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制體大軍沉默地指向地下庫房,
>零號失控嘶吼:“那裏只有個報廢的初代原型!”
>我卻在粘稠的營養液中摸到一張ID卡,
>背面刻着:【零號原型·林默】。
>當鐵門開啓,培養艙裏沉睡的竟是我自己的老年克隆體,
>而所有復制體齊聲低語:“父親,歡迎回家。”
>
那無數條蒼白手臂構成的森林,那億萬根精準指向黑暗甬道的手指,像冰冷的矛尖抵在咽喉。空氣凝固了,只剩下營養液滴落的單調回響,以及玻璃碎片在腳下被水流微微推動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喉嚨發緊,呼吸都帶着血腥味。那扇門後面……是什麼在召喚?是答案,還是更深的煉獄?
“零號”的反應比我更劇烈。他猛地扭頭,死死盯着那片沉默的手臂森林,又轉向那扇厚重的、布滿鏽跡的鐵門,臉上的肌肉扭曲着,先前的瘋狂和憤怒被一種更純粹的、混雜着極度厭惡與難以置信的恐懼所取代。他像是被那無聲的指向徹底激怒了,或者說……驚嚇到了。
“不!不可能!”他嘶吼出聲,聲音尖銳刺耳,在空曠的博物館裏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渾濁的液體譁啦濺開,手指幾乎要戳到離他最近的一個復制體的鼻尖。“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堆廢鐵!一堆早該銷毀的垃圾!”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神狂亂地掃視着那些面無表情、手臂卻堅定指向甬道的“林默”們,“你們這些殘次品!劣等的復制體!你們懂什麼?!那裏只有一個——”他猛地頓住,仿佛那個詞語帶着劇毒,艱難地從齒縫裏擠出來,帶着無比的輕蔑和一種深藏的恐懼,“——一個報廢的初代原型!一個早就失敗的、無用的垃圾!”
“初代原型?”我的心猛地一跳,這個詞像冰冷的鑰匙,試圖插進我混亂記憶的鎖孔,卻只帶來一片空轉的疼痛。我是17號……那1號是誰?零號口中的“垃圾”……又是什麼?
就在“零號”歇斯底裏的咆哮聲中,我的腳踝在冰冷粘稠的液體裏無意識地挪動了一下。鞋底似乎踩到了一個堅硬的、帶有棱角的異物,硌得生疼。幾乎是出於本能,我彎下腰,忍着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將手探入渾濁刺骨的營養液中摸索。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的、扁平的長方形硬物,表面似乎覆蓋着粘膩的有機質殘留。
我用力將它摳了出來。
水珠和粘液順着它的邊緣滑落。那是一個身份卡大小的金屬牌,邊緣有些磨損,但主體結構完好。應急燈慘白的光線落在上面,勉強照亮了它的表面。
正面,印着一個模糊的頭像——那輪廓,那眉眼……分明是我自己,或者說,是“林默”。只是那照片上的眼神異常冰冷空洞,不帶絲毫情感,如同機器。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卡片的背面。那裏沒有復雜的紋路或標識,只有一行深刻在金屬內部的、清晰無比的字跡,每一個筆畫都帶着冰冷的力度:
**【零號原型·林默】**
零號……原型?!
林默?!
大腦像是被投入了真空,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零號的咆哮、水滴聲、玻璃的摩擦聲——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沖擊耳膜的轟鳴。我是17號復制體?零號是本體?那這個“零號原型”是誰?爲什麼也叫林默?爲什麼……和我長得一樣?!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幾步之外那個穿着考究西裝、此刻卻因狂怒而面目猙獰的“零號”。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我手中的金屬牌上,如同被最滾燙的烙鐵燙到,他臉上那混雜着憤怒和恐懼的表情瞬間凝固,然後裂開,變成一種純粹的、無法掩飾的驚駭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不可能!”他失聲尖叫,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走調的尖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那東西……那東西早就銷毀了!它不該存在!是假的!是你僞造的!”他語無倫次,身體微微發抖,眼神在我和金屬牌之間瘋狂地遊移,仿佛他精心構築的世界觀在我手中這塊冰冷的金屬面前,正寸寸崩塌。
就在他這聲失控的尖叫餘音尚未消散之際,一陣低沉而連續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毫無預兆地從甬道深處傳來!
“嘎吱——嘎——嘎吱——”
聲音沉重、緩慢,帶着鐵鏽被強行撕裂的艱澀感,仿佛一頭沉睡了億萬年的巨獸,正緩緩舒展它鏽蝕的關節。這聲音穿透了渾濁的空氣,清晰地敲打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我和“零號”同時僵住,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結。所有的復制體,那成千上萬條舉起的手臂,依舊穩定地指向甬道方向。他們的眼神空洞依舊,但某種無形的、同步的“期待”感,卻在這令人心悸的摩擦聲中,變得更加濃重,如同實質的潮水,無聲地擠壓過來。
鐵門……在被開啓!
是裏面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嗎?!
“不!停下!你們這些該死的殘次品!給我停下!”零號徹底陷入了狂亂,他揮舞着手臂,試圖沖向甬道口,但腳下粘稠的液體和漂浮的玻璃碎片讓他步履踉蹌,狼狽不堪。他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徒勞地對着那扇正被某種力量緩慢開啓的鐵門嘶吼。
摩擦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厚重的鐵門邊緣,抖落下簌簌的鏽塵。門縫,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門後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一股更加陳舊、更加冰冷的氣息,混合着塵埃、金屬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腐朽味道,從門縫裏洶涌而出,瞬間壓過了營養液的甜腥,彌漫在整個空間。
我死死攥着那塊冰冷的金屬牌,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沖撞,幾乎要炸裂開。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着四肢百骸,但另一種更強烈、更原始的好奇和一種被命運牽引的宿命感,卻像磁石一樣,牢牢吸住了我的目光,釘在那條不斷擴大的黑暗縫隙上。
門縫已經足夠一人側身通過。
門後的景象,在應急燈慘淡光線的勉強探照下,終於顯露出冰山一角。
那是一個遠比外面更加巨大的空間。沒有陳列櫃,沒有展品。只有冰冷、粗獷、覆蓋着厚厚灰塵和斑駁鏽跡的金屬地面和牆壁。無數粗大的、纏繞着陳舊絕緣膠皮的管道和線纜,如同巨蟒的屍骸,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落下來,或是沿着牆壁蜿蜒爬行,最終匯聚向空間的中央。
而空間的中央,矗立着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的透明培養艙。材質比外面破碎的那些更加厚重、古老,艙壁布滿了細微的刮痕和內部凝結的水汽,使得視線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培養艙被復雜的、鏽跡斑斑的金屬框架和粗壯的管線牢牢固定在地面。艙內並非空無一物。
裏面充滿了渾濁的、泛着淡綠色的粘稠液體。而在那液體中央,靜靜地懸浮着一個……人形。
距離太遠,光線太暗,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輪廓……那身高,那體型……一種無法言喻的熟悉感,像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遍我的全身!
我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動了一步,踩碎了腳下的玻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在這死寂中異常刺耳。我死死地盯着那個懸浮在渾濁液體中的輪廓,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窒息般的疼痛。那是我……那絕對是我!可爲什麼……爲什麼感覺如此……蒼老?
“零號”也停止了徒勞的嘶吼,他僵在原地,同樣死死盯着那個培養艙,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的嘴唇無聲地顫抖着,像是在念着什麼。
我繼續向前,一步一步,趟過冰冷粘稠的液體,走向那扇敞開的、散發着腐朽氣息的鐵門。每靠近一步,那培養艙中的輪廓就清晰一分。
終於,我跨過了那道鏽蝕的門檻,站在了這巨大地下空間冰冷的地面上。應急燈的光線透過布滿水痕的厚重艙壁,勉強照亮了裏面的存在。
那是一個老人。
一個和我有着一模一樣五官輪廓的老人。只是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刻的溝壑,皮膚鬆弛,布滿了灰褐色的老年斑。頭發稀疏,近乎全白,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他赤裸着枯瘦的上身,肋骨清晰可見,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浸泡後的、不健康的灰白色。無數細小的管線如同詭異的藤蔓,纏繞在他的四肢和軀幹上,另一端則深深連接在培養艙底部復雜的接口中。
他閉着眼,面容安詳,卻又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死寂。就像一個被精心保存的……標本。
我的……老年克隆體?零號口中那個報廢的……初代原型?零號原型……林默?!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撕裂靈魂的痛苦瞬間將我淹沒。我是誰?17號?零號?還是眼前這個浸泡在綠色液體裏的……垂死老人?!那塊冰冷的金屬牌在我手中變得滾燙,幾乎要灼傷我的掌心。
“呵……呵……”一陣壓抑的、如同破風箱般艱難的笑聲,從我身邊傳來。
是“零號”。他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站在我幾步之外,臉色慘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某種扭曲的、毀滅性的快意和徹底的瘋狂。他看着我,又看向培養艙中的老人,喉嚨裏發出那種斷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看到了嗎?17號……或者……我該叫你什麼?”他聲音嘶啞,帶着惡毒的嘲諷,“這就是你的‘根’!這就是一切的‘起源’!一個早就該腐爛的失敗品!一個連最基本意識都無法穩定維持的……垃圾!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爲了證明他有多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