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照着往日的時辰，素心剛要喚人，便見徐嘉樂已然睜開了眼，未發一言，擺手讓素心出去。
耐住心中乍生的異樣感，素心從裏間退出，叫了旁的丫鬟們一同進來服侍主子。
未幾，衆多丫鬟魚貫而入，鋪床疊被，端水淨面，梳頭換衣……
徐嘉樂是長寧侯府嫡女，即使生母早逝，應有的丫鬟仆從也未曾缺數。
長寧侯是個極爲看重臉面的男子，明面上，待府中的少爺姑娘並無差異。至於個中細致處，端的是冷暖自知罷了。
徐嘉樂去歲及笄，雖還是未嫁少女，所梳的發式也比去年繁復。她垂眸掃過半開的妝奩盒，信手指向一只白玉珠釵。
素琴手巧，只是幾番動作，便爲徐嘉樂堆出如雲發髻，將珠釵插進發間。
瞧着鏡中的絕色佳人，素琴笑着打趣道：“姑娘生的太美了，婢子險些看呆了去。”
徐嘉樂坐在妝台前，一雙眼眸宛如寒潭般冷清，聞言也微微笑了一瞬，安靜地看着銀鏡中的自己。
與府中同父的兄弟們不同，徐嘉樂的容貌更像生母王氏。
她生了一張輪廓秀滿的鵝蛋臉，前些年還未長開時，猶顯得有些稚氣。
如今年歲漸長，烏發如雲，體態豐盈，容色便顯出幾分少女少有地穠豔。偏生她性子沉靜，本該靈動嬌俏的杏仁眼總是平靜無波，又消減了眉眼間的豔麗，不說話時，看着只是個呆板無趣的木頭美人了。
如今一笑，恰似美人如花隔雲端。
素心才打了簾子進來，聽見素琴這話，當即啐她：“姑娘的容貌，我們做奴婢的豈可置喙！”
素心是院子裏的掌事大丫鬟，除了前幾日回家探親的嬤嬤王氏，其他丫鬟們都被她管教過。
素琴同樣是打小侍候徐嘉樂的，眼見着自家姑娘不曾惱怒，素琴便也不畏懼素心，嬉笑着辯解道：“素心姐姐，我說得全是肺腑之言。”
覷着徐嘉樂並無不悅的神色，素心心底微鬆，便不再與素琴計較。
上前扶着徐嘉樂起身，素心柔聲道：“姑娘，今兒要去溧陽長公主府中祝壽，夫人那邊剛傳了話，朝食各自用了再去主院。”
溧陽長公主，乃是當今陛下的親姐姐。年近六十，最好華服美人，府中豢養着如雲歌姬美侍，個個穿紅着綠，在宴席間十分惹眼。
爲此，與長公主府上赴宴的年輕女郎，若不想淹沒於花團錦簇中，多會選素淨的衣飾。
“我曉得了，多謝母親提點。”徐嘉樂抿唇一笑，點點頭，指了套藕荷色的衣裙，正與雲鬢間的白玉珠釵相得益彰。
她的言行舉止一如往常，可素心總覺得，姑娘似乎對自己有了隔閡。
可再細細看去，少女的眸光安靜從容，與昔日並無不同。
用過朝食，徐嘉樂點了少言的素衣，和性子活潑的素琴，隨自己一同出門。
素心被留在院中，心底細微的不安感越發鮮明，下意識便勸阻道：“姑娘，素衣從未出過府，還是婢子陪你去罷。”
眸光掃過素衣隱有不安的面容，徐嘉樂微搖頭，澹澹地笑道：“素心姐姐，近日入夏，還得你帶着人幫我整理庫房呢。”
“你向來細致，交給旁的人，我放不下心，”委以一番重任，徐嘉樂意有所指，“我與母親同去長公主府上，你又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素心想起昨夜的對話。
姑娘說，夫人有意爲自己指婚……可自己傾慕的人高不可攀。
眷念着心底的那人，素心不再言語。
…
靜儀堂。
徐嘉樂帶着丫鬟們才進院中，便聽得似乎有說話聲。
有丫鬟爲她打簾，笑着道：“姑娘來得正好，大人與二公子也在呢。”說完這句，卻見大姑娘的神色平淡，竟毫無喜意似的。
若是往日……
心裏訝異着，小丫鬟不敢多說，退到一旁，瞅着徐嘉樂緩步步入正堂。
徐嘉樂心中也在想着，自己的二哥和父親在這，是爲了誰呢？
“錦月，我會送你們去長公主府，到了宴上，母親定會仔細照料你的。”明朗的青年音色響起，其中拳拳愛護之意，溢於言表。
徐嘉樂打眼看過去，便瞧見二哥徐嘉瑾正坐在一旁，將及冠的年紀，俊美面孔上素來朝氣張揚，此時帶着幾分溫柔，神色專注，悉心叮囑着被鄭氏摟在懷中的少女。
他的神色過於專注，甚至沒聽見有人進來的動靜。
那被全心愛護的少女，生着一張巴掌大的桃心臉兒，柳葉眉，含情目，瓊鼻櫻唇，五官好似畫上去似的，清麗出塵。
無需言語，一雙眸子便蘊藏着無數情誼，此刻正殷殷切切地凝視着徐嘉瑾。蘇錦月的嗓音清甜，言笑間頗爲親昵：“二哥哥，我知曉的，定不讓你擔憂。”
另一與徐嘉樂同齡的少年郎，不滿地哼了聲，湊到蘇錦月面前，認真對她道：“阿月妹妹，我也是大人了，也可以護送你的！”說着是大人，實際還如同孩子般置氣，竟與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長攀比。
蘇錦月依然笑着，甜甜地沖這少年郎道謝：“好呀，謝謝嘉鈺哥哥！”
“不用不用……”被那含了水波的眸光拂過，徐嘉鈺驀地漲紅了臉，連忙擺手，不好意思地飄忽着目光，沒敢再看蘇錦月。
如此兄妹情深，屬實感人。
長寧侯徐既川坐在上首，看着兄妹三人相處和睦，神色也頗爲和藹。
徐嘉樂止住步子，安靜地等他們訴完衷腸。
還是鄭氏先瞧見了徐嘉樂，眸光輕閃，笑着抬手招她：“好孩子，快來，我這正有東西要給你呢。”
情深意重的兄妹被打斷話頭，紛紛抬眼看向徐嘉樂，面上神色不變，眸光卻瞬間沉了下去。
室內氣息驟然凝滯。
徐嘉樂只當不知，上前行禮：“女兒給父親、母親請安。”她姿態恭謹，眉眼低垂，分明看見了先前那其樂融融的一幕，卻未曾像往日那般張揚，試圖與蘇錦月相爭。
此番情景，明明是父子幾人前些時日斥責徐嘉樂所言，此刻當真成了事實，他們卻又不甚滿意。
總覺得，徐嘉樂不該對他們如此平靜以待。
徐既川板着臉，目光威嚴，平淡地打量着徐嘉樂。
瞧見徐嘉樂那張越發與原配王氏相似的面容，徐既川眉峰皺起，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與你母親請安，怎到的這般晚？”
“平日裏，你也是如此怠慢嗎？”
