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皮的美味,讓李慧吃美了,眼睛都眯了起來。
比她偷吃過的任何野果子都要甜,是一種幹淨又純粹的甜味。
好吃!
這一點點滋味反而勾起了更深的渴望。
她趁着張偉翻動報紙的間隙,又飛快地捏起一片,兩片……
等到張偉終於把那張舊報紙從頭到尾看完,意猶未盡地扔到一邊時,矮櫃上那小堆蘋果皮早已消失無蹤。
而李慧正垂着手,規規矩矩地站在床邊,眼神卻不由自主地、一下下地瞟向他隨手放在床沿的那吃剩的半個蘋果。
那裸露的果肉白生生的,看着就水潤,不知道咬一口,是什麼味道?
肯定比蘋果皮要甜吧?
她偷偷咽了下口水,心裏像有只小貓爪在輕輕撓着。
張偉瞥見她那副饞貓樣,目光跟鉤子似的粘在那半個蘋果上,心裏覺得好笑又有點莫名的舒坦。
他故意打了個飽嗝,揉了揉肚子,一副吃撐了的樣子,然後才像是剛注意到她的眼神,大大咧咧地拿起那半個蘋果。
“還看?
再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語氣還是那股子不耐煩的調調,但動作卻隨意地把蘋果往她那邊一遞。
“算你走運,老子今晚吃頂了,實在塞不下了。
喏,拿着,便宜你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李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愣愣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水靈靈的半個蘋果,又抬眼怯生生地看向張偉,似乎想從他臉上確認這不是又一個捉弄她的玩笑。
張偉見她傻愣着,把蘋果又往前送了送,還故意皺起眉:
“愣着幹嘛?
還要老子塞到你嘴裏不成?
趕緊拿着!”
這下李慧終於反應過來,巨大的驚喜沖昏了頭腦。
她也顧不得琢磨張偉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好吃的,先吃到肚子裏才是最實在的!
她幾乎是搶一般地接過那半個蘋果,指尖碰到那冰涼光滑的果肉時,心髒都跟着顫了一下。
她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張開嘴,對着那白生生的果肉就是一大口。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牙齒破開果肉的瞬間,豐沛清甜的果汁立刻溢滿了整個口腔。
那是一種比蘋果皮純粹濃鬱百倍的甜香,沒有絲毫澀感,只有脆嫩的口感和爆炸般的甘甜滋味。
李慧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被這前所未有的美味沖擊得整個人都懵了。
這……
這是什麼神仙味道?!
太甜了!
比想象中還要甜!
像化不開的蜂蜜,卻又帶着果子獨有的清新香氣,又脆又水靈,每一口咀嚼都是極致的享受。
她長這麼大,從來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
難怪……
難怪只有那些幹部和領導才能吃到蘋果。
這根本就是天上的仙果吧!
她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吃着,每一口都細細品味,生怕漏掉一絲一毫的滋味。
搖曳的燭光映照着她因爲激動和美味而泛紅的俏臉,長長的睫毛垂着,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吃着吃着,她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看向張偉。
他正靠在床頭,似乎又在琢磨什麼事情,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但那偶爾瞥過來的眼神,好像……也沒那麼凶了。
李慧的心突然軟了一下。
這麼好吃的蘋果,他怎麼可能真的吃不下?
他晚上雖然吃了不少肉,但也沒見他撐到難受的地步……
一個念頭像破土的春芽一樣,悄悄在她心裏萌生出來。
一定是的……
一定是他看我晚上拉肚子難受,又沒吃上什麼正經好東西,所以才故意找個借口,把這麼好的蘋果讓給我吃的。
他表面上凶巴巴的,說話難聽,動不動就嚇唬人……
但其實,他心是好的。
他會給我煤油燈怕我摔着,會把好吃的留給我……
這就是我的男人,張偉。
一種混合着感激、慶幸和一絲絲難以言喻的甜意的情愫,悄然在她心底蔓延開,比嘴裏的蘋果還要甜。
她小口吃完最後一點果肉,連果核都仔仔細細啃了一遍,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那個小小的果核。
心裏默默地想着:
感謝菩薩,感謝老君爺爺……
讓我嫁了這麼一個……好男人。
我以後一定好好聽他的話,好好掙工分,好好……伺候他。
蘋果的餘香仿佛還縈繞在齒間,李慧手腳麻利地將果核收拾掉,心裏的那份甜卻久久不散。
張偉已經打了個哈欠,顯得有些不耐煩,粗聲催促:
“磨蹭啥呢?
吹燈睡覺!”
“好!
好的。”
李慧連忙應聲,小心地護着燭火,走到桌邊,嘟起嘴輕輕一吹。
黑暗中,她摸索着走到床邊,能聽到張偉已經躺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她小心翼翼的越過張偉,一直碰到牆根,這才摸索着掀開被子一角,躺了下去。
身下不再是娘家那硌人又滿是毛刺、動不動就讓人渾身發癢的幹枯稻草,而是鋪着厚實柔軟的草席,上面還墊着一床幹淨暖和的毛毯。
躺上去,軟乎乎的,隔絕了所有的不適,舒服得李慧幾乎要嘆息出聲。
跟娘家那個冬天漏風、夏天悶熱、如同土疙瘩壘起來的豬圈一樣的住處比起來,這裏簡直是天堂。
她剛放鬆下來,往溫暖源靠了靠,耳邊就傳來張偉嫌棄的嘟囔:
“去去去,睡裏面些!
別挨着老子,你身上很臭。
明天記得好好洗洗,聽見沒?”
若是以前,聽到這話李慧肯定會自卑又難過。
但此刻,她心裏揣着那個又甜又脆的蘋果,想着那盞怕她摔着的煤油燈。
再聽這嫌棄的話,竟品出點別樣的意味來。
她非但沒覺得被羞辱,反而偷偷彎了嘴角,聽話地往裏頭縮了縮。
嘴裏含糊地應着:“嗯,嗯,好。”
身邊很快傳來了張偉沉重而有節奏的呼嚕聲。
這聲音並不好聽,甚至有些吵。
但在此刻的李慧聽來,卻像是一種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那呼嚕聲像是在告訴她,這個小小的家裏是安全的,那個會給她蘋果吃、會給她點燈的男人就在身邊。
在這種奇異的安心感包裹下,白天經歷的驚嚇、身體的些許不適,都被極大的滿足和困意所取代。
她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裏,聽着耳邊的鼾聲,不知不覺就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