姮淼兒離去後，室內一時靜默。
商煜撩袍在雍國公對面坐下，清冷如玉，眉宇間凝着未散的冷峻。
內侍奉上茶湯，雍國公還帶着幾分回味的神色，隨即將一份竹簡推到商煜面前：“相國請看，此乃軍中呈報的糧草數目。”
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道，“方才那位姮美人，倒是難得有心，竟主動來書房尋孤。”
商煜執簡的手微頓，抬眸看向雍國公，語氣平淡：“哦？美人來所爲何事？”
“說是思念孤了，”雍國公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撫須笑道：“這般絕色，又如此傾心，孤心甚悅。想着她入宮也有些時日，至今未有正式冊封，未免委屈了她，不若擇日行個冊封禮，晉一晉位份？”
聽此，商煜眸光微冷。
那日宮道相遇，他不過隨口一言，意在試探這女子心性，未料她當真聽了進去，且行動如此之快。
他垂下眼簾，視線落在竹簡上，聲音聽不出情緒：“君上愛重美人，原是常情，只是。”
話鋒一轉，指尖輕點竹簡上的數字：“眼下各國局勢緊張，下半年軍備糧草乃是頭等大事。此時若大張旗鼓行冊封之禮，恐惹朝野非議，言君上沉溺美色，怠慢國政，不若待戰事籌備妥當，再行封賞，方顯君上恩威並重。”
他語調平緩，字字敲在雍國公心上。
雍國公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他雖貪戀美色，但更懼商煜之威，也知這國家大事離不得眼前這位權相。
片刻，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終是擺了擺手：“相國所言極是，是寡人考慮不周了，冊封之事…容後再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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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大地諸侯割據，雍、鹹、囊三國鼎立，其中以雍國勢力最爲強盛。
雍國擁有一支多達幾十萬人的精銳鐵騎，這支軍隊驍勇善戰，所向披靡，且只聽命於相國商煜一人調遣。
憑借這支雄師，雍國近年來連續吞並了數個諸侯邦國，最新攻占的便是物產豐饒的晉地。
晉地地處要沖，連接多方，水土豐美，不僅是天然的糧倉，更是大軍休整，物資中轉的戰略要地，其富庶與位置，早已引來群狼環伺，其被吞並早已是意料中事。
商煜用兵奇詭，僅調遣五千鐵騎，便從內部瓦解了晉族防守，以出其不意之勢迅速拿下晉地。
如今，晉族公孫已被雍國控制，眼下商煜忙於全面接管晉地的治理和資源，一旦整合完畢，這位失去實權的公孫也就失去了最後一點利用價值。
玄黑色的青銅軺車駛出雍宮，車廂內，商煜閉目倚靠着車壁，聽着對面越明的低聲稟報。
“主上，晉地各城已初步整頓，田畝戶籍重新造冊，反抗的幾家大族也都處置幹淨了。溪南將軍請示，他何時可率部回雍城復命？”越明恭聲道。
溪南與越明，一武一文，是商煜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商煜眼眸未睜：“讓他暫駐晉地，靜候指令。”
“諾。”越明應下，稍作遲疑，又繼續道：“還有一事，上次在晉地邊境行刺您的那名男子，身份已查實。”
商煜聞言只從喉間發出一個單音，示意他繼續。
“此人名喚李暘，正是我們一直在找的李鴻之孫。城破後他僥幸逃脫，如今已投奔鹹國，頗得鹹侯重用。”
“李鴻…”商煜敲扶手的動作微頓，俊美無儔的臉上神色晦暗不明。
“確定是他孫子？”
“千真萬確，”越明肯定道：“容貌、年紀、以及他逃脫時使用的李家獨門身法，都對得上。”
商煜不語，指節輕輕叩擊着身旁的小幾，發出規律的聲響，面容陰翳，眸底翻涌着暗流。
李鴻這個名字，勾起的是一段侵染着家族血仇的過往。
越明覦着他的神色，欲言又止。
“還有何事？”商煜瞥他一眼。
“屬下還查到…”越明喉結滾動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那位宮中的姮美人，便是這李暘未過門的妻子。”
話音甫落，商煜叩擊桌面的手指頓住。
車內光線昏暗，卻掩不住他眸中驟然亮起的銳利光芒，如同暗夜中窺見獵物的猛獸。
隨即，他唇角緩緩勾起，語氣閒散又意有所指：“竟有此事？有趣。”
越明跟隨他多年，深知主上脾性。
這聲“有趣”絕非尋常，那是一種發現了極具價值或能挑起他興趣的獵物時，才會露出的神色。
他心中不由爲那位嬌弱美麗的姮美人默哀了片刻。主上與晉族李氏乃世仇，積怨甚深，這姮美人偏偏是李暘的未婚妻，如今落入主上眼中，怕是…凶多吉少。
與此同時，深宮內。
姮淼兒身着特意挑選的寢衣，長發披散，正襟危坐於寢殿中。
殿內燭火通明，映照着她蒼白的絕美面龐。
她指尖微顫，交握在膝前，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跳得慌亂。
宮人教授的侍寢規矩在腦中反復盤旋，每想一次，就多一分驚懼。
殿內彌漫着淡淡的香薰氣息，春鶯與秋雁皆屏息靜氣，陪在一旁等候。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月色漸高，殿外始終寂靜無聲。
終於，殿外傳來腳步聲，卻是雍國公身邊的御官。
那御官面色平淡，傳達口諭：“姮美人，君上今夜宿於椒蘭殿王後處，您不必再等候了。”
御官退去後，殿內有一瞬的死寂。
春鶯秋雁二人面面相覷，臉上皆是爲難與擔憂之色。
姮淼兒緩緩鬆開了緊攥的手，垂下眼簾，極輕地籲出一口氣，緊繃了一晚的肩頸終於鬆懈下來，那難以啓齒的侍寢之夜，終究又推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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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九月，雍國秋獵大典如期舉行，因即將對鹹國用兵，兼有爲出征將士壯行之意，場面尤爲盛大。
後宮妃嬪皆在隨行之列，姮淼兒位份低微，不得獨乘轎輦，便與姜良人同車而行。
馬車內，姜良人性情爽朗，一路與姮淼兒說着閒話，倒也沖淡了幾分拘謹與忐忑。
“妹妹且寬心，秋獵雖人多，我們只管在帳中觀禮便是，不必擔憂。”姮淼兒感激她的善意，微微頷首，兩人輕聲細語，直至車駕抵達獵場。
甫一下車，姮淼兒一眼瞧見了那輛停穩的玄黑青銅軺車。
商煜一身墨色騎射勁裝，外罩玄色大氅，正邁步而下，身姿挺拔如鬆，面容俊美帶着幾分戰場殺伐的冷冽。
姮淼兒眼皮一跳，慌忙低下頭，緊跟着引路御官，快步走向分配給低位宮眷的營帳區域，仿佛身後有猛獸追逐。
夜幕降臨，營地中央燃起熊熊篝火，設下小宴。
姮淼兒揀了最末席的位置悄然坐下，努力降低存在感。
席間酒過三巡，氣氛熱烈，便有將領起身揚聲道：“君上，大軍出征在即，不若請後宮諸位夫人展示才藝，以壯我軍威，如何？”
雍國公今日飲了不少酒，聞言撫掌笑道：“善！何人願爲先？”
戎氏眼波流轉，忽而笑道：“妾聽聞姮美人琴藝精湛，尤擅古箏，不如請美人一試？”
話音一落，衆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角落裏的姮淼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