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溼的黴味鑽進鼻腔,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着林羽的意識。他猛地睜開眼,視野裏一片昏沉模糊。不是故宮文物修復室熟悉的樟木氣息和無影燈,而是結着蛛網的房梁,朽木在陰溼空氣裏無聲地呻吟。
“文羽我兒…你醒了?”一個嘶啞的女聲帶着顫抖傳來,枯瘦的手覆上他的額頭,觸感粗糙冰涼。
林羽艱難地轉動脖頸。一個裹着褪色藍布襖的婦人伏在床邊,深陷的眼窩裏蓄滿渾濁的淚水,發髻鬆散,幾縷灰白頭發黏在汗溼的額角。記憶碎片轟然涌入腦海——原身林文羽,福州落第秀才,卷入鄉試舞弊案,家業抄沒,父親林懷瑾憂憤病逝,母親周氏纏綿病榻。這是光緒十年(1884年),福建大旱之後,飢饉橫行,餓殍遍野。
他掙扎着想坐起,一陣天旋地轉的虛弱感攫住了他。這具身體太孱弱了,四肢如同灌了陳年的鏽水,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肺腑深處的隱痛。
“娘…”陌生的稱呼艱澀地滑出喉嚨,帶着宿主的本能。周氏枯槁的臉上瞬間迸發出一點光亮,忙不迭地將他按回硬板床上:“快躺着!你高熱三日,湯藥都灌不進去…菩薩保佑,可算醒了!”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他單薄的中衣,仿佛一鬆手,這最後的骨血就會消散。
林羽的目光越過母親佝僂的肩頭,投向窗外。殘破的窗櫺外,天色灰敗。昔日雕梁畫棟的林家祖宅,如今只剩斷壁殘垣。枯死的藤蔓爬滿傾頹的影壁,庭院裏荒草蔓生,一口幹涸的石井沉默地張着黑洞洞的口。遠處隱隱傳來哭嚎和幾聲有氣無力的狗吠,空氣中彌漫着塵土和絕望的氣息。這就是1884年的福州,大清帝國的末世圖景。
腹中一陣劇烈的絞痛將他拉回現實。飢餓,像一把鈍刀在胃裏反復切割。他強撐着坐起,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最後落在牆角一個蒙塵的樟木箱上。箱蓋上,一把黃銅小鎖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微弱的光。
“娘,家裏…還有能換錢的東西嗎?”他聲音嘶啞地問。
周氏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避開他的目光,囁嚅着:“沒了…能典當的,早都…都填了藥錢和你爹的…身後事。”她枯瘦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襖。
林羽沉默地掀開薄被,赤腳踏上冰冷的地面。一股寒氣直沖腳心。他踉蹌着走到樟木箱前,指尖拂過箱蓋的灰塵。箱子裏只有幾件舊衣,散發着淡淡的黴味。他拿起最上面一件靛青色的長衫,布料雖舊,但漿洗得還算幹淨,是原身唯一一件能見人的體面衣服。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殘留着原身對功名僅存的執念。
“這個…應該還能當幾個錢。”他低聲道,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文羽!這…這是你最後一件好衣裳了!開春…開春還要…”周氏撲過來,枯枝般的手緊緊抓住長衫一角,聲音帶着哭腔。
“娘,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林羽輕輕掰開母親冰冷的手指,動作堅決,“沒有命,哪來的功名?”他脫下身上單薄破舊的中衣,換上了這件略顯寬大的長衫。布料摩擦着虛弱的身體,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在了這個風雨飄搖的1884年。
周氏看着他清瘦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破敗的門洞裏,枯槁的臉上淚痕縱橫,最終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被門外嗚咽的冷風吞沒。
林羽走出殘破的宅院大門,踏入光緒十年的福州城。眼前的景象比他預想的更爲觸目驚心。狹窄的街道兩旁,低矮的泥坯房擠挨着,不少已經坍塌,露出斷裂的梁木和散落的土坯。街面坑窪不平,積着渾濁的泥水,混雜着垃圾和人畜糞便的惡臭在空氣中發酵。
行人大多面黃肌瘦,步履蹣跚。一個婦人抱着個幹瘦得如同骷髏的嬰兒,坐在牆根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圍着一個散發着餿味的泔水桶,爭搶着裏面一點殘渣。偶爾有穿着破舊號衣的清兵挎着腰刀走過,神情麻木,對路旁的慘狀視若無睹。
更深的寒意浸透骨髓。林羽裹緊了身上單薄的靛青長衫,朝着記憶中當鋪所在的南後街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裏,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沖擊讓他舉步維艱。
轉過一個街角,喧囂聲驟然放大。眼前是閩江碼頭區,渾濁的江水裹挾着雜物滾滾東流。岸邊停靠着幾艘巨大的、與周圍破敗景象格格不入的鋼鐵巨輪,煙囪冒着滾滾黑煙。船身漆着巨大的英文字母和醒目的船徽——“Jardine Matheson”(怡和洋行)。
碼頭上一片繁忙,卻彌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屈辱。赤膊的中國苦力,肋骨根根凸現,脖子上青筋暴起,在洋人監工揮舞的皮鞭下,如同負重的牲口,艱難地搬運着一個個沉重的木箱。箱子被粗暴地撬開一角,露出裏面烏黑油亮、散發着甜膩詭異香氣的塊狀物——鴉片!
“啪!”皮鞭撕裂空氣的聲音炸響,伴隨着一聲痛苦的悶哼。一個年老的苦力腳下趔趄,沉重的木箱脫手砸在泥濘的地上,幾塊黑乎乎的鴉片膏滾落出來。
“廢物!該死的豬玀!”一個高鼻深目、穿着白色西裝的洋人監工,操着生硬的中國話,幾步上前,對着蜷縮在地的老苦力又是一腳。旁邊的苦力們麻木地看着,眼神裏只有恐懼和深深的疲憊。
林羽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不是因爲飢餓,而是因爲眼前這幅活生生的殖民掠奪圖景!憤怒如同岩漿,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想沖上去,揪住那洋人的衣領,把這屈辱砸碎!然而,這具身體孱弱不堪,飢餓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讓他眼前發黑。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絲腥甜的鐵鏽味在口中彌漫開。
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不再是那個在空調房裏研究歷史的學者,只是一個掙扎在死亡線上的末世螻蟻。家國大恨?在這赤裸裸的生存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遙遠。
他猛地轉身,踉蹌着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碼頭,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屈辱和憤怒在胸腔裏燃燒,卻找不到一絲宣泄的出口。他沖進南後街,那家熟悉的“恒昌典當”黑底金字的招牌映入眼簾,仿佛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當鋪裏光線昏暗,充斥着陳舊木器和灰塵的味道。高高的櫃台後面,探出一張肥胖油膩的臉,正是掌櫃錢有財。他眯縫着一雙小眼,挑剔地打量着林羽遞上的靛青長衫。
“嘖,林秀才?你這可是稀客啊。”錢有財拖長了調子,肥厚的手指捻着衣料,又翻來覆去地看,“料子倒還行,可惜漿洗得太多,顏色也敗了…這年月,舊衣可不值錢。”他故意將“不值錢”三個字咬得很重。
林羽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屈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錢掌櫃,家母病重,急需湯藥錢。您看着給,多少都行。”
錢有財小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慢條斯理地伸出兩根短胖的手指:“看在林家過去的面上…二錢銀子。不能再多了。”
二錢銀子!林羽的心猛地一沉。這點錢,在米價飛漲的災年,連幾鬥糙米都買不到!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他幾乎能想象母親絕望的眼神。
“錢掌櫃,這…這實在太少了!這件長衫當初…”
“當初是當初!”錢有財不耐煩地打斷他,把長衫往櫃台上一丟,“如今這世道,能有人收就不錯了!林秀才,不是我錢某人不講情面,你林家現在…呵呵。”他話沒說完,但那聲“呵呵”裏的輕蔑,比刀子還鋒利。
林羽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想拂袖而去,可母親枯槁的面容和那刺鼻的藥味又浮現在眼前。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舌尖嚐到了更濃的血腥味。最終,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當!”
一枚冰冷的、邊緣有些磨損的二錢銀角子被丟在櫃台上,發出輕蔑的脆響。林羽抓起那枚小小的銀子,仿佛抓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件被隨意丟在櫃台角落的靛青長衫,轉身沖出當鋪,身後傳來錢有財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二錢銀子!這點錢能做什麼?買藥?買米?都只是杯水車薪。林羽站在當鋪門口,刺骨的寒風灌進單薄的衣服,讓他渾身發抖。碼頭上那甜膩的鴉片味似乎還縈繞在鼻端,洋人監工猙獰的面孔,苦力們麻木的眼神,錢有財那鄙夷的嘴臉…末世景象交織着個人的絕境,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將他牢牢捆縛。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髒。難道重生一回,就是爲了在這泥潭裏掙扎着咽下最後一口氣?
不!
一個聲音在靈魂深處炸響。他是林羽!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他擁有的,是超越這個時代百年的知識!那甜膩的鴉片味…林羽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銀角子,冰冷的觸感刺激着掌心。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間照亮了他混亂的思緒。
肥皂!最簡單的化學工業品!在這個衛生條件惡劣、污垢遍地的年代,清潔用品絕對是剛需!碼頭上的苦力、市井的百姓,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都需要!原料…原料是什麼?油脂、鹼…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牆角堆積的枯黃落葉,幾株頑強生長在石縫間的榕樹垂着氣根。福州,榕樹之城!榕樹的枝葉、甚至樹皮裏,含有天然鹼液!油脂…街邊小攤上煎炸食物的劣質油,或者…屠宰場的廢棄油脂!
希望,像一顆微弱的火種,在冰冷的絕望深淵裏驟然點燃。他深吸一口氣,帶着閩江特有的腥鹹水汽和城市污濁的空氣,邁開腳步,不再踉蹌,而是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朝着記憶中最近的菜市口方向走去。活下去!用知識,在這末世撕開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