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年除夕,她在府中陪蘇郎君守歲,我在漠北吞雪充飢,寫了50封家書,她一封未回。
第2年元宵,她帶蘇郎君遊湖賞燈,我在戰場九死一生,斷了3肋骨,她卻傳信罵我矯情。
第3年春節,她終於想起我,卻是因爲蘇郎君想要一副漠北狼皮做護膝,命我去獵。
“你在邊關巡防,獵張狼皮不是順手的事?蘇郎體弱,需上品狼皮。開春前送來,莫要誤事。”
我看着信紙上那熟悉的字跡,終於心死。
我提槍上馬,單騎闖入敵營,取下敵將首級。
第4年,她大婚之,十裏紅妝。
城門大開,我率三千鐵騎踏碎了她的喜轎。
白若萱掀開蓋頭,滿眼驚喜:“秦烈,你是來搶親的嗎?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我冷冷揮手,身後將士齊聲高呼:“奉旨捉拿逆賊白家!男丁充軍,女眷充入教坊司!”
1
相府門前,張燈結彩。
大紅的喜字貼滿了門楣,明便是白若萱的大婚之。
我背着破舊的行囊,一身布衣,站在石階下。
守門的家丁斜着眼看我,揮着手裏的棍子驅趕。
“哪裏來的乞丐,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滾遠點!”
我抬頭,看着那塊御賜的金匾,那是當年我父親拿命換來的榮耀,如今卻掛在白家門頭。
“我是秦烈。”
家丁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我當是誰,這不是三年前被發配到漠北啃沙子的秦校尉嗎?”
“怎麼,聽說大小姐要成親,回來討杯喜酒喝?”
我不欲與他們糾纏,抬腳便要往裏闖。
“吵什麼!”
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白若萱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常服,身後跟着那個男人,蘇雲。
三年不見,她出落得越發標致了,只是眉眼間的傲氣,比三年前更甚。
蘇雲手裏搖着折扇,面色蒼白,一副病若西子的模樣。
見到我,白若萱眼中沒有半分久別重逢的喜悅。
她皺着眉,視線在我滿是塵土的衣擺上掃過,最後落在我身後的行囊上。
“東西帶回來了嗎?”
她沒有問我這三年過得如何,沒有問我身上的傷好了沒。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那張狼皮。
我解下行囊,從中抽出一張灰白色的皮毛。
皮毛上有些許涸的暗紅血跡,那是爲了救一個新兵,被敵軍彎刀砍壞的。
爲了這張皮,我在雪窩子裏趴了三天三夜,差點凍掉腳趾。
蘇雲湊上前,用折扇掩住口鼻,咳嗽了兩聲。
“咳咳......好重的腥味。”
白若萱立刻後退兩步,一臉嫌惡地揮了揮手。
“秦烈,你是豬腦子嗎?不知道把味道散淨了再拿進來?”
蘇雲捏着鼻子,用腳尖踢了踢那張狼皮。
“這就是秦兄在漠北三年的成果?”
“這皮子都破了,怎麼做護膝?秦兄在漠北三年,竟連張完整的皮子都獵不到,看來在邊關也是混子啊。”
他眼裏的嘲諷卻毫不遮掩。
“真是廢物。”
我看着蘇雲那雙淨淨、從未拿過刀槍的手,只覺得可笑。
白若萱聽了這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一把奪過那張狼皮,狠狠摔在我臉上。
粗糙的皮毛刮過我的臉頰,有些刺痛。
“秦烈,你是不是故意的?”
“蘇郎腿腳不好,受不得寒,我讓你獵張狼皮,你拿這種破爛貨來羞辱誰?”
“你是不是嫉妒蘇郎要與我成親,故意惡心我們?”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狼皮。
“既然是廢物,那就沒必要留着了。”
我當着他們的面,將那張狼皮扔進了一旁的火盆。
火焰瞬間騰起,焦臭味彌漫開來。
白若萱愣住了。
她沒想到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秦烈,竟然敢當衆燒東西。
“你瘋了?這是給蘇郎治腿的!”
她尖叫着想要去搶,卻被火舌退。
我淡淡地看着跳動的火苗。
“治腿?我看他是腦子有病,得治腦子。”
“秦烈!你反了天了!”
白若萱氣得渾身發抖。
“來人,把他給我按住!”
一群家丁一擁而上,將我按倒在地。
白若萱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裏滿是厭惡。
“我看你是這三年在漠北野慣了,忘了相府的規矩。”
“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讓他長長記性!”
蘇雲假惺惺地拉住白若萱的袖子。
“萱兒,算了,秦兄也是一時想不開,畢竟明就是我們大婚......”
“正是因爲大婚,才不能讓他壞了規矩!”
白若萱甩開蘇雲的手,冷冷地盯着我。
“打!打到他認錯爲止!”
板子落在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一聲不吭,只是盯着白若萱。
白若萱被我看得有些心慌。
她狼狽地轉身。
“把他關進柴房!”
“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給他送飯,直到大婚結束!”
2
柴房陰冷溼,四處漏風。
我蜷縮在角落裏,身上的傷口開始發燙。
肋骨處傳來隱隱的幻痛。
那是第二年元宵,敵軍夜襲,我爲了守住糧草,被人用鐵骨朵砸斷了三肋骨。
那時候我躺在死人堆裏,手裏緊緊攥着給她寫的信。
我想告訴她,我好疼,我想回家。
可她後來回信說什麼?
她說:秦烈,你個,斷幾骨頭就叫喚,蘇郎手指劃破了都一聲不吭,你可真矯情。
呵,矯情。
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雲提着一盞燈籠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錦衣華服,人模狗樣。
“秦兄,這柴房的滋味,如何?”他蹲在我面前,皮笑肉不笑。
我閉上眼,懶得理他。
蘇雲也不惱,自顧自地說道。
“你知道嗎?其實你在漠北寄回來的那些信,萱兒一封都沒看。”
我猛地睜開眼。
蘇雲笑得更得意了。
“因爲都被我截下來了。”
“不得不說,秦兄的文采真是不錯,字字泣血,感人肺腑啊。”
“可惜,都被我拿去墊桌腳了。”
“你在信裏寫什麼巡邊苦寒、同袍戰死,萱兒看了豈不煩心?”
他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是最後一封信,我寫着“心死”的那一封。
“嘖嘖,這封信萱兒倒是看了,不過是我念給她聽的。”
“我改了幾個字,把【心死】念成了【祝福】。”
“萱兒還誇你終於懂事了呢。”
看着那張虛僞的臉,我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蘇雲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還有個秘密,我也該告訴你了。”
“當年萱兒落水,救她的人其實是你,對吧?”
是我。
那年冬天,白若萱貪玩掉進冰湖。
我跳下去把她撈上來,自己卻凍得高燒三天,差點成了傻子。
等我醒來,所有人都說是蘇雲救了她。
因爲蘇雲當時正好路過,他把我背了回去,順便把功勞也背走了。
我解釋過,可白若萱不信。
她說蘇雲爲了救她染了風寒,落下了腿疾,我不該搶他功勞。
“你知道萱兒爲什麼信我嗎?”
蘇雲笑得陰毒。
“因爲我拿走了你掉在岸邊的玉佩。”
“那是你娘留給你的遺物,也是你唯一的證物。”
“秦烈,你這輩子,注定就是個給我做墊腳石的命。”
怒火瞬間沖破了理智。
我一把掐住了蘇雲的脖子。
“呃——”
蘇雲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拼命拍打着地面。
“救......救命......”
柴房的門被人踹開。
白若萱沖了進來。
“啪!”
她想都沒想,上來就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這一巴掌極重,她的指甲劃破了我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秦烈!你瘋了嗎!”
她一把推開我,心疼地扶起蘇雲。
“蘇郎,你沒事吧?”
蘇雲捂着脖子,劇烈地咳嗽着,眼淚都咳出來了。
“萱兒......別怪秦兄......是我不好,我不該來看他......”
“我看他就是嫉妒成性,無可救藥!”
白若萱轉過頭,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秦烈,你簡直不可理喻!”
“蘇郎好心來看你,你竟然想了他?”
“以前那個善良的秦哥哥死哪去了?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惡毒的模樣!”
我擦掉嘴角的血跡,看着這對狗男女。
善良?
在漠北那種吃人的地方,善良早就成了我也最不需要的東西。
“死了。”
我冷冷地開口。
“被你親手死的。”
白若萱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憤怒。
“好,好得很!”
“既然你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來人!拿鐐銬來!把他手腳都給我鎖死!”
幾個粗壯的家丁拿着精鐵打造的鐐銬走了進來。
“咔嚓”幾聲。
我的手腕和腳踝被沉重的鐵鏈鎖住,連在牆上的鐵環上。
“餓他三天!”白若萱惡狠狠地說道。
“直到大婚結束,誰也不許放他出來!”
“我看你沒了力氣,還怎麼發瘋!”
她扶着蘇雲,頭也不回地走了。
夜深了。
柴房外傳來了更夫的敲鑼聲。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天窗外。
“將軍。”低沉的聲音傳來。
黑影翻身入內,單膝跪地。
是我的親信副將,趙剛。
“三千鐵騎已入城,潛伏在城西樹林,隨時聽候調遣。”
他看着我手腳上的鐐銬,眼中閃過意。
“屬下這就去了那對狗男女!”
“不急。”
我內力暗運,雙臂猛地一震。
“崩!”
精鐵打造的鐐銬,裂開了。
我活動了一下手腕,從柴草堆下拖出一個布包。
那是我的戰甲。
“明大婚,我也該送份大禮了。”
我換上戰甲,戴上頭盔,遮住了那張滿是傷痕的臉。
“趙剛。”
“在!”
“傳令下去,明午時,城門大開。”
“我要讓這十裏紅妝,變成修羅場。”
3
翌清晨。
京城的鑼鼓聲震天響。
白府門前車水馬龍,賓客盈門。
相府千金下嫁寒門才子,這可是京城的一段佳話。
白若萱穿着鳳冠霞帔,坐在閨房裏,看着鏡中那個明豔動人的自己。
可不知爲何,她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安。
“小姐,吉時到了。”
喜婆喜氣洋洋地進來催促。
白若萱壓下心頭的不安,蓋上了紅蓋頭。
蘇雲騎着高頭大馬,前戴着大紅花,滿面春風地走在迎親隊伍的最前面。
他終於熬出頭了。
只要娶了白若萱,整個白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時候,誰還敢瞧不起他這個窮書生?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延綿十裏。
百姓們夾道歡呼,爭搶着喜錢。
隊伍行至主街中央時,地面突然開始震動。
“怎麼回事?地龍翻身了嗎?”
有人驚恐地大喊。
蘇雲座下的馬匹開始不安地嘶鳴,原地打轉。
“那是......那是什麼!”
人群中有人指着城門方向尖叫。
只見清一色的黑甲,黑馬,黑槍。
他們臉上戴着鬼面具,渾身散發着濃烈的氣。
“是漠北軍!漠北的軍隊進來了!”
百姓們嚇得四散奔逃。
喜樂班子瞬間亂作一團,吹嗩呐的扔了嗩呐,敲鑼的丟了鑼錘。
蘇雲嚇得臉色煞白,死死抓着繮繩,雙腿發軟。
“怎麼會有軍隊?京畿重地,哪裏來的軍隊?”
我勒住馬繮,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三千鐵騎在我身後齊齊勒馬,動作整齊劃一。
我策馬來到喜轎前,長槍一挑。
“刺啦”一聲。
那頂奢華的大紅喜轎簾子被我挑飛。
白若萱驚呼一聲,蓋頭滑落。
她驚恐地抬起頭,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她笑了。
“秦烈?”
“你是來搶親的嗎?”
她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亂的嫁衣,揚起下巴。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雖然你這種做法很魯莽,但我心裏......還是有些感動的。”
我看着她那副自作多情的模樣,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涌。
“搶親?”我冷笑一聲。
“白若萱,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高高舉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所有人下意識地跪倒在地。
只有白若萱還傻傻地站着。
“白家通敵賣國,私通敵寇,證據確鑿!”
“即刻起,查抄白府,滿門抄斬!”
“男丁充軍,女眷充入教坊司!”
白若萱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你說什麼?通敵賣國?”
“秦烈,你胡說什麼!我是相府千金,我爹是當朝丞相!你一個被罰至邊關的區區校尉,也敢帶兵闖我喜堂、污我門楣?誰給你的狗膽!”
我收起聖旨,長槍一揮。
“動手!”
身後的鐵騎沖入人群。
那些原本來喝喜酒的達官顯貴,一個個被按在地上,鬼哭狼嚎。
蘇雲見勢不妙,想要趁亂溜走。
“嗖!”我的長槍脫手而出。
“啊——”
蘇雲慘叫一聲,長槍穿過他的衣擺,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一股臭味傳來。
這位剛才還意氣風發的新郎官,竟然嚇尿了褲子。
白若萱尖叫着撲過去,擋在蘇雲身前。
“秦烈!你敢傷我蘇郎!我和你拼了!”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對苦命鴛鴦。
“白若萱。”
“你的蘇郎,就是那個通敵的細作。”
“而你,就是那個幫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