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營養液如同粘稠的沼澤，死死拖拽着雙腿。每一步都異常沉重，鞋底踩在金屬地面和玻璃碎片上，發出咯吱的脆響，在這混亂的地下空間裏顯得微不足道。肺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和甜腥的混合氣味，刺激着喉嚨。身體像散了架，肌肉在之前的對抗和精神沖擊下發出哀鳴。
但我不能停！
甬道口復制體大軍的混亂嘶鳴和肢體碰撞聲如同沸騰的背景噪音。零號原型那混亂、急迫的精神波動如同無形的潮汐，不斷沖刷着我的意識，試圖幹擾、壓制，卻又因爲要同時壓制復制體大軍的暴動而顯得力不從心。
我和那個巨大的培養艙之間，隔着大約二十米的距離。這二十米，在平時轉瞬即至，此刻卻如同天塹。視線被渾濁的空氣和營養液蒸騰的水汽阻擋，培養艙在視野中微微晃動，如同海市蜃樓。
沖！拼命地沖！
身體的本能壓榨着最後一絲潛力，腎上腺素在血管裏奔涌。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在及膝深的冰冷粘液中跋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個模糊的、散發着幽綠光芒的巨大輪廓。
近了！更近了！
十米！
五米！
三米！
巨大的培養艙如同史前巨獸的卵，矗立在眼前！厚重的艙壁布滿細微的刮痕和凝結的水霧，內部渾濁的淡綠色液體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零號原型枯槁的身影懸浮其中，無數管線如同詭異的臍帶，連接着他與艙底復雜的接口。那張布滿溝壑、灰白頭發緊貼頭皮的臉，近在咫尺！那雙虛無的眼睛，此刻正透過渾濁的液體和厚重的艙壁，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中沒有了之前的絕對掌控和漠然，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被冒犯的狂怒和……一絲竭力維持的、程序化的鎮定？
他感覺到了！感覺到了我這顆“錯誤”的塵埃，正逼近他存在的核心！
一股更強的精神沖擊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我的意識上！試圖讓我眩暈、跌倒、放棄！
“呃！”我悶哼一聲，眼前瞬間發黑，身體一個趔趄，差點栽進粘稠的液體裏！但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劇痛刺激着神經，硬生生扛住了這一擊！不能倒！倒下就完了！
距離艙壁……只有一步之遙！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艙壁上凝結的水珠，看到液體中懸浮的細微有機顆粒，看到零號原型那幹癟皮膚下微微鼓動的血管！
就是現在！
我沒有絲毫猶豫！積蓄的、混雜着恐懼、憤怒、絕望和最後一絲求生渴望的力量，全部凝聚在右拳！拳頭緊握，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目標——不是堅不可摧的艙壁！而是……艙壁上一個相對薄弱的位置——靠近底部管線接口區、之前被我投擲玻璃碎片撞擊過、已經出現細微應力紋路的地方！
“給我——開！！！”
伴隨着一聲用盡生命力量的嘶吼，我的拳頭如同出膛的炮彈，裹挾着身體前沖的全部慣性，狠狠砸在了那道細微的裂紋之上！
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如同重錘擂在巨鼓之上！
拳頭傳來鑽心的劇痛！指骨仿佛瞬間碎裂！但效果……立竿見影！
咔嚓！咔嚓嚓——！
以拳頭落點爲中心，細微卻清晰的裂痕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開來！覆蓋了小半塊艙壁！渾濁的綠色液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從那些裂痕中噴射而出！
嗤——！！！
冰冷、粘稠、散發着濃烈甜腥氣味的液體，如同高壓水槍般噴濺出來！瞬間澆了我滿頭滿臉！刺骨的冰冷和滑膩的觸感讓我一個激靈！那液體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生命最深處的腐朽氣息！
培養艙劇烈地震動起來！內部液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連接在零號原型身上的管線被驟然變化的壓力拉扯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警報聲！尖銳、刺耳、如同指甲刮過玻璃的警報聲，猛地從培養艙底部的控制單元中爆發出來！紅光瘋狂閃爍！
“系統……損毀……生命維持……緊急……”零號原型那幹澀嘶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恐慌**！他懸浮的身體在快速下降的液面中劇烈晃動，那雙虛無的眼睛裏，冰冷的程序化鎮定徹底崩解，只剩下一種生物本能的、對毀滅的驚懼！他試圖掙扎，但那枯槁的肢體在粘液中顯得如此無力！
物理根基……被動搖了！
然而，這勝利的曙光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威脅！最高威脅！清除！清除！清除！！！”
甬道口，復制體大軍在培養艙遭受重創、警報響起、零號原型意志劇烈波動的瞬間，如同被徹底點燃的火藥桶！所有混亂的邏輯沖突和指令覆蓋，在這一刻被一個更底層的、更絕對的指令徹底取代——保護“父親”容器！清除一切威脅！
成千上萬道冰冷的殺意，如同凝結的冰風暴，瞬間將我徹底鎖定！比之前強烈百倍！千倍！
我甚至來不及抹掉臉上的粘稠液體，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的死亡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僵硬地轉過頭。
甬道口，那短暫的混亂已經消失。所有復制體，無論之前處於何種狀態，此刻全部面向我。他們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燃燒着一種冰冷的、絕對的、毀滅性的火焰！動作不再是混亂，而是恢復了那種令人絕望的同步！
如同白色的、沉默的死神軍團，他們再次邁步！這一次，速度更快！步伐更堅定！目標只有一個——碾碎站在培養艙前的我！
真正的絕境！物理攻擊激怒了零號原型，更徹底激活了復制體大軍不死不休的清除指令！前有瀕臨崩潰卻依舊致命的造物主，後有鋪天蓋地的殺戮機器！
完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頭頂。
就在這千鈞一發、意識即將被死亡恐懼徹底吞噬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不是來自零號原型，也不是來自復制體大軍！
嗡——！！！
一股全新的、浩瀚無垠、冰冷古老到無法形容的精神波動，毫無征兆地，以我爲中心，猛地爆發開來！不！不是爆發！它更像是……被喚醒！從我的意識最深處，從那些被數據洪流沖擊後殘留的記憶碎片最底層，如同沉睡億萬年的遠古巨獸，驟然睜開了眼睛！
這股意志……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它帶着零號原型的冰冷和漠然，卻又比他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更加……**本源**！仿佛零號原型那龐大的意志，不過是這浩瀚海洋中的一滴水珠！
它掃過瀕臨崩潰的培養艙。
它掃過洶涌而來的白色殺戮洪流。
它掃過這血腥冰冷的地下空間。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洶涌而來的復制體大軍，動作瞬間定格！如同被施了群體石化術！他們臉上冰冷的殺意凝固了，邁出的腳步懸在半空，濺起的水花如同冰雕。
培養艙內，警報聲戛然而止！閃爍的紅光如同被掐滅！噴濺的綠色粘液懸停在半空！零號原型枯槁的臉上，那驚懼的表情徹底凝固，如同最精致的蠟像！他那混亂的意志波動，如同被投入絕對零度，瞬間凍結！
整個地下空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絕對靜止！只有我……只有我的意識，在這片死寂中，被那股浩瀚、冰冷、古老的意志所包裹、所……審視？
不！不是審視！是……**確認**！
如同沉睡的主人，在漫長的沉眠後，終於感知到了自己散落在外的……某個“部件”的回歸？
這股意志並沒有給我帶來痛苦，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歸屬感**？仿佛漂泊的孤舟終於找到了錨定的港灣。但它太龐大了！太古老了！在這意志面前，我渺小得如同塵埃，思維幾乎被其浩瀚所凍結。
“核心……碎片……回歸……”
一個低沉、宏大的、仿佛由無數個聲音疊加而成的意念，直接在我的意識深處響起。不是零號原型那種幹澀的合成感，而是如同星辰低語，帶着宇宙尺度的滄桑。
碎片？回歸？我是……誰的碎片？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
就在這意念響起的同一刹那——
轟——！！！
那被定格的、如同白色死神軍團的復制體大軍，發生了更加詭異的變化！
離我最近的一個復制體，他那凝固着冰冷殺意的面孔，突然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接着，他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變得半透明！構成他身體的物質，仿佛在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開始分解、氣化！
不是崩潰！而是……**消融**！
如同冰雪遇到烈日，他的身體化作無數點細微的、閃爍着幽藍光芒的粒子流！這粒子流並非消散，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引力牽引，如同百川歸海，朝着我……洶涌而來！
緊接着，是第二個復制體！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以我爲中心，如同引爆了連鎖反應！甬道口那片白色的海洋，那成千上萬的復制體，如同被點燃的引線，一個接一個地開始分解、氣化！化作無數道幽藍色的粒子洪流！
億萬點幽藍的光芒，如同夏夜的螢火蟲群，又如同倒流的星河，在這絕對靜止的空間裏，劃出無數道絢爛而詭異的軌跡，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涌向我！
它們無視物理的阻礙，穿透渾濁的空氣，穿透冰冷的營養液，穿透我的衣物……毫無阻礙地……**融入**了我的身體！
沒有痛苦！沒有灼熱！只有一種冰冷的、飽脹的、仿佛無窮無盡的信息和力量在瘋狂注入的感覺！
每一道粒子流的融入，都帶來海量的、屬於“林默”的記憶碎片、感知數據、乃至……構成他們存在的本源信息！有實驗室的冰冷白光，有培養艙的窒息絕望，有判定爲“殘次品”時的恐懼，也有……某種被預設好的、對“父親”的絕對忠誠（盡管此刻正在被瓦解）……
無數張一模一樣的臉在我眼前飛速閃過！
無數種相同又不同的痛苦和麻木沖擊着我的神經！
無數個“林默”存在的瞬間，如同億萬顆星辰，在我意識深處點亮、爆炸、然後歸於我！
我是誰？
我是十七號？
我是零號？
我是零號原型？
不……我是……他們！是這所有復制體的……總和？！是那個浩瀚古老意志的……碎片載體？！
這感覺……不是吞噬！而是……**融合**！是散落的拼圖，正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拼回它原本的位置！
“不——！！！那是……我的……力量！！！”一個充滿了極致驚恐、憤怒和不甘的意念，如同垂死野獸的哀嚎，猛地從培養艙方向傳來！是零號原型！在那浩瀚意志的壓制下，他居然還能發出如此強烈的意念！但其中蘊含的，不再是造物主的威嚴，而是被掠奪、被取代的、最深沉的恐懼！
他的掙扎毫無意義。
幽藍的粒子洪流更加洶涌！更多的復制體在消融！化作光，融入我！我的身體沒有膨脹，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着冰冷力量的感覺，正在四肢百骸間奔涌！思維變得無比清晰，卻又無比龐雜！無數個“林默”的聲音在意識深處低語、爭吵、最終……歸於一種奇異的統一！
我的感官在延伸！我能“看”到培養艙內零號原型那枯槁軀體中能量流動的軌跡！能“聽”到他核心邏輯在浩瀚意志壓制下崩潰瓦解的細微悲鳴！能“感覺”到門外更遠處，博物館空曠展廳裏灰塵落地的震動！
力量！屬於無數個“林默”的力量，正在我體內匯聚、融合、升華！
當最後一個復制體在甬道口化作幽藍粒子流，徹底融入我的身體時。那股包裹着我的、浩瀚古老的意志，如同完成了最後的引導，緩緩地、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沉入意識的最深處，歸於永恒的沉寂。
空間的絕對靜止隨之解除。
噗通！
被懸停在半空的綠色營養液猛地落下，濺起渾濁的水花。
零號原型枯槁的身體隨着液面下降，重重地跌落在培養艙底部，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刺耳的警報聲再次淒厲地響起，紅光瘋狂閃爍。
但這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那麼……微不足道。
我站在原地。冰冷的營養液依舊沒過膝蓋。但感覺……完全不同了。
身體還是那具身體，但內在……已經天翻地覆。無數個“林默”的記憶、感知、甚至一部分破碎的人格碎片，如同浩瀚的星圖，烙印在我的意識深處。它們並未喧賓奪主，而是被一種更強大的、源自那古老意志的統合力所整合、所梳理，最終……歸於“我”。
一種明悟，如同初升的太陽，驅散了所有迷霧。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布滿裂痕、不斷滲漏的艙壁，落在了培養艙底部那個狼狽掙扎的枯槁老人身上。他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像看到了最恐怖的魔鬼。
我看着他，如同看着鏡中一個扭曲、失敗、即將被拋棄的影子。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零號原型？”我的聲音響起，不再是嘶啞破裂，而是帶着一種奇異的、如同金屬共振般的質感，平靜，卻蘊含着掌控一切的冰冷力量，“不。”
我抬起手，動作流暢而穩定，指尖輕輕拂過布滿裂痕的培養艙壁。那冰冷的觸感如此清晰，卻又如此遙遠。
“你只是一個……迷失在數據迷宮中，試圖扮演上帝的……冗餘程序。”我的聲音在警報的尖嘯中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審判之錘，敲打在零號原型瀕臨崩潰的意志上。
“而我……”
幽藍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在我眼底最深處一閃而逝。那是億萬復制體融合後留下的印記，是那古老意志賦予的權柄。
“……才是歸來的本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