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的質問——“序列……17?”——如同宇宙大爆炸的第一聲轟鳴,瞬間摧毀了我所有搖搖欲墜的認知堤壩。
我是誰?十七號復制體?零號本體?零號原型的克隆?還是……一個更龐大、更冰冷程序裏,一串微不足道的字符?
疑問的狂潮尚未平息,真正的毀滅已然降臨。
沒有預兆,沒有警告。仿佛宇宙的閘門被驟然拉開!
轟——!!!
無法形容其萬一的恐怖洪流,以那個蘇醒的、浸泡在綠色粘液中的枯槁老人爲中心,轟然爆發!那不是聲音,不是光線,不是物理的沖擊波。那是純粹的信息!是數據!是億萬條冰冷指令、龐雜記憶碎片、無法理解的算法模型、扭曲的實驗日志、以及無數個“林默”在培養艙中誕生、掙扎、崩潰、消亡的瞬間感知……所有的一切,被壓縮、被碾碎、被攪拌成一股混沌的、毀滅性的精神風暴!
它無形無質,卻比任何實質的攻擊都更致命!它瞬間淹沒了整個地下空間,穿透厚重的艙壁、冰冷的金屬、渾濁的液體,如同億萬根無形的、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我的大腦!
“呃啊啊啊——!!!”
無法控制的慘嚎沖破喉嚨,身體像被高壓電流貫穿,瞬間弓起,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抽搐!眼前的世界徹底崩塌,被無數瘋狂閃爍、跳躍、重疊的影像和符號取代。
我看到實驗室冰冷的白光下,針頭刺入蒼白的手臂。
我看到培養艙玻璃外,一張張穿着白大褂的、模糊而冷漠的臉孔。
我聽到儀器單調的蜂鳴,聽到營養液汩汩流動的聲音,聽到自己(或某個“林默”)在封閉艙內絕望的嘶吼和拍打。
我感受到骨骼被強行催生的劇痛,感受到意識被格式化時的虛無和冰冷,感受到被判定爲“殘次品”即將注入分解酶時的極致恐懼……
無數張一模一樣的臉——年輕的、中年的、甚至蒼老的——在數據的洪流中沉浮、扭曲、尖叫、破碎!那是我!那全都是我!是17號?是37號?是108號?還是……零號原型?!
混亂!極致的混亂!意識像被丟進了黑洞的視界,被狂暴的引力撕扯、拉伸、碾碎!屬於“林默”的記憶——博物館的夜班、宋代瓷瓶的溫潤觸感、青銅器的冰冷氣息——在這股毀滅性的數據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沙灘上的城堡,瞬間被沖垮、淹沒,只剩下殘垣斷壁,在狂濤中若隱若現,隨時可能徹底消散。
我是誰?我在哪裏?我要做什麼?
這些構成“自我”的最基本問題,在信息的狂轟濫炸下變得支離破碎,答案被沖刷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感覺:渺小。如同狂風暴雨中一葉孤舟,下一秒就會被徹底吞噬、分解,成爲這數據混沌的一部分。
“堅守……核心……”一個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聲音,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深淵邊緣掙扎響起。那是我自己的聲音?還是某個早已湮滅在數據流中的殘存碎片?
不!不能消失!我是……我是……
混亂的洪流中,一點微弱的、近乎熄滅的火星頑強地閃爍着。那是“我”存在的最後證明。它微弱,卻異常頑固。它無法對抗洪流,卻死死錨定在意識的最深處,拒絕被徹底同化。
就在這意識瀕臨徹底瓦解的極限時刻,一股冰冷的、帶着強烈存在感的意志,如同探照燈般,穿透了混亂的數據風暴,精準地鎖定了我這顆即將熄滅的火星。
零號原型!
那意志強大、冰冷、漠然,帶着一種程序掃描般的精準。它沒有情感,只有評估。它無視我意識崩解的痛苦,無視我靈魂的哀嚎,只是冷酷地、高效地將我僅存的那點自我意識,強行拖拽、壓縮、封裝!
視野陡然變幻!
所有的混亂、尖叫、破碎的記憶瞬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空曠、冰冷到令人窒息的空間。
地面、牆壁、穹頂,都是由無數六邊形光格構成的巨大網格,散發着恒定而毫無溫度的幽藍光芒。這裏沒有聲音,沒有風,只有一種絕對的、死寂的秩序感。空氣(如果存在的話)沉重得如同水銀。
我“站”在這個空間的中央。低頭,能看到自己半透明的、由流動的藍色數據流構成的“身體”。沒有實體,只有純粹的意識投影。
這裏……是哪裏?我的意識內部?還是零號原型構建的……精神囚籠?
“解析開始。”一個冰冷、毫無起伏的合成音,如同冰冷的金屬片摩擦,在整個網格空間的上方響起,無處不在。
是零號原型的聲音!他把我拖進了這裏!他要做什麼?!
嗡——
我腳下的巨大六邊形光格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股無法抗拒的、帶着強烈解析意味的力量瞬間包裹了我的意識投影!它像無數把冰冷的手術刀,開始粗暴地切割、剖析我的“存在”!
劇烈的痛苦並非來自肉體,而是靈魂層面的撕裂!構成“我”的一切——那些僅存的、關於博物館的記憶碎片、關於“林默”身份的微弱認知、甚至是被數據洪流沖擊後殘留的情緒波動——都被這股力量強行抽離、拆解、攤開在冰冷的網格之上,如同實驗室裏等待解剖的標本!
“記憶碎片:編號M-17321。情感波動:恐懼峰值87.3%。身份認知:混亂度99.8%。存在邏輯:熵值過高,冗餘無效……”冰冷的合成音毫無感情地報出分析結果,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我的意識核心上。
他在格式化我!他在抹除“林默”,抹除17號!他要將我的意識拆解成原始的數據流,然後……重組?或者……徹底刪除?
“不——!”我發出無聲的嘶吼,意識投影劇烈地波動、閃爍,試圖對抗那無處不在的解析之力。但在零號原型那浩瀚無邊的意志面前,我的反抗如同螳臂當車,微弱得可笑。構成我的數據流被強行剝離,身體變得更加透明、稀薄,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消散在這冰冷的網格空間裏。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我僅存的意識火星。
就在意識投影即將徹底崩解,化作純粹數據流的前一刹那——
“噗通!”
一聲沉悶的、如同重物落水的聲音,極其突兀地穿透了這冰冷的解析空間,直接敲打在我的意識核心上!
這聲音……如此真實!如此……熟悉!它不屬於這個網格化的精神囚籠!它帶着一種……粘稠的、液體的質感!
我的意識投影猛地一顫,那即將熄滅的火星驟然跳動了一下!
一股微弱但極其清晰的感官記憶,如同沉船的碎片,在解析之力的縫隙中,頑強地浮出意識的海面——
冰冷!刺骨的冰冷!
粘稠!滑膩的粘稠感包裹着皮膚!
還有……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的腥氣!
是營養液!是博物館地下,那些破碎的培養艙裏涌出的、浸泡着無數復制體的冰冷營養液!
這感覺……如此真實!它像一根堅韌的絲線,穿透了零號原型構建的冰冷網格,連接到了……外面!連接到了那個正在分崩離析的物理世界!連接到了……我的身體?!
“物理錨點……檢測……”冰冷的合成音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那強大的解析之力,也因爲這突如其來的、來自物理世界的感官幹擾,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就是現在!
求生的本能化作最狂暴的意志!我死死抓住那絲來自冰冷營養液的觸感,將它作爲對抗格式化洪流的唯一錨點!那感覺是如此微弱,卻又如此真實!它提醒着我,我不僅僅是一團數據!我還有一個正在冰冷液體中掙扎的、血肉構成的軀體!那裏,是“我”存在的最後堡壘!
“我是林默!我在博物館地下!我被困在營養液裏!零號原型想抹殺我!”我對着自己僅存的意識核心瘋狂呐喊,將那冰冷粘稠的觸感無限放大,死死烙印在意識深處!
解析的力量再次洶涌而至,試圖抹除這最後的“噪音”。但我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將全部的精神力量都集中在那一點來自物理世界的冰冷感知上!
意識投影在劇烈的波動中,勉強維持着沒有徹底消散。冰冷的網格空間和那股解析萬物的意志,依舊如同冰冷的鐵幕籠罩一切。但,一絲極其微弱的、源自物質世界的真實觸感,如同一道細小的裂縫,頑強地存在於我的意識核心深處。
那是“我”尚未被徹底剝奪的證據。
那是反擊……或者至少是掙扎的……唯一支點。
冰冷的網格空間內,解析之力如同無形的巨磨,持續碾壓着我的意識投影。每一次“轉動”,都帶走構成“我”的一部分數據流,投影的身體越發稀薄透明,邊緣如同信號不良的影像般閃爍、逸散。零號原型的意志冰冷而高效,沒有絲毫憐憫,只有純粹的邏輯運算——清除冗餘,優化結構,抹除“錯誤”。
那絲來自物理世界的冰冷粘稠感,成了無邊黑暗中的唯一燈塔。我死死“攥”住它,將全部殘存的意志都聚焦其上。每一次解析之力的沖擊,都讓這絲聯系變得岌岌可危,如同狂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它太微弱了,微弱到幾乎無法對抗這精神囚籠的絕對掌控。
“感官幹擾……異常……正在隔離……”冰冷的合成音再次響起,似乎針對那頑固的物理錨點加強了屏蔽力度。包裹我的解析光格光芒驟亮,試圖徹底切斷這最後的“污染源”。
意識投影劇烈震蕩,那冰冷粘稠的感覺瞬間變得遙遠、模糊,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絕望再次攥緊了我。
就在這聯系即將被徹底斬斷的瞬間——
“噗通!”
又是一聲!
比剛才更清晰!更沉重!伴隨着液體被攪動的譁啦聲!仿佛有什麼重物,從高處狠狠砸進了粘稠的液體裏!
這一次,不僅僅是冰冷粘稠的感覺!一股全新的、極其強烈的感官信息,如同高壓電流般順着那絲微弱的精神聯系,猛地沖進了我的意識投影!
劇痛!撕裂般的劇痛!
灼熱!仿佛皮肉在燃燒!
還有……濃烈的、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這感覺……不屬於我!但它如此真實!如此……劇烈!它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刺破了零號原型意志的屏蔽層,在我瀕臨瓦解的意識中炸開!
“呃啊——!”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充滿極致痛苦的慘嚎,仿佛跨越了物理與精神的界限,清晰地回蕩在我的意識深處!那是……零號(本體)的聲音!
是他!他摔倒了!他那只被能量手槍炸傷的手臂……砸進了冰冷的營養液裏!那劇烈的疼痛和焦糊的傷口接觸冰冷粘稠液體帶來的刺激……通過某種方式……被我的意識捕捉到了?!
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另一個“林默”的極致痛苦,像一道狂暴的閃電,瞬間撕裂了冰冷的網格空間!它不再是微弱的感覺,而是強烈到無法忽視的感官風暴!它粗暴地闖入,幹擾了零號原型精密運行的解析程序!
“外部……高熵幹擾源……優先級判定……”冰冷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和邏輯上的遲疑!籠罩我的解析光格光芒劇烈地閃爍、明滅不定!那股強大的格式化力量,出現了明顯的紊亂和衰減!
機會!
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爆發!我放棄了所有徒勞的抵抗,不再試圖對抗解析之力,而是將全部殘存的意識,如同擰緊的彈簧,狠狠地、不顧一切地撞向那扇緊閉的“門”——那扇通往我真實感官的“門”!那扇被零號(本體)的痛苦強行撞開了一絲縫隙的“門”!
轟!!!
意識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劇烈的震蕩幾乎讓僅存的意識星火徹底熄滅!但就在這猛烈的撞擊中,一股全新的、更龐大、更原始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那道縫隙中倒灌進來!
不再是冰冷的解析數據!不再是零號原型的意志壓迫!
而是……色彩!聲音!氣味!觸感!所有屬於物質世界的、混亂而鮮活的感知!
冰冷刺骨的液體包裹着雙腿!
渾濁的甜腥氣味鑽入鼻腔!
遠處零號(本體)壓抑的、痛苦的呻吟聲!
腳下玻璃碎片在粘液中滾動的微弱摩擦聲!
還有……那巨大培養艙內,綠色營養液被老人微弱動作攪動發出的汩汩聲!
如同溺水者終於沖破水面,我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這混亂而真實的感官信息!這些信息是如此龐大、無序、充滿了冗餘的“噪音”,它們瘋狂地沖擊着我脆弱的數據化意識投影,帶來強烈的眩暈和撕裂感,但……它們無比真實!它們屬於我!屬於這個正在博物館地下掙扎的、名叫“林默”的軀體!
“物理錨點……同步率……異常飆升……警告!認知污染風險極高!”冰冷的合成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的警告意味!網格空間開始劇烈地扭曲、波動,幽藍的光芒瘋狂閃爍,仿佛系統正在超負荷運轉!
我的意識投影在這混亂的感官洪流中劇烈地閃爍、變形,時而凝實如同真人,時而潰散如同煙霧。屬於“林默”的記憶碎片——宋代瓷瓶的光滑觸感、青銅鼎的冰冷沉重、夜班時獨自穿行在展櫃間的腳步聲——如同沉船被打撈出水,在混亂的感知流中頑強地浮現、重組!
我不是數據!我不是序列號!我是林默!我是那個在博物館值夜班的保安!我有我的記憶!我的感受!我的……身體!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意識的重重迷霧!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伴隨着強烈的自我認同感,從意識核心深處洶涌而出!我猛地抬起頭,意識投影的“眼睛”死死盯向網格空間那虛無的上方,仿佛能穿透這層精神壁壘,看到外面那個浸泡在綠色粘液中的枯槁老人!
“你……抹殺不了我!”我用盡全部的精神力量,將這句話如同投槍般擲向這冰冷的囚籠!聲音不再虛弱,帶着一種源自血肉之軀的嘶啞和憤怒!
網格空間劇烈地扭曲、震蕩!無數六邊形光格明滅不定,如同失控的電路板!冰冷的解析之力被混亂的物理感知和自我意識的強烈反彈攪得七零八落!
“錯誤!嚴重邏輯錯誤!存在性悖論!”冰冷的合成音第一次失去了絕對的掌控感,變得尖銳而混亂,“強制隔離失敗!啓動……深度格式化協議!”
更強大、更純粹的抹除意志如同冰冷的巨浪,開始重新凝聚,帶着毀滅一切混亂的決絕,再次向我席卷而來!
但這一次,我不再是孤島。
腳下冰冷粘稠的觸感如此清晰。
零號(本體)痛苦的呻吟如同背景音。
培養艙內液體的汩汩聲如同心跳。
博物館地下空間那渾濁、陳舊、帶着鐵鏽和塵埃的氣息,充盈着我的“感官”。
我站在這裏,意識投影在網格中閃爍不定,卻前所未有地“真實”。我感受到了我的身體,感受到了外部世界的混亂與冰冷。這混亂,不再是我的弱點。
它是我對抗冰冷程序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