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錄制現場的燈光把一切都照得通明。
冷氣開得極足,吹得人皮膚上起小疙瘩。
演播廳中央,一張不鏽鋼解剖台上,靜靜地躺着一具硅膠做的仿真屍體。
逼真到連毛孔都清晰可見。
主持人汪老師努力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打破現場有些凝滯的氣氛。
“好的各位學員,我們今天有幸請到了國內頂尖的法醫專家,沈老師!”
聚光燈打在旁邊一位穿着白大褂,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身上。
沈老師扶了扶眼鏡,目光掃過台下坐成一排,個個面色發白的學員。
“法醫的工作,需要絕對的嚴謹和勇氣。”
“今天,我需要一位助手,來協助我完成初步的解剖演示。”
“有誰,願意上來試試嗎?”
話音落下,全場鴉雀無聲。
學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躲閃,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
開什麼玩笑?
上台解剖?
這玩意兒雖然是假的,可也太特麼嚇人了。
左清清下意識地抓住了章若男的手,兩個女生的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裏,劉文生身後突然傳來一股大力。
“我們文生來!”
李老板洪亮的聲音在演播廳裏回蕩。
他一把將還沒反應過來的劉文生推了出去,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沈老師,給我們文生一個學習的機會!這孩子膽子大,就喜歡這些!”
劉文生一個踉蹌,差點直接撲到解剖台上。
他回頭,無語地看着自己的經紀人。
我喜歡?
我喜歡個錘子。
我他媽現在只想找個地方躺着。
李老板壓根不看他的眼神,反而沖他拼命擠眉弄眼,嘴型無聲地比劃着。
“鏡頭!都是鏡頭!”
劉文生心裏嘆了口氣。
行吧。
爲了那點違約金,忍了。
他認命地朝沈老師點了點頭,被工作人員帶去換無菌解剖服。
沈老師本來都拿起手術刀,打算自己親自示範了。
畢竟這些學員都是些嬌生慣養的明星預備役,指望他們動手,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可李老板又湊了上來,對着導演和沈老師一通說。
“沈老師,就讓文生試試嘛。”
“咱們這節目,不就講究個真實體驗嗎?”
“您在旁邊指導,出不了岔子。”
導演似乎也覺得這個提議有看點,朝沈老師遞了個眼色。
沈老師眉頭微皺,但還是放下了手術刀。
“行。”
“那你過來。”
“我會在旁邊告訴你每一步怎麼做,別緊張。”
等劉文生穿戴整齊,戴着口罩和手套站到解剖台前時,整個演播廳的攝像機都對準了他。
李老板在台下激動地搓着手,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家藝人爆紅的熱搜。
“好,拿起解剖刀。”
沈老師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注意持刀方式,要用弓式持刀法,這樣最穩定,也最省力。”
劉文生拿起那把泛着冷光的1號手術刀。
他甚至沒看沈老師的示範,手指自然而然地就以一個標準的姿勢握住了刀柄。
沈老師愣了一下,但也沒多想,只當是巧合。
“很好,第一刀,我們要開一個Y形切口。”
“從兩側鎖骨中點開始,向下匯集於胸骨柄,再沿腹中線垂直向下,直到……”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猛地停住了。
因爲劉文生的刀,已經動了。
沒有絲毫猶豫。
刀尖精準地落在預定位置,力度恰到好處,一下就切開了硅膠皮膚和模擬的肌肉層。
然後,那把刀就像有了生命。
它順着人體的肌肉紋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流暢姿態劃過。
快。
太快了。
而且精準得令人發指。
沒有一分多餘的切割,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
那道Y形的切口,完美得像是用尺子和圓規畫出來的一樣。
沈老師剩下半截指導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劉文生的手。
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此刻,正以一種韻律感十足的節奏在“屍體”上飛舞。
切割,分離,牽引,摘取。
每一個步驟都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整個演播廳,只剩下手術刀劃開硅膠時,那種細微而又清晰的“刺啦”聲。
原本還想看熱鬧的學員們,臉早就白了。
幾個膽小的已經捂住了嘴,胃裏翻江倒海。
章若男更是別過頭去,完全不敢再看。
李老板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他不是讓劉文生上去露個臉,假裝比劃兩下就行了嗎?
怎麼還真動起刀子了?
還動得這麼……這麼專業?
汪老師也懵了,他主持過這麼多節目,就沒見過這麼詭異的場面。
一個偶像練習生,在台上解剖“屍體”,技術比請來的專家還牛逼。
這劇本誰敢這麼寫?
九分鍾。
牆上的電子鍾清晰地顯示着時間。
僅僅九分鍾。
一場標準流程的胸腹腔解剖,全部完成。
劉文生放下最後一柄器械,上面甚至沒沾染多少“血跡”。
他脫掉手套,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秀但面無表情的臉。
仿佛剛才只是切了一塊西瓜。
“哇——”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左清清第一個沖到角落的垃圾桶旁,扶着牆壁大吐特吐。
緊接着,嘔吐聲此起彼伏。
好幾個學員都蹲在了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現場的工作人員,也有不少面露菜色,強忍着不適。
演播廳裏,彌漫着一股古怪的寂靜和壓抑。
沈老師緩緩走到劉文生面前,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後輩,而是像在看一個怪物。
“你……”
他的嗓子有些幹澀。
“你到底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師從何人?”
劉文生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
“沒上過學啊。”
他給出了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聽起來極其敷衍的答案。
“就是……平時愛看點重口味的電影,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
沈老師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管這個叫瞎琢磨?”
他指着解剖台上那具被完美分離的“屍體”。
“你的切口位置,下刀角度,組織分離的層次,比我帶過的所有博士生加起來都要標準!”
“你告訴我這是看電影琢磨出來的?”
劉文生被他吼得有點懵。
“我……”
他想解釋什麼,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沈老師一步步逼近他,眼神銳利得能穿透人心。
“我問你,你是不是真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
“解剖過人?”
這句話,讓全場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老板嚇得一個激靈,魂都快飛了。
也就在這時,演播廳的大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幾個身穿制服,神情嚴肅的警察走了進來。
爲首的警察目光如電,直接鎖定了台上的劉文生。
“我們接到沈法醫報案,懷疑有人與多起懸案的犯罪特征高度吻合。”
他一步步走上台,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從腰間拿出一副冰冷的手銬。
“劉文生是吧?”
“咔噠”一聲。
手銬精準地拷在了劉文生的手腕上。
“麻煩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李老板徹底傻了。
這他媽是什麼驚天大反轉?
他只是想讓藝人多幾個鏡頭,怎麼就把人送進局子裏了?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
他連滾帶爬地沖上台,攔在警察面前。
“搞錯了!這裏面肯定有天大的誤會!”
“我們文生,從小到大的履歷清清楚楚,身家清白得很!我拿我的人格給他擔保!”
警察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先生,請你冷靜,我們只是按程序辦事。”
“擔保?”
沈老師冷冷地開了口,他看着李老板,眼神裏全是譏諷。
“李老板,你拿什麼擔保?”
“我從業二十年,親手解剖過的屍體,超過四千具。”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我敢說,他的解剖技術,比我解剖了四千具屍體之後,還要熟練。”
李老板嘴唇哆嗦着。
“那……那只能說明我們文生是天才!對,天才!生而知之!”
“胡說!”
沈老師直接打斷了他,語氣裏帶着一種斷然。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生而知之的天才,解剖這門手藝,向來只有熟能生巧四個字!”
“想要達到他這種程度,沒有上百具,甚至上千具屍體的反復練習,根本不可能做到!”
沈老師的目光再次轉向已經被銬住的劉文生,眼神變得復雜而深邃。
“而且,你們所有人,剛才都只看到了他的快,他的準。”
“你們沒有看到他的眼神。”
“他剛才在解剖的時候,眼睛裏沒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恐懼。”
“沒有對生命的敬畏,甚至沒有一點點的好奇。”
“你們知道那是什麼眼神嗎?”
沈老師的聲音低沉下去。
“那是一個工匠,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他看那具屍體,就像一個木匠看着一塊千年難遇的木頭。”
“他想的不是探究死因,而是在思考,該如何下刀,才能把它雕琢成最完美的樣子。”
“那不是技術。”
“那是深入骨髓的熱愛和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