊箍咒，紛紛背脊一緊，快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就連向來囂張跋扈的鄭佩佩也一臉慌亂，連明妍都顧不上了，轉身就走。
明妍下意識地轉頭，就見到門口的方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面容清秀卻嚴肅、穿着一身青色暗紋圓領袍的女子。
她大概三十出頭的年紀，一雙眼睛仿佛自帶威壓，緩緩環視了班上一圈，被看到的學子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是女學教授寫作課的柳先生。
當初明妍推行女學的時候，爲了保護女學裏的學子，規定了進女學的先生都必須是女子。
這其實也是暗暗地給女子創造一個就業機會。
丙等這兩個班的學渣們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她們的薛山長和柳先生。
虞歡連忙也要竄回自己的位置上，見明妍一直站在原地，還以爲她被嚇傻了，連忙很有姐妹愛地一把拉過她，焦急道：“小妍兒，你傻站着做什麼呢！快回來坐下！”
雖然明妍今天似乎有點怪，又有點陌生。
但一天是姐妹，終生是姐妹！
她虞歡才不會因爲好姐妹有了一點變化就不認她了！
明妍就這麼被她帶到了班裏最後的兩個位置上坐下，看了看離自己老遠的講台和先生，不禁在心裏暗嘆，不愧是倒數第一和倒數第二的待遇啊。
她剛剛坐好，就感覺站在講台後的柳先生似乎看了她一眼。
隨即，柳先生嚴厲的聲音響起，“想當初，明太傅爲了給我們女子一個學習做官的機會，費了多大的心血，做了多大的努力？你們以爲，所有人都像你們一般，可以幸運地坐在這裏，讀聖賢書，學聖賢禮嗎？以前的許多女子，一輩子就只能被困在後宅，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也許她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得知宅院外頭的景色有多麼廣闊，多麼壯麗，可以自己掌控自己命運的感覺，又是多麼踏實，多麼驕傲。”
明妍微愣，猝不及防聽到別人這麼吹自己彩虹屁，還多少有些別扭。
“直到如今，也不是所有人家都可以接受女子學習做官這種事，認爲女子就該一輩子相夫教子、沒必要費那個心思去學這些有的沒的的人，還大有人在！”
“遠的不說，就說我們蘭溪縣，全縣到了入學年齡的女子一共有幾千個，然而，咱們女學的學子人數，也就一百六十三人。是我們不願意收更多的學生嗎？當初明太傅爲了照顧到家境貧困的女子，甚至給了每個女學一定的特招生名額，只要家裏的父母願意，通過官府審查，他們的女兒就能花極少的銀子，學到無價的知識！”
“是他們的家裏人不允許，是她們至今，還被剝奪了看到更廣闊的世界的資格！雖然如今你們的成績比不上其他班，但所有先生，包括薛山長都沒有放棄你們。而你們還年輕，人生甚至還沒真正開始，有時候走了彎路，吃了虧，都是難免的。”
柳先生說到這裏，有意無意地看了明妍一眼。
明妍頓時了悟，這番話，看着是說給她們丙二班的學生聽。
其實，是說給她聽的。
應該說，是說給原主聽。
她不由得嘴角微揚，看到就連這麼一個縣城的女學裏，竟然都有了這麼好的女先生，她心裏止不住的欣慰。
柳先生說得沒錯，爲了讓女子獲得學習和做官的機會，她當真費了許多心血，甚至被人暗過無數次。
但她從不後悔做了這件事。
“我只希望你們，不要因此一蹶不振，不要因此就浪費你們來之不易的機會。不管你們以後的志向是什麼，是考科舉，還是依然要回家嫁人，多學點知識，總不是一件壞事。”
“好了，接下來拿出書本，翻開上回我們還沒講完的《石頭記》，這是明太傅永泰二年，隨聖上去洛京郊外的行宮避暑時，見到清澈河水裏的石頭有感而發，寫下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