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光，比走廊的更白。
一張金屬桌，兩把椅子，對面坐着一個穿着制服的警察，旁邊是換下了白大褂的沈老師。
警察正在翻看着手裏的文件夾。
“劉文生，二十六歲，職業是……藝人？”
警察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着點審視。
“對。”
劉文生點點頭，姿態很放鬆，甚至還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們查了你的資料，從小到大，再到你進入演藝圈，履歷很幹淨，也沒有任何不良記錄。”
警察把文件夾合上，放在桌上。
“所以，你能解釋一下，你對屍體的熟練程度，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沈老師一直沒說話，就坐在旁邊，目光銳利地盯着劉文生，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劉文生聞言，攤了攤手，表情無辜又坦誠。
“警察同志，我就是喜歡腦補啊。”
“這……不犯法吧？”
他一臉認真地解釋。
“我就是對這些東西好奇，純粹的好奇。”
“你想啊，一個人，昨天還能跑能跳，今天就躺那兒了，身體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這不是很值得研究的一件事嗎？”
“但我對活人沒興趣。”
劉文生加重了語氣，生怕他們誤會。
“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弄成那樣，太麻煩了，我嫌累。”
這話說的，讓對面的警察都愣了一下。
這理由……還真是清奇又不做作。
沈老師的眼神卻沉了下去。
他從旁邊拿過一個平板電腦，推到劉文生面前。
“做一下這個。”
“心理狀況評估問卷，一共三百道題，憑第一感覺回答就行。”
劉文生看了一眼，拿了過來。
“行。”
他拿起觸控筆，開始在屏幕上點點畫畫，神情專注又平靜。
房間裏只剩下筆尖觸碰屏幕的輕微噠噠聲。
警察和沈老師都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劉文生答題的速度很快，幾乎沒有什麼猶豫。
不到半小時，他把平板推了回去。
“好了。”
警察拿過平板，看了一眼結果，然後遞給了沈老師。
沈老師接過，只掃了一眼，瞳孔就微微縮了一下。
“怎麼樣，沈老師？”警察問道。
沈老師抬起頭，目光再次鎖死在劉文生的臉上，那眼神復雜得讓人看不懂。
“滿分。”
“滿分？”
警察顯然沒明白。
“那不就說明他心理很健康嗎？沒問題啊。”
“不。”
沈老師緩緩搖頭，語氣裏帶着一絲冰冷。
“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他把平板轉向警察。
“這套題，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能拿滿分。”
“它考驗的不是你的邏輯，而是你的潛意識，你的本能反應。”
“滿分，意味着他洞悉了每一道題的邏輯，並且用最理性的方式，給出了最‘正確’的答案。”
沈老師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審訊室的溫度都降了下去。
“這意味着，他時時刻刻都戴着一副完美的面具在生活。”
“他冷靜到了極致，也虛僞到了極致。”
“這種人，我們通常稱之爲……”
沈老師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吐出那幾個字。
“天生罪犯。”
“可以直接槍斃的水平。”
警察的臉色瞬間變了，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
整個房間的氣氛，一下子繃緊到了極點。
然而，作爲風暴中心的劉文生，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他甚至還露出了一個饒有興致的淺笑。
“沈老師，你這個說法，有點唯心了啊。”
“就因爲我心理測試拿了滿分，我就成罪犯了？”
沈老師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只是身體微微前傾，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
“我只想知道，爲什麼？”
“你爲什麼會對解剖，有那麼大的興趣？”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劉文生身上某個塵封已久的開關。
他臉上的平靜和散漫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光亮。
“噌”地一下，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因爲激動而微微前傾。
“爲什麼？”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你們不懂！”
“你們根本不懂那種感覺！”
“當我看到一具完整的屍體時，我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那不是害怕，是興奮！是渴望！”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着沈老師。
“你們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我看到的，是一個充滿了秘密的寶藏！”
“我想知道，他的皮膚下面是什麼樣的？肌肉的紋理是怎麼分布的？”
“骨骼是怎麼連接的？那些血管，又是怎麼像一張精密的地圖一樣，遍布全身的？”
他伸出手，在空中虛劃了一下，動作精準而有力。
“你們能想象嗎？手術刀，鋒利的手術刀，順着肌肉的線路，輕輕一劃……”
“那種阻力，那種順滑，那種切開的瞬間，血肉分離的暢快！”
“哇，那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他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人的身體，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寶藏。而解剖，就是打開這個寶藏的唯一方式。”
“當你們看到那些內髒、組織、骨骼的時候，你們會覺得惡心，會覺得恐懼。”
“可我不會。”
“我只會覺得……美妙。”
“那是一種結構上的美，一種邏輯上的美，一種生命最本質的美！”
他說完，緩緩睜開眼，臉上帶着一種詭異的笑容。
整個審訊室，鴉雀無聲。
對面的警察已經完全呆住了，張着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就連一向鎮定的沈老師，此刻的眼神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見過很多變態，聽過很多瘋話。
但沒有一個，像劉文生這樣。
把殘忍血腥的事情，用一種探討藝術的狂熱語氣，描述得如此……令人信服。
讓人從心底裏冒出寒氣。
“好了。”
警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
“今天的調查就到這裏，你可以走了。”
他的語氣，已經從最開始的例行公事，變成了明顯疏離和警惕。
劉文生臉上的狂熱迅速褪去，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人畜無害的樣子。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沖着兩人禮貌地點了點頭。
“辛苦了，警察同志，沈老師。”
說完，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他的經紀人李老板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看到劉文生出來，他立刻迎了上去。
“文生！你沒事吧？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劉文生停下腳步，轉過頭，靜靜地看着他。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還是那種平靜的眼神。
可李老板看着看着，卻忽然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想起了剛才自己趴在門縫裏，斷斷續續聽到的一些詞。
什麼……細胞炸裂……
什麼……手術刀切開……
什麼……美妙……
李老板的腿肚子開始有點轉筋。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又退了半步。
直到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退無可退。
他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都開始打顫。
“那……那個，文生啊……”
“哥……哥以後對你好點。”
“之前……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對你大聲說話，不該催你趕通告……”
“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你別往心裏去啊……”
劉文生看着他驚恐萬狀的樣子，忽然，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讓李老板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