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雄折腰,籠中雀終成心頭月
——2025.10.7/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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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國十二年夏,諸侯征伐未休。
晉地戰敗已過七日,姮淼兒作爲晉族貴族之女,被雍國將領俘獲,獻與雍君。
今日是她入宮的第三日。
天色方曉,玉衡宮裏,姮淼兒從噩夢中驚醒,額間沁出綿密冷汗。
夢中再見未婚夫婿趙暘,他眉眼溫潤,執着她的手要她等候。
可如今晉族已破,家國俱亡,他又身在何處?
怕是早已凶多吉少。
“美人可是夢魘了?”宮女春鶯端着銅盆進來,見她神色惶然,輕聲勸慰:“今日御園芍藥正盛,不若去散散心?”
姮淼兒默然頷首。
對鏡梳妝時,另一個宮女秋雁爲她綰發,忍不住贊嘆:“美人玉貌花容,便是天下第一美人也當得。”
她聞言指尖微顫,銅鏡中映出一張雪膚花貌的臉,眉眼如畫,唇若丹朱。
以前趙暘總愛在月下看她,說晉地的山川靈秀都凝在這張臉上。
如今山河破碎,這皮相反倒成了獻俘的貢品。
早膳是雍宮慣常的飲食,粟米飯配醃菜,另有一鼎肉羹。
姮淼兒食不知味,略用了幾口便擱下箸,隨着兩個宮女往御園去。
行至曲廊轉角,忽聞環佩叮當。
只見十六七歲的華服少女迎面而來,額間點着朱砂。
兩個宮女霎時面如土色,拉着姮淼兒欲避,那少女已厲聲喝止:“站住。”
“參見公主。”宮女們趕忙伏地行禮,聲音發顫。
姮淼兒跟着斂衽,垂首盯着地磚上搖曳的影。
十六歲的雍國公主豐宜姜提着裙擺走近,眼神落在姮淼兒身上。
少女正值韶齡,偏生滿面紅痘,此刻盯着那段凝脂般的脖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何處來的狐媚子?”
“回公主,是、是新入宮的晉族女子。”春鶯答得戰戰兢兢。
豐宜姜盯着姮淼兒瑩潤如玉的臉頰,倏地冷笑:“抬頭讓本公主瞧瞧,究竟是怎樣的絕色,值得父君特意收入宮中?“
姮淼兒緩緩抬頭,四周也隨之響起細微的抽氣聲。
當看清對方拾起的面容後,豐宜姜執扇的指節倏地發白。
眼前這女子肌骨瑩潤似玉山積雪,偏生兩頰透着海棠初綻的嬌粉,分明未施脂粉,卻比她精心妝扮還要明豔三分。
芳齡相似,她卻滿臉痤瘡,試遍太醫署方子都收效甚微,此時最恨見着肌膚無瑕的美人。
思及至,豐宜姜眸光微暗,忽地執起手上的竹骨扇,眼看就要打向那片無瑕肌膚。
“臣商煜,請公主安。”
泠泠如玉磬的嗓音自月洞門傳來,玄色深衣的男子垂手而立,腰懸青銅長劍的絹帛隨風翻飛。
豐宜姜舉着竹扇僵在原地,臉色由青轉白:“商相國來得真巧。”
“君上正在前殿與諸將議事。”商煜語氣平淡如常,淡漠眸子不經意間掃過地上顫抖的纖弱身影:“若見公主在此嬉鬧,恐要問您《周禮》背到第幾篇了。”
這話驚得豐宜姜連連後退,帶着侍從落荒而逃,眼下只剩二人對立。
春鶯秋雁慌忙躬身行禮:“參見相國。”
姮淼兒心頭一緊,原來這就是那位權傾朝野的相國商煜。
她垂首不敢直視,但能感受到那道銳利目光落在身上。
“抬頭。”
沉冷的聲音落在耳畔,姮淼兒指尖發顫,終是緩緩仰面。
撞入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時,她呼吸都窒住了。那是一張被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臉,輪廓深邃,劍眉星目,英俊得令人心折。
姮淼兒僵在原地,喉嚨發緊。
世人皆傳商相貌若謫仙,但眉宇間凝聚的戾氣與審視,分明是修羅轉世。
隨即,她莫名想起前日那個夜晚,雍國君正欲解開她衣帶,就是被這位相國派人喚走的。
當時只覺逃過一劫,此刻卻莫名生出更深的惶恐。
商煜墨玉似的眸子掃過她凝脂般的面龐,停在微顫的櫻唇上,忽地低笑:“晉族姮氏,果然名不虛傳。”
姮淼兒被他看得心慌意亂,也顧不得禮數,轉身便往寢殿方向逃去。
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聲響,她能感覺到那人的視線一直追隨着自己的背影,直到拐過宮牆方才消失。
而那廂商煜仍立在原處,望着女子遠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身旁心腹越明低聲道:“相國若是有意,屬下這就去打點。”
商煜抬手止住他的話,眸中漸冷:“美色雖好,卻易亂人心智,雍君如今沉湎酒色,正合我意,不必多生事端。”
越明輕笑:“可惜了絕色。”
商煜轉身望向遠處宮闕,唇邊浮起一絲冷笑:“江山與美人,孰輕孰重,待大業既成,何愁無人。”
話雖如此,他腦海中卻揮不去方才那驚惶如小鹿般的眼眸。那樣清澈的眼神,在這吃人的深宮裏,怕是活不長久。
姮淼兒回到殿中,心神未定。
春鶯奉上茶湯,輕聲寬慰:“美人莫怕,相國雖權勢滔天,但平日並不爲難後宮妃嬪。”
她聽聞,捧着茶盞的指尖顫了顫。
暮色漸濃,宮人點亮殿中銅燈。
姮淼兒執起玉箸,視線掃過案幾上精致的黍羹與炙肉,終究輕聲開口:“今日那位相國大人…”
“美人問商相呀?”春鶯在布菜,聞言笑道:“如今君上將大半兵權都交予相國了呢,說來稀奇,商相雖是武將出身,卻生得俊美非凡,不像那些粗莽武夫。”
秋雁也接過話頭:“相國待人接物極重禮數,從不輕賤女子。去年有個侍女失手打碎玉盞,相國只淡淡說了句無妨便揭過了。”
姮淼兒垂眸望着羹湯中浮動的翠綠芫荽,眼前又浮現出午後在御園的情形。
宜姜公主本要發難,是相國適時出現,三言兩語化解了僵局。
男子身影挺拔如鬆寒柏,玄色深衣上的暗紋若隱若現,更襯得整個人清貴不凡。
確如春鶯所言,孤傲清高,公子無雙。
“奴婢還記得前年相國在渭水大敗敵軍後,雍都流傳的歌謠呢。”春鶯輕聲哼唱起來:“商郎玉貌勝潘安,錦袍銀槍定江山…”
聽此,姮淼兒指尖不禁發緊。
在晉族時,她確實聽過這些贊譽之詞,那時只當是尋常傳聞。
如今親眼得見,方知那些詩詞歌賦竟未能描摹出他半點風姿。
可這樣一個人,爲何會讓她心生懼意。
姮淼兒輕輕放下玉箸,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
或許正是那雙看似溫潤的眸子裏,偶爾掠過的銳利鋒芒,讓她本能地感到危險。
秋雁見她神色恍惚,貼心地點亮更多宮燈。
暖黃光暈灑在姮淼兒臉上,照得她肌膚瑩潤如玉,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這般傾城之姿,連見慣美人的宮娥都不禁多看幾眼。
“美人若是乏了,早些歇息罷。”春鶯輕聲勸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