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輕，像貓兒的爪墊踩過心尖。
他俊朗的眉峰瞬間蹙起，銳利如鷹的眸子掃過空無一人的書房。
“誰？”
無人應答。
唯有窗外風聲掠過廊下鐵甲的聲響。
“來人。”
他聲音沉下。
親衛如鬼魅般現身，單膝跪地：“世子。”
“徹查書房內外，百步之內，一只蒼蠅都不能放過。”
“是。”
片刻後，親衛回報，一切如常。
燕北辰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他的長槍。
是常年征戰，心神耗損過度的幻聽麼？
他將那抹荒誕的思緒壓下，重新投入到北疆錯綜復雜的軍務之中。
……
次日。
晨光熹微，燕北辰按慣例去看望姐姐燕婉和剛出生不久的外甥女溫念初。
還未踏入院門，他就看見了廊下的一個身影。
是個女人。
她抱着襁褓，正慢悠悠地踱步。
一身最粗陋的婢女服，卻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那腰肢，細得仿佛不堪一折，偏生熊脯與臀又飽滿得像是枝頭熟透的果，搖搖欲墜，散發着無聲的邀請。
僅僅一個背影，就充滿了魅惑感。
燕北辰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淡漠地移開。
姿色尚可。
一個奴仆罷了。
他抬步，正欲進門。
那個聲音，再一次，毫無征兆地在他腦中炸開。
【這就是鎮北王府的大世子？長得人模狗樣，可惜是個短命鬼。】
燕北辰的腳步，倏然釘在原地。
！！！
他猛地轉頭，視線如刀，死死鎖住那個背影。
這次他聽得清清楚楚。
源頭，就是那個抱着他外甥女的奶娘！
短命鬼？
他燕北辰，十六歲上戰場，於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被北狄譽爲“不敗戰神”，如今二十有三，正值巔峰。
這個卑賤的奴才，竟敢咒他短命？
一股暴戾的殺氣自他周身轟然散開，院中的落葉被無形的氣勁卷起，盤旋飛舞。
廊下的蘇洛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抱着孩子的手臂緊了緊，下意識地轉過半個身子。
露出一張媚骨天成的臉。
狐狸一樣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怯生生的表情，卻無端透着勾人的媚意。
她看到門口的燕北辰，微微一怔，隨即慌忙低下頭，屈膝行禮。
動作恭順，挑不出一絲錯處。
燕北辰眼中的殺氣緩緩收斂。
不對。
這不是妖術。
他身經百戰，手上沾的血能匯成河流，對任何形式的能量波動都極爲敏感。
這聲音，更像是一種……泄露。
從她的腦子裏，直接漏進了他的腦子裏。
一個荒謬，卻又唯一合理的解釋，在他心中成型。
有意思。
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那雙看慣了生死的眸子裏，第一次浮現出近似於獵人發現新奇獵物的興味。
“北辰，你來了。”
燕婉聽到動靜，從屋內迎了出來，臉上帶着笑意。
她的目光落在蘇洛身上，隨即又轉向燕北辰，帶着幾分詢問和擔憂。
“這個奶娘，是鄉下來的，沒什麼規矩。念初倒是肯吃她的奶，可……”
言下之意，是蘇洛這副容貌身段，留在內院，終究是個禍患。
換做平時，燕北辰根本不會在意一個奶娘的去留。
但現在……
他薄唇微啓，吐出幾個字：“不必更換。”
燕婉一愣。
只聽他繼續道：“念初喜歡，便留下吧。”
語氣平淡，帶着他世子爺的強勢。
燕婉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自己這個弟弟，何時關心過這種內宅的瑣事？
但她向來聰慧，見燕北辰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點了點頭。
“也好。”
蘇洛全程低着頭，一言不發，將一個卑微奶娘的角色扮演得淋漓盡致。
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極具侵略性的視線，不曾一刻離開過她的身上。
從發頂，到脖頸，再到她抱着孩子的熊口。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粗布的衣衫，將她裏裏外外都看個通透。
媽的。
這短命鬼世子看什麼呢？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蘇洛在心裏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正緩步走來的燕北辰，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他聽見了。
他又聽見了！
這女人……
膽大包天！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嘴角那抹控制不住的抽動。
那雙銳利的鷹眸裏，興味更濃了。
他第一次對自己掌控一切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一個卑微到塵埃裏的奶娘，竟敢當着他的面，在他的腦子裏“弑主”。
這感覺，新奇得讓他有些……欲罷不能。
他走到蘇洛面前，停下。
蘇洛被迫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地裏去，只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後頸。
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可燕北辰卻知道，這羔羊的皮囊下，藏着一頭齜着獠牙的小獸。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探向她懷裏的襁褓。
那手骨節分明，指腹帶着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
離她的豐盈，只有一指之遙。
蘇洛的身體瞬間繃緊。
【狗東西！想幹嘛？想趁機揩油？信不信老娘找機會毒死你！】
燕北辰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住。
他眼底劃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他發現，他好像有點喜歡聽她罵人了。
最終，他的手指只是輕輕碰了碰外甥女溫念初的臉蛋，便收了回去。
“好好照顧小小姐。”
他丟下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轉身，大步離去。
那玄色的蟒袍衣角劃過，帶着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
蘇洛直到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徹底消失，才敢緩緩抬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嚇死老娘了，這短命鬼氣場也太強了，不會是發現什麼了吧？】
已經走出院門的燕北辰，背脊一僵。
他停下腳步，對身後的親衛冷聲吩咐。
“去查那個奶娘的所有底細。”
“是。”
燕北辰沉默片刻，又補充道。
“從今日起，將對她的監視，提升至‘甲上’。”
親衛心中劇震。
甲上！
那是監視敵國探子最高級別的代號！
這意味着，目標的一言一行，每日吃了什麼，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都必須事無巨細，整理成冊，呈報世子。
一個剛進府的奶娘，何德何能？
親衛不敢問。
“她每日的言行，我要詳細的匯報。”
燕北辰最後說。
尤其是，她在心裏說了什麼。
他想知道。
非常想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