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爸爸的怒吼在別墅裏回蕩，媽媽被嚇得跌坐在地，連哭都忘了。
然而，比父親的怒火更快的，是網絡的發酵速度。
【領導夫人駕車撞人，口出狂言欲用錢權擺平！】這條視頻，像病毒一樣在網絡上蔓延。
家裏的座機開始瘋狂響起。
爸爸的手機更是瞬間被各路媒體、上級紀檢部門、甚至平時稱兄道弟的同僚打爆。
他接起電話，是直屬上級冰冷而嚴厲的質問：
“你怎麼搞的！立刻來單位說明情況！”
爸爸的臉色從鐵青到煞白，最後面如死灰。
他頹然癱坐在沙發上，手機從手中滑落，也渾然不覺。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楚知嫣這時才爬過來，怯生生地想拉他的手：
“老公，我……”
“滾開！”
爸爸像碰到髒東西一樣猛地甩開她。
“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你讓我惡心！”
就在這時，門鈴尖銳地響起，夾雜着鄰居故作關切的詢問：
“林先生，家裏沒事吧？剛才動靜挺大的……”
爸爸強撐着最後一絲體面，走到門口，隔着門縫對鄰居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不好意思，一點家務事，驚擾各位了。”
那一夜，別墅燈火通明，又死寂得可怕。
爸爸在客廳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缸很快就滿了。
媽媽則躲在二樓的房間裏，連大氣都不敢出。
第二天一早，爸爸一早就陰沉着臉去了單位。
顯然是去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家裏只剩下我和媽媽。
媽媽似乎還沒完全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是惴惴不安。
不停地試圖給爸爸打電話，但都被掛斷了。
快到中午時，外面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起初是隱約的喧譁，像潮水般由遠及近，
緊接着，尖銳的哭喊聲、憤怒的斥責聲清晰地穿透了窗戶：
“林登達！滾出來！領導家屬撞了人就不用負責嗎？！”
“有錢有勢了不起啊！我兒子現在還躺在醫院裏！你們必須給個說法！”
“出來！給我們一個交代！”
我走到二樓窗邊，輕輕撩開窗簾一角。
別墅院門外，已是黑壓壓一片。
幾個披麻戴孝的人情緒激動，一條白色的橫幅在人群中刺眼地展開——
“領導夫人草菅人命，權錢交易天理難容！”
而比這些受害者家屬更引人注目的，
是那些扛着攝像機、舉着話筒的記者。
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在人群中穿梭，鏡頭貪婪地捕捉着每一個畫面。
閃光燈此起彼伏，將這混亂的一幕定格。
就在這時，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駛近，
試圖靠近家門，是爸爸回來了。
他的車瞬間被人群發現並圍堵起來。
“是林登達的車！”
“他回來了！”
記者們一擁而上，將轎車圍得水泄不通。
話筒和鏡頭幾乎要貼到車窗上，車門遲遲沒有打開。
我能想象他坐在車內，面對着車窗外無數張憤怒、質問、看熱鬧的臉，
以及那些冰冷的鏡頭，是何等的難堪與絕望。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車門才艱難地打開一條縫。
我爸試圖下車，但他剛探出半個身子，
就被洶涌的人潮和閃爍的閃光燈逼了回去。
他的臉色在鏡頭下蒼白得嚇人，試圖維持的鎮定在嘈雜的聲浪中碎得徹底。
“林先生，請您回應一下夫人撞人事件！”
“視頻中您夫人的行爲您是否知情？”
“單位對您的調查進行到哪一步了？您會主動辭職嗎？”
尖銳的問題混着受害者家屬的哭嚎，像一個個響亮的耳光，隔空扇在他臉上。
他最終沒能突破這重圍，幾乎是狼狽地重新關上車門，
示意司機倒車離開這個讓他名譽掃地的地方。
車子在一片噓聲和追拍中，艱難地調頭駛離。
我放下窗簾，隔絕了外面那個喧囂的世界。
樓下，傳來媽媽驚慌失措的聲音。“外面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老公……老公他怎麼又走了？”
我沒有回答。
窗外那場針對他的公開處刑，想必比他昨晚在家的暴怒，
更能讓他體會到，什麼叫前途盡毀的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